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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坊,大宅内室。
左游仙指尖掠过一盏花灯竹骨,声音平淡:「罗艺败了,也是好事。若不然,你此刻已陷在乱军之中。」身后跪伏的女子身形婉约,闻声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全赖仙师运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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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名易姓,去大散关。」左游仙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李孝常过关时,你把他拉过来。」说到这,他顿了顿:「今夜,自会有契机助你,务必做成。」
「妾,遵命。」女子甜糯应下,舌尖轻舔过红唇嘴角。
灯火点燃,花灯在左游仙的手中微微转动,灯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一切,都在按他的布置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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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长乐门内。
李怀瑾并拢双腿安静地跪坐着,目光自席上的草茎抽离,看向母妃挺直的脊背。木鱼声单调而急促,一下下敲打着房间里的寂静。她抿了抿唇,知道母妃还在生气。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昨日傍晚,她从崇贤馆归来,顺道去给长孙皇后请了安。闲谈间,她试探着提了为妹妹们请封的念头。她希望妹妹们能得到「息」地的封号。
元朔大典,因她是长女,被先封为陇西县主。
可这个封号并不理想,这是承继了父王太原起兵时陇西郡公的封爵而来。若妹妹们都能得「息国」封号,才能反向夯实父王亲王的地位,确保今后不会再有反覆。
然而,事还未定,却先被母妃知晓了。
没有指摘,也没有争吵,只有平静又冰冷的相处。
刚刚才缓和些的关系,霎时又在这单调的木鱼声里疏离开来。
李怀瑾能理解母妃的愤怒,理解她牵挂的荣耀与怨恨。
若是有的选,她也不愿去与「仇人」讨封,可当真有的选么?
四个妹妹尚且年幼,她们的日子还很长。
她静静等待着,等待诵经的间隙,想要再开口劝解一番。
然而没有间隙。
郑观音将《妙法莲华经》诵罢,紧接着便念起《金刚经》。经文被念得又快又急,根本不给李怀瑾插话的机会。木鱼声密集如雨,敲得她口舌发乾,心头发闷。
无奈之下,李怀瑾轻缓起身,转身退出。
房门合拢的刹那,木鱼声被隔开些许,可人心间的隔阂似也重了些许。
迎着正午阳光,心中阴霾稍去。她再度款款来到院中那棵老树旁坐下,仰起头,闭上眼。冬日的阳光透过枝桠缝隙,在她脸上落下斑驳光影。她在心里默数。
一丶二丶三……
数到十二时,两行冰凉的泪划过脸颊,她没管,继续数着。
数到三十七时,脸庞忽而被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抚过。
李怀瑾睁开眼,五岁的小尪娘(李婉顺)正仰着小脸看她。妹妹粉雕玉琢,眼眸清澈,正努力踮着脚,想为她擦去眼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只有四个字。
「阿姊不哭。」
没这声劝解还好。看见妹妹稚嫩的脸庞,想到心中的委屈,连珠串似的泪珠就像决堤一样,滴答滚落,怎么都止不住。尪娘见她如此,小嘴一瘪,也跟着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佛堂。
木鱼声骤然一停。
李怀瑾心中一紧,赶忙擦乾眼泪,蹲下身将妹妹揽入怀中。「莫哭,莫哭。」她压低声音,柔声劝解,「尪娘不怕,阿姊没事,只是风沙迷了眼,一切都好着呢。」
尪娘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今夜是上元节啊。」李怀瑾挤出一丝笑,抱着妹妹轻声道,「阿姊给你带回些胶牙饧,你莫再哭了,可好?」听到有甜食,尪娘的眼睛亮了亮,哭声渐渐止住。
她用力点头,破涕为笑。
终归是自己的事,不能让妹妹忧心……
李怀瑾又安抚了妹妹几句,将她交给闻声出来的宫女。随后,她向佛堂方向看了一眼。木鱼声已重新响起,依旧急促,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抿了抿嘴,她终究是取过幂?。
轻纱垂落,遮住眼眶。她转身行出长乐门,向东宫方向走去。永巷丶步廊之间,一架架花灯被宫人们架起。竹篾道道丶绢纸张张,灯影如锁,将灯芯牢牢困住。
冬日阳光还算暖和,洒在宫道青砖上。崇贤馆外的墙角处,几株梅花正在迎风绽放。粉白的花瓣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分明生得辛苦,却还是透着不合时宜的倔强。
她一路走着看着,想要消解心事,却反倒一路都在被心事消解。
苦笑之中,她踏上熟悉的台阶。
馆内悄无声息。今日是上元节,守馆的小宦官怕也在偷懒,不知跑哪儿去了。李怀瑾褪去鞋履,登上二楼,走向她惯常的窗边位置。午后阳光斜斜洒入,暖融宜人。
她顺手摘了幂?,刚准备坐下,却听到旁边似有脚步声在响。
侧头时,李昊正捧着大部头从书架后转出。两人在窗前对望,俱是一愣。
李怀瑾心中霎时慌乱起来。
空旷的馆阁中,此时只有他们两人。少年少女间隔还不足五步。
孤男寡女共处,来人又是李昊,这让她颇为紧张。
然而,李昊只是笑了笑,随意道了声:「好巧。」
声音自然随和,仿佛只是普通朋友重逢。没有什么男女大防,没有什么宫廷仪轨。李怀瑾眨了眨清亮的眸子,意外于这份自然。一句好巧,瞬间让她轻松下来。
于是,阳光下,她也跟着笑了,露出洁白的贝齿。
「好巧。」
窗外梅花盛开,朵朵璀璨。
她看着李昊手中的书册,讶异问道:「南梁的《东宫注记》?你怎么想起看这个?」李昊闻声苦笑,他也不想看这玩意,可着实没办法,「我得学着去写。」
说着,李昊也不拘谨,自在席间盘膝坐下。李怀瑾犹豫片刻,正坐在了对面。李昊随口说起经过,李怀瑾这才得知李昊已升任司议郎,霎时惊讶莫名。
他才多大?这才几天?
她略带惊异恭贺道:「短短半月,连升五级?可喜,可贺。」
李昊摆摆手,拍打着手中的大部头:「两眼一抹黑啊,还得学这玩意的写法。」
李怀瑾忽而一笑,歪头看着他道:「我教你啊?」
「你……还会这玩意?」李昊一时肃然起敬,这种偏门东西,他过去是听都没听过。李怀瑾闻言瑶鼻一翘嘴角微扬,冲着他伸出洁白手掌,显得极为自信。
接过大部头后,她飞快翻了两页,随后指着其中的文字道:「东宫注记关键是四件事,重典礼仪丶政令大事丶祥瑞灾异丶官员变动。务必直笔记言,谏司箴过……」
李昊认真听着,渐渐开始提出问题,李怀瑾从容解释,时间在问答间飞快流逝。
不知觉间,光影西斜。
好在两人的教学已近尾声,李昊收获颇多,真诚道了声谢。
天色将晚,又到了分别的时候。
起身时,李昊冲她笑了笑,忽而没头没尾说了句:「开心点,似这样就挺好。」
「什么?」李怀瑾愕然之余,又有些慌乱。
李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馆外渐次挂起的花灯。
「我曾执刀学医。」他声音平稳,像在叙述一件寻常旧事,「灯光很亮,无影,病人躺着,所有眼睛都盯着我的手。器械丶纱布丶血迹,还有旁边前辈的呼吸声。
「那时候,手会抖,停不下来。」
他转回身,看着李怀瑾:「我师父说,这时候不能看手,也不能看那些盯着你的眼睛。你得看病灶。选定它,切开,剥离,结扎。只想着一步一步做完你该做的。」
他顿了顿,笑着摊开手,「我照做了,就不抖了。安心就是……」
李怀瑾望着窗口的一身紫袍,听懂了对方的开解,他在告诉她莫管旁人,做好自己该做的即可。半年多来,恐惧丶伤心丶故作乖巧丶强颜欢笑,在这个刹那却忽然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她怔愣许久,忽而笑着点头,道了声谢。她忽而很好奇,想问李昊一个问题。
你该做的,又是什么?
崇贤馆的窗边,此时天光仍旧大亮着。
李怀瑾看着李昊身影消失在梅树之后,看着宫人们将一盏盏花灯挂起。恍惚间,她似看见温暖的烛光忽而挑燃,透过绢纱,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氤氲的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