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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听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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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听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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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4章听人说的(第1/2页)
    孙老板媳妇把托盘放在桌上,笑着说了一句“姑娘吃点东西吧”,就退了出来。她关上门之后在走廊上站了片刻,拍了拍胸口,对骨婆说:“那姑娘的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不像看人,像看鬼。”
    骨婆没说话,端了碗粥进去了。
    这次骨婆把粥放在床头的小凳上,自己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面朝门外,背对着床。
    她一句话没说。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碗勺碰撞的声音。
    骨婆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郑毅上午没有去看她。
    他去了万平码头,把那批冻矿的事最后敲定了。新换的那个管事姓顾,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一句都带着弯。郑毅跟他磨了将近两个时辰,把价钱咬死在上次谈好的数字上,一分没让。
    顾管事最后笑了,说郑公子比我们北宁城的人还像北宁城的人。
    郑毅笑了笑,没说别的。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把马拴在门口,进了大堂,何良正在和孙老板对账,看见他回来,抬起头说了一句:“那个姑娘说话了。”
    郑毅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说什么了?”
    “不知道。”何良摊了摊手,“骨婆跟她说了几句什么,她回了几个字。骨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也没跟我说到底说了什么。你上去看看吧。”
    郑毅上了楼。
    客房的窗户开着,透进来一点风。骨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出神。她听见郑毅的脚步声,转过头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郑毅从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犹豫。
    “怎么了?”郑毅问。
    骨婆朝屋里抬了抬下巴。
    郑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女人靠坐在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被子。她的脸比昨天好了一些,肿消了一点,露出了另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很亮,像深冬夜里没有月亮的天空。
    她看着郑毅。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要死一样的恐惧了。但还是警惕的,像一面竖起来的盾,把所有靠近的人都挡在外面。
    郑毅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
    “姑娘,我叫郑毅。从北边来,也往北边去。你暂时住在这里,不用怕。”
    女人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骨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郑毅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她说了两个字。”骨婆的声音很低,“沈家。”
    “沈家?”
    “就这两个字。别的什么都没说。”骨婆顿了顿,“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不对。不是害怕,是……不知道怎么讲,像是不敢说。”
    郑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慢慢来。”
    他没有再靠近那个女人,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在离开之前,从桌上拿起那壶已经凉透了的水,去楼下换了一壶热的,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女人看着那壶水,眼神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天,郑毅每天都会去客房门口站一会儿。
    不进去,不问问题,不说太多话。有时候端一碗热汤放在门口,有时候送一件干净的皮袍过来——是她身上那件破烂衣裳的替换,从火鬃部一个妇人那里借来的,虽然大了些,但干净暖和。
    女人一开始连门口都不让他站。
    他每次上楼梯,还没走到客房门口,就能听见屋里床板响一下——那个女人缩到床角去了。
    郑毅就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下楼。
    骨婆说她是被吓破了胆,不是一天两天能缓过来的。
    “什么人的胆子能被吓成这样?”骨婆坐在院子的石墩上,一边搓麻绳一边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被狼吓的,见过被人吓的,没见过怕成这样还一声不吭的。一般女人碰到这种事,早就哭得没样了。她不哭。一句都不哭。”
    骨婆说着,抬头看了郑毅一眼。
    “这种人,要么是天生硬骨头,要么是……哭已经没有用了。”
    郑毅蹲在院子里的水缸旁边洗手,冷水浇在手上,他搓了两下,甩了甩水珠。
    “你偏向哪一种?”
    骨婆想了想:“第二种。”
    第三天傍晚,郑毅照例端了一碗羊肉汤上楼。羊肉是孙老板早上从市场上买的,炖了一整天,汤浓得发白,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郑毅自己还没吃晚饭,端着汤上楼的时候,赤牙在楼梯口闻见了香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汤给她喝的?”赤牙问。
    “嗯。”
    “咱们晚上吃啥?”
    郑毅看了他一眼:“何良待会儿去打包子。”
    赤牙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找何良了。
    郑毅端着汤上了楼,走到客房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没有关严。他用脚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女人没有缩到床角。
    她坐在床上,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面上一个线头。她看见郑毅进来,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不像之前那样整个人都缩成一团了。
    郑毅把汤碗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两步。
    “羊肉汤。不烫了,能喝。”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忽然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人嘴里出来的,更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杆。
    郑毅的脚步停了,但没有转身。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床,等着。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句话只是自己的幻觉。
    “你是……北边来的?”
    声音还是那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
    郑毅转过身来。
    女人看着他,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警惕,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让人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边伸过来的一根树枝,想抓,又怕那根树枝也会断。
    “我从北边来。”郑毅说,“在北地做点生意。”
    “北边……哪里?”
    “比北宁城再往北。北荒。”
    女人听到“北荒”两个字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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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大概没见过北荒的人,也不知道北荒是什么地方。但“北荒”这两个字本身,就足够让人想象出一片苍茫的、无人烟的、可以把任何东西吞进去的广阔天地。
    “你救了我。”她说。
    不是问句。
    “不算救。”郑毅道,“是我的人把你背回来的。”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双手确实很细,指节纤长,指甲里还有干了的泥土。她的右手上还戴着那个银镯子,镯子在瘦削的手腕上晃来晃去,像是随时会滑脱。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她忽然说。
    郑毅沉默了一息。
    “有。但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
    女人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又看了郑毅一眼。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完全的放下防备,而是那种紧绷到极致之后,绷不住的那一瞬间。
    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哑的。
    “我叫沈鸢。”
    “沈家的沈。鸢,纸鸢的鸢。”
    郑毅点了点头。
    “沈姑娘。”
    沈鸢听到“沈姑娘”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但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成形,只是那个称呼在她脸上轻轻拂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
    “你说的沈家……是哪里的沈家?”郑毅问得很小心,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郑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江南。”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颤,但就是不掉。
    郑毅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江南沈家。”沈鸢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做茶叶生意的。”
    郑毅在脑海里搜了一遍自己知道的江南商号,没有找到“沈家”这两个字。他对江南的了解本来就有限,茶叶生意更是隔行如隔山。但沈鸢说“做茶叶生意”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自觉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任何左证。
    “你怎么会到北宁城来?”郑毅问。
    沈鸢的手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银镯子。
    “因为我得罪了一个人。”
    “什么人?”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个银镯子转了转,银镯子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发出很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一个门派的人。”她道。
    “什么门派?”
    沈鸢抬起头,看着郑毅。她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不知道。”
    郑毅微微皱了下眉。
    沈鸢看到了他皱眉的表情,以为他不信,声音忽然急了一些:“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穿一样的衣服,拿一样的刀,领头的那个人姓……姓什么来着……”
    她忽然卡住了,像是那个姓氏就在嘴边,但怎么都说不出来。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在抖,手指攥着被面,指甲嵌进了棉布里。
    “姓……”她使劲想了想,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姓仇。”她说。
    “仇?”
    沈鸢点了点头。
    “那个领头的人说……说沈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说……说我们沈家不该接那批货。我不知道什么货,我爹从来不在家里谈生意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郑毅说。
    郑毅没有追问。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追问,只会让沈鸢把自己重新缩回去。
    “你家里人现在在哪里?”他换了一个问题。
    沈鸢的手停了。
    她看着郑毅,那只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慢慢地、慢慢地灭了。
    “没了。”
    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片树叶从高处落下来,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郑毅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爹,我娘,我弟弟,我大嫂,家里的账房先生,管家,做饭的刘妈……”沈鸢一个一个地数,数得很慢,像是每数一个名字,就要停下来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没有了,“看门的张伯,还有后院那条大黄狗……”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来得太突然了,像是一面墙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黑暗。
    “连狗都没放过。”她说。
    郑毅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鸢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一层冰面底下。冰面很薄,随时都会碎,但她就是不让自己碎。
    “四个家兵护送我出来的。”沈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一个死在大门口,背着我的时候被一刀砍在后背上。他趴下去的时候把我摔出去了,我滚到了花丛后面,他们没有看见我。”
    她的语速忽然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跑了。我不知道往哪跑,我就往北跑。因为我爹以前跟我说过,往北走,过了江,过了淮,过了河,到了北边,就没有人管你是谁家的了。北边不要路引,北边谁都能活。”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我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笑。他说等他不做茶叶生意了,就带全家搬到北边去,买一片地,养一群羊,再也不跟那些官面上的人打交道。”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
    “我爹说的北边,不是这里。”
    她抬起头,看了郑毅一眼。
    “他说的北边,比这里更北。他说北边有草原,有雪山,有跑不到头的荒地。他没见过那些,他就是听人说的。但他信。”
    郑毅沉默了很久。
    “你跑了多久?”
    沈鸢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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