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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陆擎跪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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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陆擎跪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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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3章陆擎跪榻(第1/2页)
    又三天过去了。
    嘉靖皇帝朱厚熜,依旧沉睡在乾清宫的龙榻上,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呼吸平稳,脉搏虽弱但持续,只是那眉头,在昏睡中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枯瘦的手指偶尔会神经质地抽搐一下,仿佛在梦境中,依旧在与那“烈火焚薪”的痛苦搏斗。他像一个被强行固定在生死界限上的幽魂,既未完全沉入死亡的黑暗,也未真正回归人世的清醒。
    朝堂之上,随着太子朱载垕以皇帝“病情稳定但需绝对静养”为由,连续十日未曾举行大朝会,只有每日在内阁和几位重臣的小范围奏对中露面,那股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暗流,又开始隐隐浮动。皇帝究竟“好转”到了何种地步?是真的只需静养,还是……根本已经无力回天,只是太子秘不发丧,意图稳固权位?各种猜测,如同地底的暗河,在平静的朝局表面下,悄然涌动,交换着眼神,传递着流言。只是碍于太子监国以来表现出的果决手段,以及京城尚未完全平息的肃杀气氛,无人敢公开质疑。
    这日午后,朱载垕在文华殿批阅奏章。案头堆积的奏疏,比前几日似乎又多了几分。东南倭患的紧急军报,西北边镇请求拨付粮饷的请折,河道总督关于漕运受阻的急奏,还有各地因京城疫病和骚乱而人心惶惶、请求朝廷明示安抚的折子……林林总总,千头万绪。每一份奏章背后,都可能牵扯着无数人的生死,牵扯着这个庞大帝国的安危。朱载垕埋首其中,朱笔不停,时而凝眉思索,时而疾书批示,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重和疲惫。他必须尽快处理这些政务,显示出监国太子的能力和担当,才能稳住朝局,也才能抽出精力,去应对那潜伏在暗处的、更致命的威胁。
    王安那边,对陈矩余党的清洗和深挖,取得了一些进展,但也遇到了明显的阻力。几个关键证人先后“意外”身亡,线索中断。对“景王”和“血玉”的追查,更是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头绪。那枚神秘的令牌和那封语焉不详的信,仿佛只是惊鸿一瞥,随即又隐入了更深的黑暗。对手的狡猾和谨慎,超出了预估。而“三元之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间一天天流逝,压力也一天天增大。
    至于那位献上“三元续命散”、此刻正被骆思恭“保护”在山西太原驿馆的沈清猗,也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朱载垕曾想过派人秘密接她回京,但考虑到晋王的虎视眈眈,以及京城如今仍是漩涡中心,反而可能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只得暂时作罢。他只能通过骆思恭的密报,知道她暂时安全,晋王虽屡次求见,但都被骆思恭挡了回去。这女子身上藏着太多秘密,朱载垕有种直觉,她,以及她手中的《瘟神散典》和“真正末页”,将是解开整个谜团的关键之一。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在朱载垕刚刚批完一份关于整顿京营的奏疏,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时,冯保悄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古怪神色。
    “殿下,”冯保低声道,“锦衣卫指挥使陆擎,在乾清宫外跪了一个时辰了,说……说想求见陛下,哪怕只是在殿外磕个头,问个安。”
    朱载垕揉着太阳穴的手顿住了。陆擎?
    这个名字让他有些意外。陆擎,锦衣卫指挥使,执掌锦衣卫已有十数年。此人出身将门,其父曾随世宗皇帝(嘉靖之父,明武宗?此处有误,应为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之父为兴献王朱祐杬,未即位。此处可能为作者设定或笔误,按设定理解即可)立有战功,他本人也算勤勉,但素来行事低调,甚至有些平庸,在朝中并无显赫名声,在锦衣卫内部,也常被诟病为“守成有余,锐气不足”,远不如其副手、实际掌管北镇抚司的骆思恭那般手腕狠辣、雷厉风行。在陈矩倒台、京城大乱、锦衣卫与东厂联合办案的风口浪尖,这位锦衣卫名义上的最高长官,却似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既未像骆思恭那样冲杀在前,也未像某些墙头草般急于撇清或表功。以至于朱载垕最近忙于各种事务,几乎有些忽略了他的存在。
    他怎么会突然来求见父皇?而且是以这种近乎卑微的、长跪不起的方式?
    “他说所为何事?”朱载垕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指挥使说,听闻陛下龙体欠安,他身为臣子,又曾蒙陛下信重,委以锦衣卫重责,日夜忧心,寝食难安。只求能在殿外遥遥叩首,以全君臣之义,稍慰牵挂之情。”冯保将陆擎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奴婢看他神色哀戚,不似作伪。而且……他坚持要跪在乾清宫正殿外的丹陛之下,不肯去偏殿等候召见,说……说那里离陛下近些。”
    朱载垕眉头微蹙。陆擎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过于“合情合理”了。一个素来低调、甚至有些平庸的锦衣卫指挥使,在皇帝病重、太子监国、朝局微妙之际,突然表现得如此忠肝义胆、情真意切,甚至有些逾越礼制(外臣无召不得擅入乾清宫,更别说跪在丹陛下了),这本身就有些反常。
    是真心实意的牵挂?是看到陈矩倒台、太子掌权后的投机表态?还是……另有图谋?
    朱载垕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陆擎执掌锦衣卫多年,虽然看似平庸,但锦衣卫是何等要害部门?他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十多年,绝不可能真是庸碌之辈。他手中掌握着多少秘密?他知道多少陈矩的勾当?又是否与景王、与那神秘的“罗先生”有所牵连?他此刻求见,是真的只想“问安”,还是想借机探听虚实,甚至……有别的目的?
    “他跪了多久了?”朱载垕问。
    “回殿下,已有一个多时辰了。午时刚过就来了,一直跪在那里,烈日当空,也不肯挪动一下。奴婢劝过,说陛下需要静养,太子殿下正在处理政务,让他先回去,改日再来。可他只是摇头,说见不到陛下,问不到安,他心难安,宁可长跪不起。”冯保回道,看了看外面的日头,“这会儿日头正毒,陆指挥使年纪也不小了,怕是……”
    朱载垕沉吟片刻。一个多时辰,烈日暴晒,以陆擎的年纪和身份,能做到这一步,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姿态是做足了。若自己一味拒绝,甚至强行驱赶,反而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让朝臣觉得自己刻薄寡恩,或者……心中有鬼,不敢让外臣接近父皇。
    不如,见一见。一来,看看这位低调多年的锦衣卫指挥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二来,或许能从他口中,探知一些关于锦衣卫、关于陈矩、甚至关于景王的蛛丝马迹。三来,也可借此向朝臣展示,父皇虽然静养,但并非完全隔绝,太子处事,亦有法度情理。
    “让他进来吧。”朱载垕做出了决定,“不过,不是去乾清宫寝殿。带他到文华殿的东暖阁,孤在那里见他。记住,只许他一人,仔细搜检。”
    “是,奴婢这就去传。”冯保应声退下。
    不多时,陆擎在两名小太监的引领下,来到了文华殿东暖阁。他果然是一个人,而且显然经过了严格的搜查。当他走进来,向端坐在书案后的朱载垕大礼参拜时,朱载垕仔细打量着他。
    陆擎年约五旬,身材中等,既不魁梧也不文弱,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绯色麒麟服(锦衣卫高级官员服饰),因为长跪和日晒,官服背上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脸上也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花白的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但他的眼神,在抬头看向朱载垕的瞬间,却让朱载垕心中微微一动。
    那眼神,并非寻常官员见到储君时的恭敬或畏惧,也非谄媚,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深切的哀恸,有难以掩饰的疲惫,有一种仿佛压抑了许久的、沉甸甸的东西,似乎想要冲破某种束缚宣泄出来,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住。最让朱载垕在意的是,那眼神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愧疚?或者说,是某种沉重的负罪感?
    “臣,锦衣卫指挥使陆擎,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陆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跪拜后的干涩,但行礼的姿势一丝不苟。
    “陆指挥使平身,看座。”朱载垕抬了抬手,语气平和,“听闻陆指挥使在乾清宫外长跪,欲问陛下安。如此忠心,孤心甚慰。只是父皇沉疴难起,太医再三嘱咐需绝对静养,不宜见人,更不宜惊扰。陆指挥使的心意,孤代父皇领受了。指挥使年事已高,还当保重身体才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陆擎的“忠心”,又解释了为何不见,还表达了关怀。
    陆擎并未就座,而是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闻言,脸上哀戚之色更浓,眼眶竟有些泛红。“殿下,臣……臣岂敢言忠。陛下待臣恩重如山,信重有加,将锦衣卫这副重担交给臣。然臣……臣才疏学浅,庸碌无能,近年来,卫中事务,多赖骆同知(骆思恭)操持,臣尸位素餐,未能替陛下分忧,已是罪过。如今陛下龙体违和,臣却不能近前侍奉汤药,不能为君分忧,反而……反而……”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竟有些说不下去,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道,“反而因臣无能,致使卫中……卫中竟出了陈矩这等败类,与阉宦勾结,祸乱宫闱,更兼京城不宁,陛下受惊……臣,臣万死难辞其咎!今日冒死求见,一则为叩问圣安,以全臣子之心;二则……二则也是向陛下,向殿下,请罪!”
    说着,他竟再次推金山倒玉·柱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朱载垕眼神微凝。陆擎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将自己放在了“渎职无能”、“有负圣恩”的位置上,将陈矩之祸、京城之乱的责任,揽了一部分在自己身上。这不像是一般的请罪,倒更像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试探,或者,是一种真切的、难以排解的自责?
    “陆指挥使言重了。”朱载垕不动声色,“陈矩之罪,乃其个人狼子野心,与指挥使何干?锦衣卫在骆同知统领下,于京城戡乱、追查逆党中,亦是出力甚多,指挥使不必过于自责。快快请起。”
    陆擎却不肯起,依旧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殿下宽仁,臣……臣却无颜起身。有些话,憋在臣心中多年,今日……今日若再不说,臣只怕……只怕再无机会,亦无颜面,去见陛下……”
    朱载垕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陆指挥使有何肺腑之言,但说无妨。此处只有你我君臣二人,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孤洗耳恭听。”
    陆擎抬起头,老眼中已是泪水涟涟,他望着朱载垕,又仿佛透过朱载垕,看向了乾清宫的方向,看向那位昏迷不醒的老皇帝。他的嘴唇哆嗦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殿下……臣,臣有罪!臣……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臣并非庸碌,而是……而是故意藏拙,故意示弱,故意将这锦衣卫的权柄,让与骆思恭,让与陈矩,甚至……让与那些野心勃勃之徒啊!”
    此言一出,朱载垕纵然心性沉稳,也不由得瞳孔微缩,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故意藏拙?故意示弱?让出权柄?
    陆擎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他死死盯着跪在面前、老泪纵横的陆擎,等待着他的下文。
    陆擎似乎陷入了某种激烈的情绪中,泪水纵横,声音嘶哑断续:
    “臣的父亲,曾随世庙(此处应为对已故先帝的尊称,具体庙号需根据设定,此处暂以世庙代指)征战,立有微功,蒙陛下恩典,荫及臣身,得以执掌锦衣卫。初时,臣亦曾意气风发,欲效仿前朝纪纲、陆炳诸位指挥使,整饬卫务,为陛下分忧,肃清奸佞……可是,可是陛下……陛下他……”
    他哽咽着,仿佛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吐。
    “陛下痴迷修道,宠信方士,朝政渐由严嵩父子、而后是陈矩等宦官把持。锦衣卫,天子亲军,侦缉天下,本应为陛下耳目,涤荡乾坤。可陛下……陛下要的,不是一个锋芒毕露、权柄过重的锦衣卫指挥使,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替他看家护院,却又不会威胁到他,不会干扰他修道的……奴才!”
    陆擎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自嘲。
    “臣渐渐看明白了。陛下需要的,不是陆擎能不能干,而是陆擎听不听话。陛下任用严嵩,是制衡朝臣;宠信陈矩,是制衡外廷,也是……也是为了方便他修道敛财,满足私欲。而锦衣卫,这把最锋利的刀,陛下既要用它,又要防着它,不能让它太锋利,更不能让它握在一個有想法、有野心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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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臣懂了。臣开始‘平庸’,开始‘无能’。卫中大小事务,能推则推,能躲则躲。骆思恭能干,有野心,好,那就让他去干,让他去争。陈矩要揽权,要安插人手,好,只要不过分,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中争斗,党派倾轧,臣不站队,不表态,只做陛下让臣做的事,哪怕那事……有违良心,有悖律法!”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臣就在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装聋作哑,尸位素餐!看着陈矩一步步坐大,看着朝纲日渐败坏,看着那些忠直之士被构陷下狱,看着国库被掏空,看着边关烽火连天,看着百姓民不聊生……臣心里痛啊!殿下!臣也是读过圣贤书,受过父辈教诲的人!臣也知道忠君爱国,也知道为臣之道!可是……可是臣不敢!臣怕!怕一旦锋芒毕露,就会步了前朝那些锦衣卫头目的后尘,不得善终!更怕……更怕惹恼了陛下,丢了这身官袍是小事,连累家族,让父亲一世英名蒙羞!”
    他捶打着地面,涕泪横流,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憋屈、自责、痛苦,全部倾泻出来。
    “臣以为,这样就能自保,就能在陛下的默许下,苟全性命,保全家族。臣以为,只要臣听话,只要臣不碍事,这锦衣卫,这天下,总会有人来管……可是,臣错了!大错特错!”
    陆擎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悔恨。
    “臣的藏拙,臣的退让,没有换来太平,反而助长了奸佞的气焰!陈矩越来越肆无忌惮,竟敢勾结妖道,私炼邪丹,祸乱宫闱,甚至……甚至意图谋害陛下!而臣,臣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竟然毫无察觉!直到他事情败露,直到殿下和东厂出手,臣才知道,就在臣这锦衣卫衙门里,就在臣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如此滔天大罪!臣……臣是瞎子!是聋子!是千古罪人!”
    “还有京城这场大乱!投毒!弑君!多少百姓无辜丧命!陛下……陛下也险遭不测!臣身为天子亲军指挥使,京城治安亦有重责,却……却束手无策,只能跟在骆思恭后面,做些扫尾之事!臣……臣枉食君禄!愧对陛下信重!更无颜面对这京城的百姓,面对大明的列祖列宗!”
    他再次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头上很快见了血印。
    “臣今日来,不是来表功,也不是来求饶。臣是来请罪的!臣无能!臣渎职!臣愧对陛下!臣……恳请殿下,革去臣锦衣卫指挥使之职,将臣下狱问罪,以正·国法,以儆效尤!臣……愿以死谢罪!”
    陆擎的哭诉和请罪,在东暖阁中回荡,悲怆而绝望。朱载垕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平庸、在朝中存在感极低的锦衣卫指挥使,内心竟藏着如此多的痛苦、挣扎和……如此深沉的、长达二十年的“藏拙”。
    是真是假?是情真意切的忏悔,还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苦肉计?
    朱载垕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轻易相信。陆擎执掌锦衣卫多年,即便是“藏拙”,能在那等凶险的位置上安稳度过二十年,其心机城府,绝非常人可比。他此刻的哭诉,固然有真情流露的可能,但也未尝不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在皇帝病重、太子监国、陈矩倒台、骆思恭崛起的当口,他这个“平庸”的指挥使地位尴尬。主动请罪,姿态放到最低,甚至不惜自曝其短,或许是为了争取太子的同情和宽宥,保住现有的地位,或者……是为了获取某种信任,以图后计?
    但,朱载垕的直觉,又隐隐觉得,陆擎的眼泪和痛苦,不完全是假的。那种长期压抑后的爆发,那种理想被现实磨平后的无奈与自责,那种眼看江山倾颓、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似乎不完全是能伪装出来的。尤其是他提到其父,提到“世庙”,提到“忠君爱国”时的眼神,不似作伪。
    更重要的是,陆擎的话,从一个侧面印证了许多朱载垕早已知道、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直言的现实——父皇晚年,的确因修道而怠政,因猜忌而纵容奸佞,导致朝纲败坏,国事日非。而锦衣卫,这把本应最锋利的刀,也确实在父皇的“平衡”之术和自身的“藏拙”下,锈钝了,甚至成为了某些人作恶的工具。
    陆擎是失职,是渎职,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帮凶”。但他今日能跪在这里,说出这番话,至少说明,他心中尚存一丝良知,尚有一分对朝廷、对朱家江山的责任。这份良知和责任,在眼下这个波谲云诡、忠奸难辨的时刻,或许比单纯的“能干”更为难得。
    而且,陆擎执掌锦衣卫二十年,即便他“藏拙”,即便许多实权被骆思恭和陈矩分走,但他毕竟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是锦衣卫这架庞大机器的“名义”核心。他知道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掌握多少陈年旧案的卷宗?了解多少官员的阴私把柄?甚至,是否知道一些关于景王、关于“窃天”、关于陈矩背后更隐秘网络的蛛丝马迹?这些,都是骆思恭这个实际上的“二把手”可能接触不到,或者被刻意隐瞒的。
    留下陆擎,或许比换上一个完全陌生、或者野心勃勃的新指挥使,更为有利。至少,他熟悉锦衣卫,他心中有愧,他……容易控制。
    心念电转间,朱载垕已有了计较。
    他没有立刻让陆擎起来,而是沉默了片刻,让陆擎的哭声和悔恨,在寂静的暖阁中慢慢沉淀。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指挥使,你的忠心,你的悔悟,孤,听到了。”
    陆擎的哭声一顿,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有罪吗?”朱载垕自问自答,“有。失察之罪,渎职之罪,纵容之罪,皆不可免。”
    陆擎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但,”朱载垕话锋一转,“你能在此时,跪在孤的面前,痛陈己过,言辞恳切,可见你心中尚有忠义,尚知廉耻。父皇当年用你,或许正是看中了你这份……‘稳重’。只是,这份‘稳重’,不该成为庸碌无为、明哲保身的借口。”
    陆擎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混在一起,看着朱载垕,眼中充满了希冀、惶恐,和一丝难以置信。
    “陈矩之罪,已成定案。京城之乱,孤与骆同知、王公公等,正在全力追查。你之过错,自有国法公论。”朱载垕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但现在,国事维艰,内忧外患。父皇需要静养,孤需要得力之人,为君分忧,为国效力。锦衣卫,天子亲军,国之利器,岂可因一人之过,而废弛不用?又岂可因一时之失,而弃置良材?”
    “陆擎,”朱载垕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加重,“孤现在问你,你可愿戴罪立功?”
    陆擎浑身一震,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臣……臣愿意!臣万死不辞!只求殿下给臣一个机会,让臣弥补过往过错,为陛下,为殿下,为大明江山,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好。”朱载垕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既如此,你锦衣卫指挥使之职,暂且留任,以观后效。”
    “谢殿下!谢殿下隆恩!”陆擎喜极而泣,又要磕头。
    “慢着,”朱载垕抬手制止了他,“职衔可留,但有些事,孤要你去做,而且要做得干净,做得漂亮。”
    “请殿下吩咐!臣必竭尽全力!”
    朱载垕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第一,锦衣卫内部,给孤彻底清查一遍。陈矩安插的人,这些年靠着攀附陈矩、为非作歹的人,还有那些首鼠两端、不堪任用的人,一个不留,全部给孤清理出去!骆思恭会协助你,但主事之人,是你。孤要看到一个干净、听命、高效的锦衣卫,你可能做到?”
    陆擎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太子要借他的手,彻底清洗锦衣卫,同时也是对他能力和忠诚的一次考验。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臣,定不负殿下所托!三月之内,必还殿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锦衣卫!”
    “第二,”朱载垕继续道,“陈矩的案子,还没完。他那些余党,那些藏在暗处的同谋,甚至可能与他勾结的朝臣、藩王、乃至……方外之人,都要给孤继续查,深挖到底!这件事,你与东厂王安协同办理,但查到的所有线索,无论大小,无论涉及何人,必须第一时间,秘密报于孤知。你可能做到?”
    “臣,遵命!”陆擎知道,这第二条,才是关键。太子这是不信任东厂,也不完全信任骆思恭,要在他和东厂、锦衣卫之间,再插入一道保险,或者说,是要利用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和资源,进行更独立、更隐秘的调查。这既是重用,也是极大的风险。
    “第三,”朱载垕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陆擎,“孤要你,动用你锦衣卫指挥使所有的权限,所有的渠道,去查一个人,和一些……可能与此人相关的东西。”
    “请殿下明示。”
    “这个人,是景王,朱载圳。”
    陆擎猛地瞪大了眼睛,景王?那个已经“薨逝”多年的皇子?
    朱载垕将他的震惊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继续道:“孤要你查的,不是他现在在哪里,那是大海捞针。孤要你查的,是景王‘薨逝’之前,在京城,在宫中,在所有他可能活动过的地方,留下的所有痕迹。他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留下过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信件,信物,或者……与某些特殊人物、特殊事物的关联。特别是,与陈矩,与方士,与炼丹,与……‘长生’、‘窃天’这些字眼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还有,查一查,当年景王府的旧人,还有多少在世,如今都在何处,可否接触。记住,要秘密地查,绝不可打草惊蛇。”
    陆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调查一个“已死”的亲王,而且是如此隐秘、如此敏感的调查,这其中的凶险,他比谁都清楚。但此刻,他已没有退路。
    “臣……明白。臣会动用最可靠、最隐秘的渠道去查。只是……景王殿下毕竟身份特殊,此事若稍有泄露……”
    “所以孤才要你秘密行事。”朱载垕打断他,目光冰冷,“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个人知道,陆指挥使,你应该知道后果。”
    陆擎心中一寒,连忙低头:“臣明白!臣以性命担保,绝无泄露!”
    “好了,你起来吧。”朱载垕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今日你我之言,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办好孤交代你的事,便是将功折罪。办不好……”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臣,叩谢殿下不杀之恩!定当竭尽全力,以报殿下!”陆擎再次重重叩首,这才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跪得太久,加之情绪激动,他起身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勉强扶住旁边的椅子才站稳。
    朱载垕看着他额头的血印和憔悴的面容,语气缓和了一些:“回去好生休息,敷点药。孤,等着你的消息。”
    “是,臣告退。”陆擎躬身,慢慢退出了东暖阁。
    看着他离去的、略显佝偻的背影,朱载垕的眼神重新变得幽深难测。陆擎的投诚和忏悔,是真是假,还有待观察。交给他的三件事,尤其是调查景王,既是利用,也是试探。若他真心悔过,戴罪立功,自然能提供助力;若他心怀鬼胎,或者能力不济,也正好借机拿下,换上更可靠的人。
    无论如何,锦衣卫这把刀,不能一直锈钝,更不能握在不可靠的人手里。是时候,把它重新磨利,握在自己手中了。
    而陆擎,是磨刀石,还是刀柄,亦或是……需要被磨掉的锈迹?
    朱载垕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父皇,您昏迷的这些日子,儿臣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些豺狼虎豹,不得不学会用他们的方式去思考,去斗争。
    您,还要睡多久?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无论多久,他都必须走下去。这盘棋,他已落子,便再无回头路。陆擎的跪地请罪,或许是一个意外的插曲,或许是一个新的开端。但无论如何,这盘围绕皇权、围绕生死、围绕“窃天”的棋局,正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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