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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老一辈人总说,有些活的年头久了的树,都是成了精的。
但凡诚心祭拜、虔诚许愿的人,树神总会慈悲应允,圆人心愿,渡人顺遂。
江雪芒原也是相信的。
每逢出船打鱼,碰到些枝繁叶茂、年岁久远的参天古树,总会停下来跪拜。
许是当初她不够心诚。
也或许是树精怪她太贪心。
当年对古树许下的愿望,大多没能实现。
尤其是长大后梦嫁一个如意郎君那条。
但方才听到老人家说起,这棵百年香樟树神可以收孩童寄名,认树公为亲。
借古树的灵气,庇佑孱弱的孩儿平安康健,无灾无难时,江雪芒沉寂许久的心,还是不受控地动了念想,厚着脸皮讨要了一方祈福红绸。
她是个无福之人。
愿孩子离了她,能投到有福之家。
-
一直到饭菜摆上偏殿,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方桌。
江雪芒才知道,与自己闲话了一个晌午的,才不是什么留守的宫人,正是昭庆皇太后。
桌上的菜式简单,几样时鲜素菜,一味清蒸河鱼,一碟腌笋,没有奢华珍馐。
老太后率先拿起筷子,声音温和。
“此处是后园,没有前殿那些繁文缛节,你们都随意些,不用拘束。”
人老了,胃口便不大好。老太后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
随意地问起江雪芒江南水乡的风土,打鱼采珠的日子。
江雪芒边吃边谨慎应答。
话也不多,都是问到才开口。
裴临偶尔接话,大多是替她圆上两句。
老太后听着,不时伸手按住自己的膝盖。
那腿疾是多年前的旧患了,早年行宫冬日湿冷,落下的病根,每逢阴暑天便隐隐作痛。
今日在树下深草中待久了一点,寒气翻了上来,疼得她难以端坐。
“皇祖母腿又疼了?”
裴临放下筷子,神色微紧。
老太后轻轻摆手。
“老?毛病不碍事,忍一会便过去了。”
江雪芒抬眼望过去,见她按着腿,脸色隐隐发白,迟疑了片刻,低声开口道。
“淮州冬日也湿寒,隔壁的婶娘经常在江边浣纱,双腿生了寒症,还是用土方子慢慢养好的。若您信得过我,可以找些艾绒、老鹤草,再加几株晒干的辣蓼回来试试。”
江边讨生活的人,都有一套治湿寒的法子。
之前阿暖手上多年的冻疮,也是她用这办法治好的。
裴临只稍沉吟了一瞬,便立刻起身出去吩咐了。
不多时,宫人将准备的药材和炭盆搬进来。
江雪芒用石臼将它们慢慢捣成药泥,混上少量米酒调和,然后盛在粗陶碗中,隔火加热。
等药泥渐渐冒了泡,江雪芒把陶碗拿下来,轻轻卷起老太后的裤管。
她虽上了些年纪,但皮肤却紧致。
只是小腿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膝盖骨周围微微肿起,手指贴上去,凉得吓人。
江雪芒先是搓热了掌心,一遍一遍揉/搓着膝盖周围的穴位。
待药泥温度降下来些许,便厚厚的敷在膝盖与小腿寒痛之处,再用粗麻布裹紧。
药凉了便重新放回炭火上加热,反复更替。
一夜就这么过去。
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棱浅浅渗进屋子。
老太后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双腿沉重的冷痛消散大半。
低头看见江雪芒伏在榻尾的软垫上,头靠着榻沿打盹儿,手里还拿着火夹子。
昨夜大约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添火换药。
如此一整晚,人熬不住,不知不觉便迷瞪着了。
老太后心中软下来,伸手取过一旁叠放的薄锦披风,轻轻盖在江雪芒肩头。
布料落上身的一瞬,江雪芒羽睫轻轻颤动,随即睁开眼睛。
意识清明后,她慌忙直起身,带着一点愧色。
“太后对不住,不小心睡着了。”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端起还温着的药泥,小心掀开麻布,把昨夜的旧药清理干净,换上最后一贴新药,再取干净的绷带,一圈圈仔细缠裹妥当。
“这最后一贴药,要留足一日,明天这个时辰再取下。”
江雪芒语速平稳。
“眼下天气尚且暖和,每七日敷一次药巩固。待到往后转凉了,寒气加重,就改成两日一次。坚持半年,积下的老寒疼症便能缓解许多。”
老太后望着他认真叮嘱的模样,良久,欣慰地抿唇一笑。
“好,哀家记下了。”
不多时,殿外传来青砚的通报声,说随行队伍已经整装妥当,叫江雪芒启程回京。
江雪芒应了一声,将药罐和剩余的草药包仔细收在一个小布袋里,放在榻边。
又同身旁的宫人交代了几句敷药的注意事项,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殿门口,身后传来老太后的声音,叫住她。
“等一等。”
在宫人的搀扶下,老太后站起身来,似是因着药敷颇有效果的缘故,动作都比昨日流畅了许多。
江雪芒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她。
老太后走到近前,缓缓道。
“老太婆最不喜欢欠人情,你替我治了这多年的腿疾,那我也便许你一个愿望。”
……
与昭庆皇太后行礼辞别,江雪芒跟着青砚,登上行宫外等候的马车时,裴临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车厢里铺着软垫,安静的只听见车轮辘辘行驶的轻微响动。
他抬眼看一下她。
“方才祖母同你说了些什么?”
江雪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
“殿下想知道,问负责监视我的侍卫便好。”
裴临闻言,久久沉默。
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小脸上,任由其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明灭。
片刻,他从身侧取出一叠厚厚的文稿。
那是一路以来,侍卫逐日记下的她所有言行举动的笔录。
随即抬手,将整叠文稿向着窗外用力一扬。
数十张纸页挣脱束缚,四散飘飞出去。
白色的纸、墨色的字迹,一张张脱离掌心,高低错落,沿着马车行进的轨迹漫天飞扬。
裴临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一双漆瞳盯在江雪芒身上,声音沉晰。
“我不会再让人跟着你,前提是,你不能再有逃走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