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140章吴国公指点迷津,李怀瑾泪洒夕阳
「二郎,好手段。」
雨过天晴,鸟雀欢快,午后的阳光灿烂。
密国公府邸的砖瓦仿佛似都被洗过,此时被阳光一照,显得鋥亮。
户瞻间内,李昊闻言只是笑笑,仍旧按部就班给封德彝诊脉丶看舌,随后挥笔写下新一月的药方。清晨时还在显德殿上大放异彩,此时却再度沉静平和,行事沉稳。
封德彝不由得暗中感慨。
若非李昊颌上并无胡须,脸庞也仍是稚嫩,他真不相信这是个区区少年。
本书由??????????.??????全网首发
见李昊没回应,他忍不住问道:「今日常参,二郎因势利导,或守或攻都极漂亮。只是,我还有些不解,想与二郎求教一二。」为求揣上精进,封德彝不耻下问。
李昊没有托大,一边落笔一边道:「封公客套,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有话但说无妨。
不过————」李昊搁笔顿了顿,看罢药方后轻轻吹乾,「我也有问题尚且不解。」
封德彝捋须反问:「长孙无忌?」
见李昊颔首,封德彝道:「也罢,那老夫便先说说,权当抛砖引玉。今日局面,乃是高士廉为帮长孙无忌拜相所为,二郎自是看得出来。不过,高士廉多事了————」
李昊挑了挑眉。
封德彝摇头笑道:「长孙无忌是他养大的不假,可大业九年,受累于斛斯政叛逃,他被贬官岭南,依附萧铣。直至武德五年方才归附,又一直在长安任雍州治中。
「这些年,长孙无忌跟随陛下南征北战,他全无参与,低估了他这位外甥。
「他此番越俎代庖,长孙无忌不便推脱,可一旦看出情势不对,以长孙无忌之多谋善断,自不会再容高士廉主导局面。今日长孙无忌廷前附和丶献策,便是因此。」
唐初人杰太多,高士廉的过往,李昊还真不太熟悉。
经封德彝这般一说,李昊便也恍然。
经年不见,当年的小小少年如今早已是权臣坯子,自然不愿多受摆布。
封德彝继续道:「论及揣上,这长孙无忌与陛下布衣相交,怕是比我还要深谙于此。
他今日献策吏治,可不止是各得其便」这么简单。此间算计,颇为深刻————」
听着封德彝的详细剖析,李昊渐渐明白过来,也不由得感叹长孙无忌的敏锐。
合州并县丶划分天下为十道,这本就是李世民为强化中央集权所做的举措。可只是十队监察使者,要如何对抗地方的顽固势力呢?须知,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
想要让这些巡察使对地方有震慑,那就必须要赋予这些人权力,要给这些人配齐属员,要允许这些人调查地方文牌丶巡访地方百姓,就地办差丶办案,强化震慑。
如此,皇权的触角才能延伸出去。
不过,如此也是一柄双刃剑。中央实权官员巡查地方,又能在地方支开官署,自立门户丶独立办案丶办公。时间一久,藉助权柄,他就能成为地方事实上的新领导。
地方官若被巡查使压服,就会自然而然顺从下来,变为事实上的下属。
汉时州牧丶刺史,唐时观察使丶转运使丶节度使,以及后世知州丶巡抚丶总督丶道台丶行省平章政事无不如此。早前都是临时差遣,最后都成了地方一级行政高官。
对比之下,长孙无忌的这个办法却极为取巧。
将吏部诸郎官分派各地,跟随监察使者莅临地方,就地考察丶选派丶黜落丶委任。如此一来,客观上强化了巡察使者的职权,但又明确这不过只是个临时差遣。
毕竟,吏部的郎官不可能一直在地方办公,短期内仍会回转。
可如此一来,第一次全国巡查监察却能做得更加扎实,将中央的脉络伸展开来。如此,备灾事宜可正常推进,巡察监察可强化力度,中央集权可得加强而不受威胁。
这算是提前加快了后世的「挂衔」制度演化。
不愧是顶级的谋臣————
「经过今日这一变,长孙无忌与高士廉撇开关系,在整肃吏治丶推进备灾中献上要策。今后不论事情如何演变,陛下都会记他一份功劳。其拜相之事,无非早晚。
,说完后,封德彝也不由得微微一叹。
不论是萧璃复相还是长孙无忌拜相,怕都是要去任尚书左仆射的。且这两人此番必是不好相与。可叹,他这右仆射独任尚书省才刚半年,又要再多一位顶头上司。
感叹过后,封德彝坐正身体,对李昊郑重拱拱手,「二郎,我已说完。今日你转守为攻如此圆润,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你怎知皇帝一定会助你容你?」
李昊闻言笑笑,「也罢,既然封公未曾藏私,那在下也便知无不言。」
封德彝登时精神起来,耳朵立时竖起。
「揣上」一道,真的是活到老学到老,要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要吾日三省吾身。
上意摸清了没有?阿谀送对了没有?权力巩固了没有?
今日一见,都没有!
那就得学丶得练,冬练三九丶夏练三伏,要不耻下问,决不能轻易懈怠。
老年不揣上,死后徒伤悲啊。
李昊随口道:「封公归唐既早,又同于陛下征伐洛阳,当熟知陛下用兵之道?」
用兵之道?
封德彝愣了愣,知道对方这是在引导自己,他捋着胡须思忖道:「陛下乃当世名将,论及用兵更是神鬼莫测。若论宗旨,该是虚实」二字。陛下极擅避实击虚。」
李昊哂然摇头,「封公所言不差,但并非宗旨。《孙子》有言,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封公既言陛下乃当世名将,便当知陛下顾忌所在。」
一句话,封德彝捋须的手停在半空,双眸不断闪烁。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对啊,对啊!
平薛举丶破宋金刚丶逐刘武周丶俘窦建德丶降王世充丶败刘黑闼,都是如此。
皇帝治军先治气,从来不会急于交战。哪怕战机再如何良好,也从来都是先打通粮道丶理顺地方,随后深沟高垒丶扎营防备,再亲出侦查丶明确胜机,待敌破绽。
随后,确认己之不败后,他才会动若雷霆,对敌战而胜之。
通了!
全通了!
陛下早便打算备灾,因为一旦灾变应在关中,今后一发不可收拾。相比救灾,备灾无疑更加容易,也更加得当。若能备灾稳妥,关中生产不会破坏,天下便能安定。
错了!
全都错了!
自己和房玄龄丶高士廉一开始便错了。
灾变是否真的应在关中,对皇帝不重要。只要灾变有可能发生,皇帝就一定会留心,一定会设法备灾!因为这是皇帝的用兵之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原来如此,真相竟然这般简单。
想通这一点,皇帝之后所有的行为便都顺理成章。先藉助日食定下备灾之策,纳自己那三策丶再纳李百药屯田之法,随后看似有所反覆,却始终都在推进备灾动作。
直到今日,眼见山东旱情已现,再借李昊之口压服朝堂,重启备灾诸事————
也正因如此,能让皇帝窥明胜败之机的李昊才如此难得,皇帝愿意破格提拔。
就这么简单,我怎么早没发现呢?!
若是如此,打一开始我便该坚定推动备灾,不论外界如何质疑始终不为所动。我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必能得到皇帝助力,待山东旱情显现我之声望必会一时无两。
那时,或许一直凯觎的尚书左仆射,就是我囊中之物了!
思维通达之后,封德彝一时又是欣喜又是遗憾,脸上表情不断变化,终是变成一声长叹。他颇有些嫉妒的看向李昊。这是个少年啊,他怎就比自己更早看懂了这点?
本待道谢,却听李昊继续道:「封公,不止如此。」
「嗯————啊?!」
还有?!
李昊笑着道:「封公既然想通了这一点,不妨再想想,陛下既已打定主意,为何不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呢?」
封德彝闻言笑了笑,下意识摇头道:「天下事,岂有君王一意孤行之————」
话说到一半,他登时咽了回去。
大业皇帝也不过才死十年,那不就是个一意孤行的主?
封德彝沉静下来,发现李昊提点的不错。今上若要一意孤行丶力排众议,绝对没有人敢于置喙。这天下可是他亲手打下来的,比起大业帝,今上威望胜出不知凡几。
上皇需要商量,那是因为上皇没办法。他不商量着来,什么事都办不成的。
可今上不同。
他想办一件事,完全不需要商量,只要一声吩咐,根本无人敢于置喙。
当年雀鼠谷不眠不休追杀三百余里,有几人敢想?
当年虎牢关三千五百破去夏军十万,有几人敢信?
可皇帝偏就是做成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见人所不能见,想人所不能想。这样的威望在手,没有什么事是皇帝办不到的,没有什么事是皇帝推不动的。但是————
李昊平和道:「但是,皇帝始终在纳谏丶在廷议丶在商量,皇帝一直在维护着规矩。
封公若想揣上,只知道第一点是不够的。这第二点,封公也需要牢记在心。
,,是了。
是这个道理。
论及政治,皇帝别看年轻,却远比上皇谙熟得多。他能容忍魏徵等人犯颜直谏,也真能纳谏而行,乃至压制自己所欲。不只是为了名声,更不只是为了安定朝局。
名声他早已有了,朝局也已安了。
皇帝这般做,是另有目的,这是要让风清气正,为万世做垂范,为大唐定规矩!
封德彝豁然明朗,猛地看向李昊。
果然,对方脸上带着一丝狡黠,对封德彝拱拱手:「封公既已想通,便请牢记于心。
萧公复相在即,但在下预感,这复相未必会应在尚书省,但不论如何————
「今后,萧公这里,也请封公多多担待。」
封德彝嘴角微动,跟着回礼,心道:不会应在尚书省?皇帝不会直接复他尚书左仆射?对,是了。既要风清气正,皇帝便不会随意选任,哪怕他有心复萧瑀相位。
自己与萧瑀早前毕竟龃龉日深,贸然复其相位,只恐再起摩擦。
关中丶山东同时备灾的档口,皇帝确实不会如此行事。
但萧瑀起复已成必然,皇帝会如何安排呢?莫不是任他为侍中?总不可能顶替宇文士及的中书令吧?他与房玄龄更是一对斗鸡。总之,确不能如前番那般排挤萧瑀。
既已懂得揣上之道的真谛,今后必要践而行之才是。
呵,李昊这竖子,竟又在威胁自己。
封德彝忽然想起什么,重又捋须轻笑:「对了二郎,我这有一道宫中的消息。」
「嗯?宫中,与我有关?」
「与你有关————」这一次,轮到封德彝面露狡黠。
水滴从叶尖滴落,让世间尘埃俱都落定。
雨后的长安城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此时正缓慢又有力地跳动着,让整个帝国保持着活力丶跟紧着节奏。一道道命令出中书丶过门下丶加玉玺,随后送入尚书执行。
同时,各色各样的消息口耳相传,也渐渐传遍了皇城内外。
东宫,右春坊。
姜修伏案算写已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他发现面前的阳光被遮挡住,这才抬头。
面前,同为录事的梁元应该刚从崇教殿归来,今日是他第一次随侍太子身侧。杜柏青则跟在他的身旁,依旧是如影随形。怎么,这两人没完了?又来自己这里炫耀?
姜修拱拱手,平静道:「不知梁生有何事?」
梁元脸色似乎有些尴尬,斟酌着语句,却一时没能开口。
姜修不耐,却还是平静道:「若是无事,在下还需借光,劳驾。」
梁元「哈哈」一笑,笑得有些生硬。
「姜生果然勤勉,从早晨到如今不停写算,都没歇歇,想来也该是疲惫了吧?」
「不累。」姜修平静回答,他不想与梁元多扯,可不知怎么对方却非要缠着他。
烦死了。
梁元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挤出一个笑脸,「咱们同在右春坊任事,大家又是同僚,自该互相帮助。不如这样,姜生且先歇歇,手头的事情不妨分给我来做。
「在下自幼六艺精熟————」身后,杜柏青忽然用力咳了咳。
梁元嘴唇抖了抖,却是收住话头,语态略带谦恭地道:「略通,在下略通算学。能帮得上忙。」杜柏青也赶忙插话:「在下也是一样,姜录事,但且吩咐就是!」
嗯?!
姜修下意识眨眨眼,只觉得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否则,这两人何以前倨后恭如此?
姜修旁边,索毅似乎已察觉到什么,在案几下偷偷扯了扯姜修的衣襟。
姜修立时警醒,却只是拱手道:「不劳两位费心,今日的事所剩不多,我等几人自行处置便好。好意,我等心领了。」梁元闻言登时一室,却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
杜柏青眼珠一转,却连忙道:「哈哈,无妨无妨,我等本也就是来看看,能否略尽绵薄之力。既如此,就不多打扰。姜生,前几日我等多有误会,切勿放在心上。」
此时,姜修也已察觉到什么,只是拱拱手,未置一词。
等到两人转身走远,索毅才立时凑将过来,双眼雪亮,低声道:「录事,必是国公那里有变!」姜修微微颔首,按下心头激动,喃喃道:「只不知,会有何变?」
他们官职太过低微,又一直在右春坊埋头算写,却还不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总归都是好变化。
稍远处,梁元压抑着心中愤怒,低声对杜柏青抱怨道:「如何,如何?!我早便让你不要那般张狂,现在可好,等国公重回右春坊任职,我等该如何自处?!」
杜柏青不好说什么,只是尴尬赔笑,心中却不由得暗骂腹诽,「蠢货!」
若不是你说高公丶长孙公与你有旧,必能将李昊排挤贬谪,我岂会助你?
事到如今,你还想把败事的责任甩到我的头上?
唉,说不得,得请家中帮忙运作一二。
东宫,怕是待不下去了————
长乐门的小院里,擦着斜阳归来的李怀瑾笑容灿烂,轻哼着小曲儿。当院门关闭的刹那,她摘落幂篱,竟忍不住轻盈地跳起来,糅着《柘枝》与《六么》一并翩跹。
袖抛绿腰折,斜行绕胡旋。
低回莲破浪,凌乱风萦雪。
她早便知道,他是有本事的。她早便知道,他是极倔强的。
他既已打定主意要为民请命,那未达目的,他自不会罢休。
看吧,如何?
显德殿上,他舌战群臣,连房公丶杜公丶长孙公都被他折服了呢。
她刚刚是从丽正殿归来,皇后透露说,皇帝还会对他再行赏赐呢。
真厉害!
虽然这些事与她没什么关系,可不知怎地,知道他升官受赏她便开心,知道他大放异彩她便高兴。嗯,毕竟自己也算间接帮了他嘛,调研的工作眼看也要完成。
嘻嘻,这是与有荣焉。
如今不需他时时提点,自己也已会分析总结。只是,最后的报告必要综合人事丶田地丶度支丶事权等等为一体才行。等他日再见,正好拿调研报告给他一个惊喜。
跳跃着丶喜悦着丶憧憬着丶规划着名,连续转过两个胡旋,裙摆都已轻轻荡起。
自去年六月以来,已经许久许久,李怀瑾都没有这般高兴。
可旋即,她赶忙一肃,收敛身形。
「母,母妃。」
对面,郑观音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她已观察自己多久,李怀瑾一时红了脸。
郑观音双手叠在小腹处,静静看着自家长女。
她走到近前,直截了当的问道:「你喜欢那个李昊,是不是?」这一问来得突然,让本就脸红的李怀瑾仿佛瞬间被煮熟了,赤红从脖颈瞬间烧到耳根。
天边云霞似火,少女脸颊绯红。
眼见女儿的支吾妞怩,郑观音便轻轻一叹,「你想过没有,此人既是这般出挑,年少才高丶前途无量,却轮得到你来喜欢么?」李怀瑾闻言一愣,睫毛轻轻颤动。
郑观音继续道:「你该是去见过长孙吧?她有没有与你提过,皇帝已动念将汝南公主嫁给李昊,招李昊为驸马?」虽然生母只是下嫔,可汝南毕竟是皇帝的次女。
李怀瑾朱唇微张,手中幂翯顿时绞紧,她下意识抬头反问:「母妃从何得知?」
语气生冷丶焦急,带着一丝迫切,不复往日里的乖巧娴静。
郑观音本想要再做训诫,可看着李怀瑾的样子,却又到底没来由的心疼。她缓了口风,上前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母妃如今是这一家之主,怎能真只让你奔波?」
虽说是被困在这长乐门,可皇家也并未不让郑观音一家走动。
李怀瑾为这个只剩女子的家在奔波,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不过是心结难解,她过往不想与自己这个女儿多说多言罢了。
太上皇那里妃嫔无数,长公主们又多与她有旧相亲,很多消息自是瞒不过她的。
几句话后,李怀瑾脸上的红晕便已销退,她目光有些空洞,渐渐失去神采。
是啊,李昊这般优秀,如此得皇帝丶皇后看重,她又凭什么去喜欢?
她有什么资格去喜欢?
仰起头,她看向母妃想要说些什么。
无妨的,女儿本就知道自己的处境,不会再做妄想。
无妨的,母妃不必挂念,女儿自会处置妥当,不会让皇后为难。
她想得很通透,可在开口的刹那,还是止不住一声哽咽,随后泪如泉涌。
「痴儿————」郑观音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息,将李怀瑾揽在怀里。
尪娘带着几个姊妹缩在屋中,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雨后长安,夕阳斜落,黄昏将人影拉得极长,似格外静谧。
只是小院中,却又落了一场新雨。
同一时刻,皇帝谕令被送到中书省内,颜师古将之交到李百药手里,命其拟诏。
李百药展开一看,眉头不由得轻蹙:「备灾丶监察丶选人诸事俱是繁杂,朕体杜卿劳碌,去其御史大夫之责。今,拟罢特进丶宋国公萧瑀太子少师,除为检校御史大夫,许其参预朝政————」
李百药抬起头,一时讶然。
>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