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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叶戈罗夫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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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叶戈罗夫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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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叶戈罗夫的关注
    他把糖葫芦举到母亲嘴边:「妈,你也吃。」
    李秋萍低头咬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眯着眼睛笑了。
    回到家时陆敏已经放学了。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写作业,膝盖上摊着课本,嘴里咬着笔杆。看到母亲和弟弟进门,她赶紧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假装自己刚才没有咬笔。
    「姐。」陆沉走到她旁边,「你作业写完了?」
    「快了快了。」陆敏敷衍地说,目光往陆沉手里的糖葫芦上飘了一下。
    陆沉把那串还剩一半的糖葫芦递给她。陆敏接过来,咬了一颗,含含糊糊地说:「算你有良心。」
    她继续低头写作业。
    陆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她膝盖上的课本—高一的数学,正在学三角函数。陆敏的练习本上写满了正弦余弦的换算公式,笔迹有些潦草,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这里。」陆沉指着一道题,「你用和差化积会更简单。」
    陆敏低头看那道题,皱起眉头想了半天,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抓起橡皮擦掉之前的推导过程重新写。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发现步骤从原来的七八行缩减到了三四行。
    她转过头看着弟弟,表情很复杂。
    「你在募斯科就是靠这个把外国人打败的?」
    「差不多。」
    陆敏把笔往桌上一拍,仰天长叹:「不公平啊!同一个爹妈生的,凭什么你脑子长成这样!」
    厨房里传来李秋萍的声音:「敏敏,别欺负你弟。」
    「妈!是他欺负我!他用三角函数欺负我!」
    李秋萍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完全没听懂的困惑表情。陆庆国正好推门进院子,听见女儿在嚷嚷,问怎么了。陆敏指着陆沉说:「爸,你儿子刚才一眼就看出我数学题做错了,还不费吹灰之力给出了正确解法。」
    陆庆国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陆敏。
    「那你跟你弟多学学。」他说。
    陆敏绝望地趴在了作业本上。
    下午,陆沉回到房间,把从BJ带回来的资料在桌上铺开。
    张克明给他的那份中科院数学研究所的邀请函放在最上面,「特聘研究人员」几个字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微微反光。旁边是他从莫斯科带回来的笔记本,里面记录了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完整证明丶不完整Cholesky分解的谱界推导,以及和拉斯洛讨论谱有限元时随手写下的几个思路片段。
    他把这些东西摆在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
    第一封信写给张克明。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需要思考写什么——内容早就在他脑子里了—而是因为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他接下来要走的方向,必须准确。
    他提出了三个可以立即启动的研究方向:第一,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构造性算法,这个方向可以产出具体的计算工具,在密码学和组合优化中有直接应用。
    第二,不完整分解预条件子的谱界理论,索科洛夫在莫斯科已经看到了这个工作的价值,如果把它系统化,可以形成一套比较完整的数值代数理论框架。
    第三,谱有限元方法的初步探索,这个方向拉斯洛在莫斯科已经摸到了门槛,如果投入精力,有可能在国内率先建立起一套高效偏微分方程数值解法的体系。
    三个方向。他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推进,至少不能以同样的深度同时推进。
    所以在信的末尾他加了一段话:「以上三个方向,我个人倾向于优先推进第一个——
    图兰定理的构造性算法。
    理由有二:一,该方向已有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证明作为基础,起点明确;二,构造性算法的产出形式是具体可用的计算工具,在当前国内计算机资源有限的条件下,算法优化比硬体升级更具可行性。其余两个方向,可作为中长期布局。」
    他写完这些,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措辞是成年人的措辞,逻辑是成年人的逻辑。他犹豫了一瞬间——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写这样的信,会不会太突兀了?
    然后他把信纸折起来装进信封。
    不突兀。他在莫斯科的表现已经远超「正常十一岁孩子」的范畴,如果这时候再假装自己只会做竞赛题,反而显得刻意。张克明是数学研究所的人,他看重的是成果和能力,不是年龄。
    第二封信写给林枫。
    这封就轻松多了。
    他把火车上写好的那份学习路线装进信封,又加了一张信纸,上面写了些在莫斯科没来得及说的话。
    他告诉林枫,计算机入门最难的是开始阶段,因为一开始面对的都是抽象概念,没有直观感受。
    熬过这个阶段,等到第一次亲手写出能跑的程序,那种「让机器听自己话」的感觉会让人上瘾。他又推荐了两本入门书——谭浩强的《BASIC语言》和一本清华大学出版社的《计算机原理》,都是1989年国内能找到的。
    信的最后他写:「有问题就写信来,不要怕打扰我。你在莫斯科说过要把三千页习题刷完,我等着看你刷完的那天。」
    他把两封信都封好,贴上邮票。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院子里传来陆敏背诵英语课文的声音,磕磕绊绊的,一个长单词反覆念了好几遍还是不对。陆庆国在院子里修理一把松动腿的椅子,锤子敲击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厨房里飘出鲫鱼汤的香气,是中午买的那两条鱼下锅了。
    陆沉坐在桌前,听着这些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索科洛夫的那张名片还在他的行李里。
    那个苏联科学家在莫斯科的宿舍里对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山那边的风景值得看一看—
    「6
    话没说完就走了,名片留在桌上。
    白底黑字,印着俄文和英文: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苏联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计算机科学研究所。
    他一直没有处理这张名片。
    现在他把它从行李里翻出来,放在桌上,和那些研究资料放在一起。
    不打算联系,也不打算扔掉。
    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待解的方程,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
    晚饭是鲫鱼豆腐汤丶炒青菜和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了一遍。
    陆敏喝了两碗汤,把鱼头啃得乾乾净净。
    李秋萍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陆敏嘴里含着鱼肉含糊不清地说「我们学校食堂的饭太难吃了妈你不知道」。
    陆庆国照例沉默地吃着,偶尔抬头看陆沉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饭后,陆沉帮母亲收拾碗筷。
    李秋萍在灶台边洗碗,他在旁边用干布把洗好的碗一只只擦乾摞好。两人没有说话,但陆沉觉得这种安静很舒服。
    收拾完以后,他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下。
    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铺开的资料上。
    他把写给张克明的信封口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地址没有写错—BJ市HD区中关村,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张克明同志收。
    然后他把信放进明天要寄出去的那一堆里,关掉台灯。
    窗外月光很好。
    信寄出去之后的第七天,回信到了。
    那天上午陆沉正蹲在院子里给母亲养的那几盆蒜苗浇水。
    李秋萍在院墙根下用破脸盆栽了一排蒜,冬天放在向阳处,绿油油的叶子已经长到筷子高。
    陆沉拿一个搪瓷缸子从水缸里舀水,一缸子一缸子地浇,水流渗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陆敏推着自行车进院子,书包还没放下就从车筐里抓起两封信挥舞着:「陆沉!你的信!两封!」
    陆沉把搪瓷缸子放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两封信,一封落款是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牛皮纸信封,红色铅字印刷的单位名称,端端正正。
    另一封的落款是吉林高官春市,信封上贴着两张四分钱的邮票,邮票下面压着原子笔写的字,笔画很用力,把信封背面都印出了凸痕。
    林枫的。
    陆沉先拆了林枫的信。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锯齿状的毛边。
    林枫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认真,每个字的横竖撇捺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像是怕陆沉看不清楚似的。
    「陆沉,你的信我收到了。」
    开头就这一句,然后另起一行。
    「那份学习路线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头皮发麻,因为里面一大半东西我听都没听过。第二遍我拿笔把不懂的地方全划出来,划了四十几个圈。第三遍我对着你推荐的《计算机原理》一个一个圈查,查懂了大概一半,还剩二十个圈。我会继续查的。」
    陆沉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三遍。
    林枫说到做到。
    「我爸知道我想学计算机以后,带我去见了他一个老战友,那人在长春的电子研究所工作。那个叔叔带我进了一趟机房,我摸到了真的计算机——一台长城0520。开机以后屏幕上有一个光标一闪一闪的,我坐在那儿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敢动。
    后来那个叔叔教我用BASIC写了一个一加一的程序,回车以后屏幕弹出2的时候,我差点叫出声来。你说得对,让机器听自己话的感觉确实上瘾。
    我现在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脑子里写程序,写完了在脑子里跑一遍,第二天去学校机房偷偷试。学校的机器是苹果II,只有两台,抢的人很多,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排队,排第一个。」
    陆沉读到这里,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长春冬天的清晨,天黑着,风刮过空荡荡的操场,一个少年缩着脖子站在机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写满代码的纸,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你信里说不要怕打扰你,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附页上有我攒的十七个问题,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看,不用急,你先忙你自己的事。对了,我妈让我问你,你家那边有没有好吃的特产,有的话下次给我带点。这句话你可以忽略,是我妈逼我写的。」
    信的末尾附了满满一页纸的问题。陆沉大致扫了一遍,问题从「什么是堆栈」到「为什么快速排序比冒泡排序快」,从「补码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到「作业系统到底是怎么管理内存的」,跨度很大,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了关键处。林枫不是随便问的,他是真的在学,学进去了,碰到了那些每一个初学者都会撞上的墙。
    陆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打算晚上就写回信。
    十七个问题,每一个都值得认真答。
    然后他拆开第二封信。
    张克明的回信比想像中厚。
    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封手写的信丶一份列印的研究计划表格丶还有一张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的临时出入证。
    出入证上贴着陆沉在莫斯科领奖时拍的那张一寸照片,照片下面盖了红色的钢印,压在他左半边脸上,把他的表情压得比本人更严肃一些。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段都经过了斟酌。
    「陆沉同志:来信收悉。你所提出的三个研究方向,我已提请所学术委员会传阅。委员会一致认为,以图兰定理扩展形式为基础展开构造性算法研究,选题准确丶路径可行丶
    应用前景明确。所里同意将该课题列为1990年度重点跟踪项目,由你担任课题负责人。」
    陆沉的目光在「课题负责人」四个字上停了一瞬。一个十一岁的课题负责人。中科院数学研究所历史上大概从来没有过。
    「关于课题组织形式,考虑到你的年龄和实际情况,所里不做硬性考勤要求。你可以居家研究,每月提交一次进展报告即可。如需查阅文献,所图书室对你开放,外文期刊可申请复印邮寄。如需使用计算机,可到所计算站上机,我已与计算站打过招呼,每周为你预留四个机时。」
    四个机时。
    陆沉知道这在1990年意味着什么。
    中科院计算站的机器是进口的VAX小型机,全院几百号研究人员排着队用,一个课题组一周能分到两三个机时就算不错了。
    张克明给他单独留出四个小时,这已经不是「支持」了,这是倾注了某种期待。
    「另,你在信中提到的不完整分解谱界理论和谱有限元方法,所里认为确有中长期布局的价值。我已与计算技术研究所的同志做了初步沟通,他们对谱有限元方向表示出兴趣。若你未来有意跨所协作,通道是畅通的!
    随信附上临时出入证一张,来京时可直接到所里。具体来京时间由你自行决定,提前告知我即可。」
    署名是「张克明」,日期是十天前。
    信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迹颜色和前文略有不同:「又及:
    叶戈罗夫教授通过外事渠道转来一份信函,对你关于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的后续研究表示关注,并询问是否愿意将阶段性成果投稿至《数学通报》,此事不急,你来京后我们面谈。」
    陆沉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
    叶戈罗夫在关注。
    那个在莫斯科报告厅里摘下眼镜手指微微发抖的白发教授,在听完一个他的证明之后,决定继续注视着这个孩子接下来要做的事。
    这不是施压,这是一个真正的学者对另一个学者,不管对方几岁的尊重。
    陆沉把出入证拿在手里看了看。照片上的自己面无表情,十一岁的脸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和「中国科学院」那几个字并置在一起,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他把出入证收好,抬起头。
    陆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房间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她的目光越过陆沉的肩膀,落在那封拆开的信上,落在中国科学院几个字上。
    「你要去BJ了?」她问。
    「暂时还不用。」陆沉说,「先在家做。」
    陆敏「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一次,她嘟囔了一句什么,蹲下去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削好的苹果她切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沉,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你那上面写的什么课题丶什么算法,我一个字都看不懂。」她嚼着苹果说,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是出入证上那张照片拍得还行,比本人好看。」
    陆沉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下午,陆沉坐在桌前,开始写林枫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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