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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4章暗流涌动,督导组来(第1/2页)
韦伯仁的“无意”泄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得比买家峻预想的要快。
三天后,市委办公厅下发通知,要求沪杭新城管委会就“部分在建项目推进滞后引发社会关切”事项,准备专题汇报材料,并明确点名“管委会主要领导须亲自到会说明情况”。通知措辞四平八稳,但“亲自到会说明情况”八个字,在官场语境里,重若千钧。
买家峻把通知看了两遍,放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水有些凉了,他没叫人续,只是盯着通知末尾的签发栏——韦伯仁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那里。
“小周,通知常部长一声,下午开个碰头会。”买家峻拨了内线。
周淼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压低声音:“买主任,我听说……解秘书长那边也在准备材料,好像是关于新城招商项目‘停滞影响发展大局’的专题报告,也是要往市委报的。”
买家峻眉梢微动。解宝华亲自操刀,这规格就高了。维稳办的材料,专往“影响发展”上靠,这是要把“调查”和“发展”对立起来,在市委层面制造二选一的压力。一旦坐实了“调查妨碍发展”的印象,督导组来了,天平往哪边倾斜就不好说了。
“知道了。碰头会提前半小时。”买家峻挂了电话,从抽屉里取出那封匿名威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是打印的,但措辞明显是老手——“点到为止,各自安好”。八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具体事由,但“点到”二字,透着对买家峻调查进度的精准掌握。
他把信收回抽屉,锁好,目光落在桌面一份摊开的《沪杭新城民生安置房建设进度汇总》上。停工的那三栋楼,桩基检测报告里有钢筋间距超标的问题,供应商正是解迎宾名下建材公司的长期合作方。证据链还不够硬,但方向已经清晰。
下午的碰头会,常军仁来得比规定时间还早。
两人没有寒暄。常军仁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材料,推到买家峻面前:“这是近三年新城管委会处级以上干部因私出国境记录,我让人整理了一下。”
买家峻翻开,目光迅速扫过。第三页,一个名字被常军仁用铅笔画了个淡淡的圈——规划处处长郑维明。记录显示,郑维明在过去三年内因私出国境四次,目的地全是香港,时间节点与新城几个重大招商项目挂牌出让的时间高度吻合。
“郑维明是解宝华的老部下。”常军仁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爱人在香港开了一家咨询公司,专门给内地企业做‘境外融资顾问’。”
买家峻合上材料,看着常军仁。这位组织部长向来以谨慎著称,今天主动递刀,信号再明确不过。
“常部长的意思,郑维明这条线,可以动?”
常军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干部考核档案里,郑维明近两年的评价一直在‘优秀’和‘称职’之间摇摆。给‘优秀’的,是解秘书长分管处室;给‘称职’的,是你们管委会。同一个干部,两套评价,不正常。”
买家峻点头。他清楚,常军仁这是在告诉他——动手可以,但要有分寸,组织程序上不能留下把柄。
“谢谢常部长。”买家峻把材料收进公文包,“我会注意方式方法。”
常军仁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买主任,督导组后天到。组长是省纪委退下来的老同志,姓林,出了名的六亲不认。解宝华那边,可能这两天还要动。”
门轻轻合上。买家峻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暮色渐沉,远处安置房工地的塔吊剪影一动不动,像凝固的钢铁巨兽。
第二天一早,花絮倩的电话打了进来。
号码是新的,买家峻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买主任,我是花絮倩。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昨晚,解迎宾在我这里请客。客人没到齐,他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但走之前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了一句——‘督导组的材料,我让人递上去了,姓林的看了,至少得掂量掂量’。”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花絮倩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台词,但尾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知道他递了什么材料?”
“具体不知道。但解迎宾走后,韦秘书——韦伯仁——来了。他没找解迎宾,倒是找了杨树鹏的人。两人在二楼茶室谈了不到二十分钟,韦伯仁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买家峻沉默。花絮倩提供的信息量很大,但每一句都像是双刃剑——她在示好,同时也在展示自己掌握的信息深度。这女人聪明,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什么牌,也知道不能让买家峻觉得她太轻易倒向一边。
“花总,谢谢你。这些情况对我有用。”
“买主任,”花絮倩忽然叫住他,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切,“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眼睛毒。解迎宾这个人,输不起。你……小心点。”
电话挂了。买家峻站在窗前,晨光刺眼。他给周淼发了条短信:今天所有外出行程取消,通知调查组核心成员上午十点开会,地点改在档案室。
档案室在管委会大楼负一层,没有窗户,信号屏蔽设备是现成的。这是买家峻能想到的最安全的碰头地点。
十点整,五个人围坐在档案室角落的长桌前。除了买家峻、周淼,还有从市审计局借调来的老方、公安经侦支队的秦桦,以及买家峻从老单位带过来的亲信赵小东。
“督导组后天到。”买家峻开门见山,“我们必须在督导组进驻之前,把现有的证据链整理成一份经得起推敲的专项报告。老方,资金流向那边怎么样?”
老方推了推眼镜:“解迎宾名下三家关联公司,近两年从新城安置房项目里累计套取资金超过两千万。其中一千五百万以‘工程预付款’名义转入一家叫‘瑞丰达’的贸易公司,这家公司注册地在境外,实际控制人指向杨树鹏的一个表弟。剩下的五百万,通过十几个个人账户分散转出,最终汇集到香港一个账户——户主是郑维明的爱人。”
买家峻和秦桦对视一眼。秦桦会意,低声说:“郑维明这条线,我们经侦这边已经秘密调取了银行流水。但有个问题——如果现在动郑维明,解宝华那边一定会警觉,可能会打草惊蛇。”
“先不动他。”买家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要把证据固定死。秦桦,你那边能不能想办法拿到郑维明和杨树鹏之间的直接联系记录?”
“需要时间。杨树鹏这个人很鬼,从来不用实名手机,通话记录里查不到他的号码。”
“那就从花絮倩那边想办法。”买家峻说,“云顶阁的监控系统,有没有可能调取到他们碰面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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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桦犹豫了一下:“从技术上说可行,但云顶阁的监控主机在酒店内部,要调取必须走正规程序。一旦走程序,解迎宾那边马上就会知道。”
买家峻沉吟片刻。这是一个死结——要快,就不能走正规程序;要走正规程序,就会暴露意图。花絮倩虽然倒向了他,但她本质上是个商人,让她冒着风险去偷监控录像,等于把她往绝路上逼。
“先放一放。”买家峻最终说,“等督导组进驻之后,有正式授权,再调监控。当前最重要的,是把已有的证据链做扎实,确保督导组一介入,我们就能拿出硬货。”
他转向赵小东:“小东,你那边查的停工项目质量鉴定报告,进度怎么样?”
赵小东翻开笔记本:“省建筑科学研究院的专家前天已经进场复检,初步结论今天下午能出。从现场钻芯取样看,三栋楼中有两栋的混凝土强度不达标,达不到设计要求的C30,实测只有C25左右。钢筋间距超标的问题也确实存在,最大偏差超过规范允许值两倍。专家组的意见是——必须拆除重建。”
“拆除重建。”买家峻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沉。
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人都清楚。安置房停工,表面上是“资金周转困难”,实际上是解迎宾通过郑维明在规划审批环节做了手脚,把原本应该公开招标的建材供应指定给了自己的关联企业,用的还是劣质材料。一旦拆除重建,损失巨大,但如果不拆,住进去的群众生命安全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报告先不对外公布。”买家峻做了决定,“等督导组来了,作为专报直接呈送。”
会议持续到中午。散会前,买家峻最后叮嘱了一句:“从今天起,调查组所有成员,不要单独行动。秦桦,你那边能不能安排人,暗中盯一下杨树鹏最近的活动轨迹?”
秦桦点头:“已经在盯了。不过买主任,有个情况我得提前说——杨树鹏手下最近多了几个生面孔,不是本地人,看着像是从外地调过来的。我担心……”
“担心什么,直说。”
“担心他们可能不只是冲着调查组来的。您个人的安全,也得加强。”
买家峻没有接话。他想起那封匿名信,想起花絮倩电话里那句“解迎宾输不起”。危险在逼近,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前功尽弃;停了,安置房工地上的那些钢筋水泥就会永远埋在地底下,成为沪杭新城光鲜外表下的一颗定时炸弹。
傍晚,买家峻独自开车去了安置房工地。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戴了顶普通的棒球帽,把车停在工地外围的小路上。停工的三栋楼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外架上的安全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混凝土框架。
工地的看门老头认出了他,没敢声张,只是远远地点了个头。买家峻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在西南角停下。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裂缝——桩基沉降导致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楼板。他用手机拍了照,GPS定位,然后发给了赵小东。
回到车上,手机响了。是韦伯仁。
“买主任,说话方便吗?”韦伯仁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像是在路边打的电话。
“方便。”
“我长话短说。督导组林组长那边,解宝华已经通过省里的关系打了招呼。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据说是一份关于新城‘营商环境恶化’的内参。你心里有个数。”
买家峻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远处工地上那盏孤零零的照明灯,语气平静:“韦秘书,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韦伯仁忽然说了一句让买家峻意外的话:“买主任,我这个人,胆子小,但眼睛不瞎。解迎宾做的事,迟早要爆。我不求别的,只求……到时候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你现在就可以说话。”
“还不到时候。”韦伯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再等等。等督导组来了,等……我手里有一样东西,现在不能给你,但到了关键时刻,我会交出来。”
电话挂了。买家峻坐在车里,夜色彻底笼罩了沪杭新城。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而遥远。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解宝华的内参、韦伯仁的“一样东西”、花絮倩的监控录像、常军仁的干部档案、还有那份即将出炉的质检报告——五条线,五个方向,最终都会在督导组面前交汇。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交汇的那一刻,真相不会被人为地扭曲成另一个版本。
启动车子,买家峻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常部长,郑维明的事,我建议先以组织部门年度考核的名义,调阅他的全部人事档案。理由要正当,动作要快。”
电话那头,常军仁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个字落下去,像一枚棋子,稳稳地钉在棋盘上。
沪杭新城的夜,表面平静如常,暗流却已汹涌到随时可能冲破堤岸。买家峻的车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痕迹,渐渐远去。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云顶阁顶层,解迎宾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望着同样的夜色。他身后,杨树鹏坐在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雪茄,脸上没什么表情。
“督导组后天到。”解迎宾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杨树鹏把雪茄凑到鼻尖闻了闻,“那个姓买的,最近活动很频繁。”
“让他活动。”解迎宾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笑意,“活动得越欢,摔得越重。林组长那边,材料已经递上去了。一个‘破坏营商环境’的帽子扣下来,督导组也得掂量掂量。”
杨树鹏抬起眼:“你那个材料,经得起查?”
解迎宾的笑容淡了三分:“经不经得起查不重要,重要的是——让督导组觉得,沪杭新城的水太浑,不值得蹚。”
杨树鹏没接话,只是把雪茄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与解迎宾并肩而立。两个人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两头蛰伏的野兽,嗅到了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买家峻的车已经驶入管委会大楼的地下车库。他熄了火,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短信。
短信只有六个字:明天见,花老板。
发送完毕,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花絮倩的回复到了。
只有一个字:好。
这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撬动整个沪杭新城的第一根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