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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6章 茶凉了,正好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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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6章 茶凉了,正好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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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86章茶凉了,正好泼人(第1/2页)
    市委专题会议定在下午两点半。
    买家峻一点四十分就到了。他没急着进楼,站在市委大院东墙根儿底下抽了根烟。沪杭新城十二月的风跟刀子似的,专往人领口里钻,他抽了半截就掐了,烟头碾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石上,转了三圈才灭透。
    韦伯仁从侧门小跑过来,西服扣子没系,领带被风吹得斜到一边去,脸上笑纹挤得比褶子还密。“买市长,您来得早,解秘书长刚进办公室,常部长也到了,在二楼会议室等着呢。”他伸手要接买家峻的公文包,被让开了。
    “韦秘,今天这场会,议程谁定的?”
    “解秘书长亲自审的,就三项,第一项是第四季度经济指标调度,第二项是维稳工作通报,第三项——”韦伯仁顿了一下,压低嗓门,“第三项是专案组阶段性工作汇报。”
    买家峻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韦伯仁这眼神躲得跟偷油的老鼠似的,话到嘴边留三分,可偏偏又故意把“专案组”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明摆着提醒他:第三项是冲你来的。
    “解秘书长考虑得周全。”买家峻只说了这么一句。
    韦伯仁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笑,把领带正了正,小碎步跟在后头。
    二楼小会议室里,椭圆长桌坐了十一个人。常军仁坐在买家峻左手边第三个位置,正低头翻一份文件,见买家峻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这老头儿最近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倒显得眼睛更毒了。解宝华坐在主位偏右,面前摊着个黑皮本,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转得又稳又慢,见买家峻进来,钢笔“啪”一声拍在桌上,笑呵呵地站起来。
    “家峻同志,来得正好,就等你了。”解宝华伸手让座,动作客气得像酒店迎宾,“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把年底前几项重点工作再对一对,你也好跟大伙儿通个气,省得下面人乱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乱传”两个字,落在买家峻耳朵里,就是明码标价的警告。
    会议前半截风平浪静。常务副市长通报经济指标,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百分之七点二,固定资产投资完成年度目标的百分之九十一,数字念得四平八稳。解宝华适时插几句“来之不易”“再接再厉”,气氛融洽得像一锅温吞水。
    到了第二项维稳通报,味儿就变了。
    政法委副书记念到“近期部分群众就安置房停工问题反复上访”时,解宝华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等念完了,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靠。
    “我说两句。”解宝华环顾四周,目光在买家峻脸上停了两秒,“安置房的事,群众有诉求,这个我们要理解。但是——我强调这个但是——有些同志,工作方法简单,动辄搞调查、搞审查,搞得开发商不敢干活,搞得下面干部人心惶惶。同志们,沪杭新城现在是爬坡过坎的关键期,-G-D-P增速掉一个点,那是多少就业?多少税收?我们得算大账!”
    这话没点名,可满屋子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买家峻翻了一页笔记本,没接茬。
    解宝华见没反应,又加了一勺:“我听说专案组最近动静不小啊,又是调账又是约谈的,连解迎宾同志那边都反映,说项目验收卡着不给过。家峻同志,解迎宾是市里挂牌的重点招商企业负责人,你这么搞,以后谁还敢来投资?”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流水声。
    常军仁咳了一声,正要开口,买家峻先说话了。他把笔记本一合,身子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语气平得像在拉家常。
    “解秘书长,我先跟您汇报个情况。上周三,安置房三标段九号楼二层现浇板,钢筋间距设计要求十五公分,现场实测二十二公分,保护层厚度设计两公分半,实测零点八公分。监理日志上写的却是‘验收合格’。”他顿了顿,“我让质监站复测的,报告在我包里,您要看吗?”
    解宝华嘴角抽了一下。
    买家峻没给他接话的空,“这是质量问题,不是发展问题。群众上访不是因为政府查了开发商,是因为开发商把他们的房子盖成了危房。至于专案组——”他偏头看了一眼韦伯仁,“韦秘,你把上周专案组的工作动态给解秘书长念一念,那材料不是你经手的吗?”
    韦伯仁脸色“唰”地白了。
    他确实经手了。上周五他“无意”中把专案组下周工作安排表发到了某个微信群里,群里正好有解迎宾的副手。买家峻当天晚上就从别的渠道拿到了截图,截图右下角还带着韦伯仁转发时的“笑脸”表情。
    “我……我那个……”韦伯仁结巴了。
    解宝华脸沉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行了,工作动态回头再对。军仁同志,你是组织部长,干部队伍这块你说说。”
    常军仁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了老花镜,拿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擦完了,戴上,才开口:“我说三句话。第一句,专案组抽调的干部,都是按程序报批的,组织部有备案。第二句,最近有七名科级干部以‘身体原因’递交了调岗申请,其中五个是专案组涉及的领域的。第三句——”他抬眼看了看解宝华,“解秘书长,您分管的城建口,那个解迎宾的公司,有两名中层干部是去年从市住建局辞职过去的,辞职审批表上您的签字,我记得很清楚。”
    解宝华的脸从阴转多云,又从多云转成了暴雨前的闷青色。
    他没想到常军仁这个老东西会当众掀底牌。
    会议室里其他人恨不得把头埋进茶杯里。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假装接电话溜出去了,政法委副书记埋头在本子上画圈圈,画得又黑又圆。
    解宝华到底老辣。他闷了十几秒,忽然笑了,笑得还挺爽朗:“军仁同志提醒得好啊,干部管理这块确实要从严。不过——”他话锋一转,直勾勾盯着买家峻,“家峻同志,专案组查案我不反对,但有个程序问题我得提一提。上周你们查的那个地下钱庄案,涉及的资金账户里,有一个是‘云顶阁’的流水,对吧?”
    买家峻眼皮都没抬:“对。”
    “云顶阁是花絮倩的产业,花絮倩现在是你专案组的污点证人,这个关系……外面传得不太好听啊。”解宝华拿起钢笔,笔尖对着买家峻点了点,“我不是说你有问题,但你要避嫌嘛。这样,我建议专案组涉及云顶阁的部分,由军仁同志牵头复核一遍,你回避一下,怎么样?”
    这一招够狠。明面上是程序建议,实际上是釜底抽薪——常军仁虽然最近立场松动,但毕竟还没彻底撕破脸,万一复核时把关键证据“技术性遗漏”了,花絮倩那份证词就成了孤证。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里,解宝华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往上翘。韦伯仁也活泛过来了,赶紧接话:“解秘书长这个建议好,程序上更稳妥,我这就去拟个复核方案——”
    “韦秘,急什么。”买家峻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解秘书长这个建议,程序上是合理的。不过——”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花絮倩上周五交给专案组一份补充材料,里面有三笔资金流水,是从云顶阁账户转到解迎宾公司关联账户的,转账时间、金额、经手人都有。这份材料我本来打算明天送纪检的。既然解秘书长提到程序问题,那正好——今天在座的都是市委班子成员,我把材料拆了,大家传阅一下,然后投票决定要不要我回避,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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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指头按在信封上,作势要拆。
    解宝华脸上的笑僵住了。那三笔转账他知道——解迎宾上周跟他说过“账已经平了”——但花絮倩这个女人留了一手,居然把原始流水复印了。
    “这个……”解宝华咳了一声,“涉及具体案件证据,还是按程序走比较好,拿到会上传阅不合适。这样吧,回避的事,我再跟书记碰一下,今天就不议了。”他合上笔记本,转头对韦伯仁说,“第三项议程先放一放,让专案组按原计划推进。”
    韦伯仁连连点头。
    常军仁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那七个申请调岗的干部,组织部的意见是先冻结,等专案组查清楚了再说。”
    “行,冻结。”解宝华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散会。”
    人走得差不多了,会议室就剩买家峻和常军仁。常军仁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自己叼一根,又递一根给买家峻。两个人对着抽,烟雾在暖气片上方打着旋儿往上飘。
    “你今天这一手,把解宝华逼到墙角了。”常军仁吐了口烟,“他肯定要去找书记告状。”
    “让他告。”买家峻把信封收好,拍了拍,“这信封里就一张白纸。”
    常军仁手一顿,烟灰掉在裤子上:“你小子——”
    “花絮倩确实给了流水复印件,我锁在办公室保险柜里了。今天要真拆,解宝华肯定翻脸,那就撕破脸了,还没到时候。”买家峻把烟掐了,“但他就怕我拆。他心里有鬼,不敢赌。”
    常军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怪不得解宝华说你难缠。你这招叫空城计,可空城计使好了,比真刀真枪还吓人。”
    买家峻站起身,把椅子归位:“常部长,你那七个人的名单,回头给我一份。我倒要看看,解迎宾在住建局埋了多少钉子。”
    “明天给你。”常军仁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不过你也别得意太早。解宝华今天丢了面子,回头肯定找补。韦伯仁这头墙头草,今天被你敲了一闷棍,搞不好吓得往解宝华那边缩回去。”
    “缩不回去。”买家峻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韦伯仁今天没把工作动态泄露的事撇干净,解宝华已经当他是个雷了。他要么来我这边投诚,要么等着被解宝华当弃子扔出去,他没得选。”
    常军仁一愣,随即摇头苦笑:“你连韦伯仁的反应都算进去了?”
    买家峻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翻了个角。
    “常部长,我跟你交个底。解宝华今天让我回避,这是阳谋。我要是不接招,专案组就废了;我要是硬顶,他就告我破坏班子团结。所以我给他留了个台阶——信封我不拆,他自己找坡下。但台阶是台阶,路我照样走。明天纪检那边约谈解迎宾公司的财务总监,这个会他没权利拦。”
    常军仁跟在他身后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忽然停住脚步:“等等,你刚才说花絮倩给你流水复印件——这事解宝华怎么知道的?他会上直接点‘云顶阁’,说明他早就知道花絮倩在配合调查。”
    买家峻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常军仁,眼神里的光一下子沉下去:“常部长,你说得对。花絮倩当污点证人这事,知道范围不超过五个人——我、你、专案组长、纪检的方书记,还有韦伯仁。”
    “韦伯仁经手的材料里,从来就没出现过花絮倩的名字。”
    常军仁把烟屁股扔地上碾灭:“那解宝华怎么知道的?”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楼上有人拖椅子,发出“吱嘎”一声长响。
    买家峻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摸出手机,翻到韦伯仁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没按下去。
    “不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明天韦伯仁要是来找我,这事就好办了。他要是不来——”他看了常军仁一眼,“那就说明解宝华手里有比我们想的更硬的东西。”
    “什么东西?”
    买家峻没回答。他想起上周花絮倩递材料时无意中说的一句话:“买市长,云顶阁的监控系统是解迎宾的公司给装的,连大堂带地下车库,二十四个探头,我这儿一个后台都进不去。”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那些探头,录了谁?解宝华手里要是攥着某位领导在云顶阁进出的监控录像——那这场仗,比他预计的要难打得多。
    他掏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条微信,三个字:“查探头。”
    对方秒回:“查了,主机在解迎宾公司机房,我拿不到。”
    买家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不用你拿。把探头线路走向图画出来,标清楚哪些是解迎宾装的,哪些是后加的。”
    花絮倩回了个“OK”的手势。
    他把手机收好,冲常军仁一扬下巴:“常部长,你那个整风运动,得提前了。就从那七个申请调岗的干部查起——我怀疑里面至少有一个,是解迎宾安在关键岗位上的眼线。”
    常军仁点头:“我今晚就让干部监督科动起来。”
    两个人下了楼,在大院门口分手。买家峻上了车,司机问去哪儿,他想了想:“不回办公室,去安置房工地。九号楼那个现浇板,我亲自上去踩一脚。”
    车子拐上主路,等红灯的工夫,他收到韦伯仁一条微信,只有六个字:“买市长,我有话说。”
    买家峻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茶凉了不要紧。凉茶泼人,不烫手,但够让人清醒。
    他回了一个字:“来。”
    发完把手机扣在座椅上,靠着头枕闭了眼。脑子里过的是明天要布的局——韦伯仁要是真来投诚,就得让他交投名状。解宝华不是想知道花絮倩的证词吗?那就让韦伯仁把解宝华打听这事的过程,原原本本写下来。
    这一刀,得让韦伯仁自己捅出去。
    至于解宝华手里那些探头录像——买家峻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得咯吱响。他摸出手机,给省纪委一位老同学发了条消息:“老周,跟你打听个事,解宝华在省里的靠山,最近有没有动静?”
    半分钟后回复:“你问着了。上个月刚退了一个,解宝华那条线上的,现在空着呢。”
    买家峻把手机屏摁灭,嘴角的弧度又往上走了两分。
    靠山空了,解宝华还在这儿蹦跶,那说明他自己还没想明白——茶凉了,不是只有泼人的用法,有时候,凉茶端对了人,也能解渴。
    他给司机报了工地的地址,车子拐上高架,迎着下午斜刺里扎过来的太阳光,一路往东。
    工地上,九号楼二层那根钢筋间距不达标的现浇板,还等着他拿锤子敲一敲。
    这一敲,不光是敲给解迎宾看的。
    也是敲给所有还在观望的人听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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