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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线(第1/2页)
手机响的时候,陆远正蹲在门槛上,看那条门缝。
是小李。
「陆哥,有人拿关木通煮水喝。」小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躲在药房后头打的,「三十克,一天两回,喝了六天了。」
「治什么。」
「消肿。他说腿肿、尿少,书上抄的方子,通经络、利尿,还便宜。」
陆远站起来,走到墙根。
「你让他先停。」
「他说停了腿更肿。」
「腿肿不致命,关木通致命。」陆远说,「你跟他讲三件事。头一件,关木通不是通草。名字差一个字,东西差着十万八千里。通草利尿不伤肾,关木通含马兜铃酸,伤的是肾小管,伤过就回不来。」
「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肾这东西用一点少一点,没人给你换新的。」陆远说,「他要是不信,让他去抽个血,查肌酐、尿常规、尿β2微球蛋白。单子出来,他自己就信了。」
小李在那头应了一声,又迟疑:「他说喝了六天,也没觉得难受。」
「马兜铃酸不讲理就讲在这儿。」陆远说,「不疼不痒,等你觉得难受,肾已经剩一半了。你让他今天就去,别等。」
「那他要问吃什么。」
「玉米须、赤小豆、冬瓜皮,煮水当茶。这是吃的,不是方子。我不给他开方。」
挂了电话,陆远把手机塞回兜里,站了一会儿。
这一个月拦下来的偏方,够编一本《民间作死大全》,还能出下册。
他回头看那道门。
张德厚蹲在门槛外,指头在门缝里探。
「别撬。」陆远说。
「谁说要撬。」张德厚把指头抽回来,「门是反装的,闩槽在外头这一层木上。撬了木头就废了。行里开这种门,用竹片。」
抱灯人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片递过来。老竹,颜色发红,一头削成钩,钩口磨得发亮。
「我爹的。」他说,「起子。开匣、起钉、拨闩,都使这个。」
张德厚接过去,把竹片从门缝下半截塞进去,一点一点往里送。
「三寸。」他说,「没碰着。」
「四寸。」
「碰着了。」
竹片停住。他手腕一转,往里一送,再往外一带。
门里当的一声,轻得像咳嗽。
「闩头朝东。」张德厚说,「这闩也是后加的,槽是新的。」
他把竹片抽出来,用钩背一拨,门松了一线,缝里透出一股凉风。
陆远伸手推门。
门开的时候,轴响了一声,一声到底。
门后一根铁钉,钉在半人高的地方,钉头上拴着一截麻线。
线是白的,新。
陆远蹲下去看那个结。线从钉后绕过来,压在自己身上,绕了三圈,收口朝外,没有回压。
「反打的。」他说。
「跟门环上那截一个结法。」张德厚说。
线从钉上分了两股。一股沿地面爬过去,贴着墙根,一直爬到后窗那头,穿过窗纸上那个一指宽的洞,出去了。另一股短,就在钉子后头断了头。
陆远顺着那根贴地的线,一路看到后窗。
「这不是牵东西的线。」他说。
「牵什么。」
「牵屋。」
抱灯人从门外跟进来,站在两步外。
「人在外头拉一下,屋里这根线就动。」陆远说,「线一动,钉子响;钉子不响,后窗那头的东西也响。他不用进门,就知道屋里有没有人。」
抱灯人的脸白了一层。
「我在门口坐了四天。」他说,「四天,一扇门都没开过。」
「门是没开。」陆远说,「可线天天在动。你坐在门外,风从河上来,草响、水响。一根线在门里响一声,你听不见。」
「他听得见我。」
「他听得见你走路。」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
张德厚把钉上的线解下来,绕在指头上:「那头在后窗,先看后窗。」
三个人绕到屋后。
屋后是一条窄石阶,三步下去就是水。石阶边有一道拖痕,新的,还是湿的,是船头蹭石头蹭出来的。
后窗下头一小块泥地。
泥地上有一双鞋印。前掌深,后跟浅,站定了往窗里看的那种。
鞋印旁边还有一圈圆印,圆的中间被人坐塌了一块。
再旁边,一小堆烟灰。烟头埋在泥里掐灭的,没有扔。
张德厚蹲下去,捏了一点烟灰,搓开,闻。
「土烟。」他说,「河那边自己晒的叶子卷的,呛。药王阁抽的那种带甘草薄荷,不是这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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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儿等了不止一夜。」陆远说。
「他在这儿看屋。」
「看屋的人眼睛在看窗,手在拉线。」陆远抬头看后窗那个洞,「这屋里有他要的东西。他不进,是怕撞上人。」
「撞上了怎么样。」
「撞上了就得动手。动手就留人。」
抱灯人站在石阶上一句话没说,两只手垂着,指头在裤缝上蹭。
回到屋里,陆远把条案上那三圈印又看了一遍。新圈、旧圈、椭圆小圈。
然后他去看屋角那只旧木箱。
箱上盖着一块油布,油布上有几处亮,是桐油,还没干透。
他把油布掀开。
箱里摊着家什。
一把小木槌,槌头一圈密密的敲痕,痕很浅,敲的是软木。一卷白麻线,线头没散,跟门缝里带出来的那截同款。半块蜡,蜡里掺着松香,黄里透红。一只小铜勺,勺底结了一层松香。还有一段竹片,宽度跟抱灯人递过来的那根一模一样。
张德厚拿起木槌,掂了掂,翻过来看槌头。
「开器的家什。」他说,「上底要敲三十六下,半圈十八下收手。敲的就是这种槌。」
陆远把槌头举到窗光下。
敲痕一边深一边浅。深的在东,浅的在西。
「他敲的时候侧着身子。」陆远说,「右手使力,人站在灯的东边。」
他放下槌子,去看那半块蜡。
蜡上有一个指印,指纹细。
陆远把蜡翻过来又看一遍。
「这手上没有茧。」他说。
张德厚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会行里的活,手上没有茧。」陆远说。
「学出来的。」张德厚终于开口,「做出来的手,茧在虎口、在指根,硬。学出来的手,茧薄,或者压根没有。」
他把蜡放回箱子:「灯是在这屋里开的。开完,人从门走了。」
「那他怎么把线拴在门后头。」
「门是他反锁的。拴完,线从门缝塞出去,再从外头塞纸。纸压线,一抽,看着像从里头牵出来的。」
陆远想了一下,摇头。
「线是从里头拴的。」他说,「钉子上的结,是人站在门后打的。这个结反打,收口朝外;站在门外打,收口朝里。」
张德厚把手指压在钉子上,试了一遍,沉默了。
「那他先拴线,再锁门,再从别处走。」
「后窗洞一指宽。」
「屋后还有一扇门。」
三个人同时看屋后。
屋后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一把新铜锁。
锁是新的,铜色还亮。
张德厚把锁捏在手里看。锁梁上有一道歪痕,从右往左划,划得很深。
「锁芯反装。」他说,「钥匙正着拧是往右,他往左拧,硬拧,把锁梁拧歪了。」
「他没有钥匙。」
「有钥匙的人不会拧歪。」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铜丝,弯成钩,插进锁孔,一点一点摸。
「反装的锁,弹子也是反着排。」他嘴里念,「一、二……三。」
锁开了。
小屋里空着。
一张矮凳,一只水缸,墙上三个钉子。地上有一圈干了的泥脚印。
陆远先看水缸。
缸底有一指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缸壁上有一圈湿痕,比水面高两寸。
「有人舀过水。」他说,「瓢搁在缸沿,水珠往下淌,湿痕慢慢退。退下去两寸,是这两天的事。」
他再看墙上的钉子。
三个钉子,一尺二一个。钉子上的东西都取走了,只剩钉眼。
「一尺二。」张德厚说,「挂一盏灯,再挂一只盒,正好。」
陆远低头看地上那圈泥脚印。
进去的比出去的深。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他说,「出去的时候手空了。」
「从这屋里拿走了一样。」
「拿的什么。」
张德厚看着那三个钉眼,看了很久。
「灯回来了。」他说,「盒没回来。」
门外传来水声。
三个人出去,站在石阶上。
河面上起了雾,雾贴着水走。雾里有一条划子,船头靠在水边,绳没有系,船也没走。
船上没有人。
船头搁着一盏灯。
灯没点,座底朝上。
座底上刻着一个数:拾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