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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瑀的臭脾气自不必言,他对房玄龄的厌恶更是几乎摆在明面上。对于诈冒荫资这事本身,萧瑀的观点可能还在两可之间,但这事是房玄龄力促的,那就不一样了。
萧瑀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并且……
萧瑀对自己的试探也没有结束。
他这是要自己当众驳斥房玄龄,让自己与房划清界限,就此才能对自己放心,将自己彻底绑在他的阵营里?果然,政治场上的玩家,心都脏,没有手软一说。
李昊瞥了房玄龄一眼,飞快回忆着历史对他的评价。
后世史家在评论唐代宰相时,无不首推房玄龄,所谓:「前有房丶杜,后有姚丶宋。」夙夜勤强丶任公竭节,孜孜奉国丶知无不为,纵横握中算,左右天下务。
印象里,这位还是个对事不对人的磊落君子,该不会就此记恨自己。
可问题是,自己要纳这个投名状么?
值得么?
选择和机会总是这么突如其来,并不会给你做好万全准备的时间。
这时,李世民似乎才刚刚意识到李昊在场,也缓了缓语气,「哦,吴国公既然也在,那便也说说吧。」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李昊福至灵心,识海刹那间一片空明。
不是萧瑀!
李昊来不及多想,眨眼间打定念头,躬身团礼:「陛下丶诸公在上,小子僭越。适才听来,房中书丶长孙吏部丶李刑部所言皆是在理,毕竟若吏治不清,万事不成。
「然,小子很愚钝,有些许困惑,觉得有待商榷,斗胆与诸位言之。
「其一,陛下敕旨与国家刑法,孰大?
「其二,天子之信与大唐之信,孰重?
「其三,一时之忿与万世法度,孰要?」
萧瑀微微蹙眉,脸色微沉。没想到猝然之间,李昊出口的话术却是这般委婉。
不如他预想中那么直接,到底不够爽利。
「小子尝闻:法之威不在刑重,在犯者必知所罹。律文所载,如市井悬秤,万民共睹。今骤改秤星而诛人,小信虽存,却恐国家法度已失四海之信,望陛下察之。」
一口气说完,李昊垂首肃立。
戴胄讶异侧头,微微颔首。郎颖昏聩的老眼也跟着抬了抬,略显意外。
李世民指尖轻敲着案几,面色稍缓,随口问道:「中书(房玄龄)怎么看?」
房玄龄思忖后朗声道:「陛下,戴少卿丶吴国公所言,固乃法之常理。然今日事,非止于常理。陛下初登大宝,选人诈冒成风,此非一奸之罪,乃蠹国根基之患。
「非常之时,当立雷霆之威,以正视听。若今朝敕令,明日即废,非但损陛下之信,更示天下以法可侥幸。昔汉武诛郭解,岂不知律?乱世用重典,矫枉必过正!
「今法外施诛,正为天下知诈冒者绝无侥幸,而后律令方可行远。今诛此奸徒,以儆效尤;待风气肃然,再以常法治之,无所不畅。此乃圣主临朝,霸者手段。」
此话一出,萧瑀丶魏徵都跟着激动起来。忍不住就想要发言驳斥。可李世民既未点名,任谁也只能等着。他仍旧只是轻敲案几,随后看向李昊,「你又怎么说?」
听到这句话还是在问自己,李昊微微吐出口气,彻底确认了今日的攒局之人。
萧瑀再怎么德高望重,此时已非中枢一员。他和自己都没资格出席高端奏对。
现在他不单来了,还将自己也一并带来,他还敢抢班出列……
李世民不问长孙无忌丶不问魏徵,却连续两问,独问自己。
这是李世民要试试自己。看自己在政务场里,面对压力,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是他要用自己!
想通了这点,李昊再无犹疑。
不论他未来投入哪个阵营,都得抓住李世民的看重。皇权社会,只有皇帝这根大腿才是最粗的。只有牢牢抓住皇帝,才能有适度的自由,他未来才有资格说「不」。
李昊再度行礼,继续道:「中书所言,确是妙策。然,天子行事岂止于霸者?」
嗯?
房玄龄神色微动,有些意外地看向李昊。
后者不卑不亢,侃侃而谈。
「丁亥大宴时,小臣曾听陛下金语『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霸丶王之道,亦如是也。汉宣帝亦曾语太子,『汉家之治,霸王道杂之』。
「昔霸道之盛者莫如商君,变法之始却以徙木立信,所行分明是王道功夫。若天子治国纯任霸道,天下万民如何视之?今若以敕破律,是以一风之弊,毁百代法基。
「乱世重典,无可厚非。但典在常行,不在峻改。
「陛下初登大宝,正当示天下以日月之信。诈冒当惩,然当惩于明律之后,而非骇于猝令之下。纵今日诛一奸可儆百,然后世观此案,则只见君王可以喜怒代律条。
「如是,则『宪令着于官府』成虚,『刑罚必于民心』为妄……」
听到这,戴胄丶郎颖同时一震,齐齐瞥向李昊,下意识想要击节赞叹。这少年竟深谙法理?!李靖丶长孙无忌也愕然张口,上下打量这个自己曾经已觉高估的少年。
这番劝谏语气平和,由浅及深,鞭辟入里,竟真是这区区志学少年信口说来的?
魏徵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跟,微微一叹。这说的都是我想说的词儿啊!
「小子愚钝,只恐今日若以非常之策为常,则他日『非常』或将无穷尽。」
听到这,房玄龄若有所思,萧瑀忍不住捋起胡须,睥睨看向对方,颇为自得。
房玄龄颔首对李世民略作低头,没有再出言反驳。
李世民嘴角微动,语气早已恢复平和,重又看向戴胄,「戴卿以为如何?」戴胄赞叹道:「陛下,国公所言句句深谙法理,此也正是臣之本意,愿陛下察之!」
李世民哈哈一笑,自案后起身,赞道:「卿能执法,朕复何忧!此事依法处置。」他踱步走来,对内侍道:「赏戴卿细绢十匹,以资嘉奖。」
随后,他又看了看李昊,对长孙无忌道:「吴国公虽年幼,可深谙法理丶史事,且所言中正。朕意,可略作擢升,以鉴太子,并参朝政。辅机以为,何职可也?」
长孙无忌忍不住投去一瞥。这小子,倒还真是被陛下看重……
这么一说,在场众人也都回过味来,皇帝这是在为李昊张目。
这是打算大用其人啊!
长孙无忌思忖再三,叉手道:「陛下,臣观北齐薛道衡,亦以太子侍读而参朝政;梁代东宫,则以典经之职拟于中书。今殿下(太子)年齿渐长,当预闻政事。
「臣请仿北齐『司议』,设司议郎,敕授之。秩正六品上,隶左春坊,掌侍从规谏丶驳正启奏并录东宫记注,职拟给事中。使东宫得习朝事,他日监国,不致生疏。」
「辅机所言深得朕意,准!」李世民颇为满意,转头看向房玄龄:「拟注铨选还需数月,制授之职还得有劳玄龄进拟,乾脆一事不烦二主,玄龄俱办了,如何?」
房玄龄连忙行礼应「唯」。
新设一岗,破格提拔,就这么丝滑顺畅地完成了。
一番操作,看得李昊嘴角略微抽搐,李世民这还真是赏罚分明丶雷厉风行啊。
自己这太子侍读不过是个正七品下的小官,一下就连升五级,成了正六品上的太子司议郎……「咳,」这时,萧瑀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李昊立时回神。
「臣,拜谢陛下厚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