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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9章别冻死(第1/2页)
……
这一夜,黑岩部没有谁睡实。
风虽停了,巡夜的骨矛敲击石墙声却一整夜没断。
梆。
梆。
梆。
一下比一下沉,像在提醒墙外有什么东西正听着。
郑毅没有回客棚。
他坐在石墙内侧一座瞭望石台上,斗篷裹得不紧,短刀横在膝上,神识一寸寸铺出去。
雪面、石丘、埋在雪下的兽骨、远处巡夜人呼出来的白气,全都在他感知里缓慢起伏。
可那东西没来。
至少,没有直接靠近。
赤牙本来被骨婆赶回去,睡到半夜还是偷偷爬了上来。
他怀里抱着一张皮毯,蹲到郑毅旁边,小声道:“给你。”
郑毅睁眼看了他一眼。
“你不睡?”
“睡不着。”赤牙把皮毯塞给他,“你拿着,别冻死。”
“我没那么容易冻死。”
“那也拿着。”
郑毅接了过来,披在腿上。
赤牙松了口气,自己也裹着另一张小毯子,在旁边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真要去白骨湖?”
“嗯。”
“乌沉多半也会去。”
“我知道。”
“骨婆不一定让。”
“我也知道。”
赤牙看着石墙外黑漆漆的雪原,压低了声音:“其实我小时候,听过一点白骨湖的事。”
郑毅看向他:“你不是说没听过?”
“刚才人多。”赤牙挠了挠耳朵,“骨婆瞪着,我不敢乱说。”
“现在说。”
赤牙往两边看了看,确认没别人,才低声道:“是我阿姐讲的。她说白骨湖以前不叫白骨湖,叫照雪湖。后来不知道哪一年,湖边一夜之间全是骨头,白得像石头一样,从那以后才改名。”
“什么骨头?”
“都说不一样。有人的,有狼的,有鹿的,还有很大的……像是山熊的。”
“这些骨头哪来的?”
“我哪知道。”赤牙道,“阿姐说,可能是湖自己吐出来的。”
郑毅眉头微动:“吐出来?”
赤牙点头:“湖冬天会封,可有些年封得不实。夜里能听见冰下面咕咚咕咚响,像有东西在翻身。第二天早上,岸边就多出一圈骨头,像被浪推上来的。”
“有人去看过湖底?”
“谁敢啊。”赤牙小声道,“会游水的都不敢去。那水比刀子还冷,人下去一下,骨头都能冻硬。”
郑毅沉默片刻:“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能让湖水退掉的法子?”
赤牙一愣:“你还没去,就想着抽湖了?”
“先问着。”
赤牙张了张嘴:“那得是天神吧。”
郑毅没接话。
夜更深了一些,石墙外一处火堆忽然爆开一串火星。
赤牙被吓得一抖。
郑毅抬手按住他肩膀:“只是木头裂了。”
“我知道。”赤牙嘴硬,“我没怕。”
他缩了缩脖子,又小声道:“真有东西来了,你会先救谁?”
郑毅看着他:“先救离我最近的。”
赤牙脸一垮:“那我要一直站你旁边。”
郑毅道:“那你今晚别回去了。”
赤牙立刻摇头:“不行,骨婆会打死我。”
郑毅笑了一下。
天快亮时,乌沉上了石台。
他肩上落着一层薄霜,显然已经带人巡了一圈。
“东坡没事,北坡也没异动。”他说,“但西边雪地里,有一串很怪的痕。”
郑毅起身:“什么痕?”
“像拖过什么东西。”乌沉道,“不深,不像活物走出来的脚印,更像……一堆东西在雪下面自己往前拱。”
赤牙一下站直了:“在哪?”
“西坡外三里。”
郑毅看向天边,晨色尚灰,太阳还没出来。
“去看看。”
乌沉道:“我带路。”
赤牙刚要跟上,骨婆的声音就从石台下传了上来。
“赤牙,你敢走一步,我打断你腿。”
赤牙僵在原地。
骨婆拄杖上来,眼袋发青,显然也没睡。她看了郑毅一眼,又看乌沉。
“你们去,我不拦。但记住,天亮前回来。”
乌沉道:“若真追到了源头——”
“也回来。”骨婆盯着他,“你父亲死在北边,你还想把自己也填进去?”
乌沉没有说话。
骨婆又转向郑毅:“你去看,可以。别逞能。”
郑毅点头:“我只看,不深入。”
骨婆冷哼:“你这句话,一听就不让人放心。”
赤牙在旁边小声道:“那我呢?”
骨婆道:“你去熬汤。”
“我——”
“去。”
赤牙嘴一瘪,只能眼睁睁看着乌沉和郑毅下了石台。
……
西坡外的雪地起伏不大,天将亮未亮时,四周全是灰蓝色,像世界还没醒。
乌沉带着郑毅一路出了部落,踩着猎手们常走的硬雪道往西去。
风不算大,可雪面上有一层细细的冰沙,走动时会发出轻微的擦响。
走出三里多地,乌沉忽然抬手。
“到了。”
郑毅低头看去。
雪地上果然有痕。
不是足印,也不是兽尾拖行,而是一条断断续续的浅沟,宽不过半尺,歪歪斜斜地往北拐去。
沟边雪壳有碎裂的痕迹,像有什么硬东西在底下顶着雪层滑过去。
郑毅蹲下,指尖拨开一点雪。
下面露出几粒灰白色的细渣。
骨屑。
他捻起一点,放到鼻端闻了闻,没闻到血腥,只闻到一股冷得发苦的陈腐气。
乌沉低声道:“是不是昨夜那种?”
“像。”郑毅站起身,“但更淡,像掉下来的碎末。”
“能追吗?”
“能。”
郑毅神识顺着浅沟往前探去。
它并不一直笔直,有时会突然偏向石缝,有时又绕着一块雪丘打转,像是在试着避开什么。
乌沉看着那条痕迹,皱眉道:“不像有脑子。”
“也可能脑子不太好。”郑毅道。
乌沉一怔,随即竟笑了一下。
两人沿着浅沟往北追。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雪原从灰蓝转成苍白,远处的石丘和低矮冰岭逐渐显出轮廓。
走了半个时辰后,浅沟消失在一片乱石区。
这里的石头大多黝黑,半埋在雪里,彼此之间裂着深缝。风从缝里穿过去,会发出像哨子一样的细响。
郑毅刚要上前,乌沉忽然拉了他一下。
“别踩左边。”
“怎么?”
乌沉抬了抬下巴:“那下面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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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毅低头,神识往雪下探去,果然察觉一层薄雪下面是中空冰壳,壳下不知多深,能听见水声极轻地流。
“地下水?”
“冰脉。”乌沉道,“这一片下面都是裂开的冻河。踩碎了,人会直接掉下去。”
郑毅点了点头,绕开那处。
浅沟到这里并没有彻底断掉,而是变得更乱,像拖行的东西在此停了一会儿。
石缝边还留着几处更深的戳痕。
像骨头尖端扎进雪里。
乌沉蹲下看了看:“它在这里停过。”
郑毅顺着痕迹看向前方。
乱石区再往北,是一道略低的雪谷。谷里雾气很淡,不是寻常晨雾,而像冷气贴着地面慢慢爬。
“有东西。”
郑毅话音刚落,乌沉已经握紧骨矛。
“哪边?”
“前面,雪谷里。不是一只。”
乌沉没有问神识怎么分辨,直接沉下身子,把呼吸压得极轻。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石头往谷口靠去。
越往前,越冷。
这冷意并不刺脸,而是往骨头里钻。
郑毅神识扫过谷中,忽然停住。
他看到三团灰白色的东西伏在地上。
像人。
又不像完整的人。
等两人绕到一块高石后,看清谷中景象,乌沉呼吸都沉了一下。
雪谷里伏着三具东西。
一具只剩上半身,腰以下拖着一串碎裂的骨节和冰壳,在地上缓慢爬动。
一具肩膀极宽,像生前是大兽,胸骨翻在外面,肋条像张开的爪。
还有一具勉强像人,头却歪向后背,脖颈只连着几缕冻结的筋肉,正用两只手在雪里扒拉着什么。
它们都不快。
可它们的动作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协调感,像一根线拴着三团烂骨,一起往北边某个方向拖。
乌沉眼神一厉,正要动,郑毅按住他。
“等等。”
“为什么?”
“它们不是在巡。”
“那是在做什么?”
郑毅盯着那具人形死物手下的雪面。
那里埋着一只冻死的小兽,大概是前几日没熬过寒夜的雪狸。那死物把雪狸挖出来后,并没有吃,而是用断开的手指一下一下掰开雪狸胸口,把里面细小的骨头扯出来,堆到身前。
乌沉看得眉心发紧。
“它在……收骨?”
郑毅点头:“像。”
那具半身死物也缓慢爬了过去,把拖在身后的断骨往那堆骨头旁边送。宽肩的大兽骸则伏在谷口,像是在警戒。
乌沉压低声音:“它们在给谁收?”
郑毅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雪谷尽头那片薄雾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咔”。
像有人踩了一块骨片。
下一瞬,那三具死物同时抬头。
动作整齐得过份。
它们没有眼睛的位置,却齐齐朝郑毅和乌沉藏身的高石看来。
乌沉背后寒毛一下炸起。
“被发现了。”
郑毅道:“退半步。”
“退?”
“让它们先过来。”
话音刚落,那具人形死物已经猛地扑出。
它刚才还慢得像快散架,扑出的一瞬却快得惊人,四肢几乎贴着雪面滑来,断颈在背后左右乱晃,胸腔里发出像冰片摩擦的尖响。
乌沉一步踏出,骨矛下压,直刺它锁骨下方。
噗!
矛尖扎入死物胸腔,却没有血。
乌沉手腕一震,入骨劲透出,死物上半身“啪”地裂开,几根肋骨四飞。
可裂开的身体没有立刻停,反而顺着矛杆往上缠来。
断开的手指抓住矛身,指骨泛出灰白寒霜,迅速往乌沉手上爬。
“松手!”
郑毅喝声未落,短刀已经出鞘。
刀光斜切而过,连手带矛身上的霜一并削开。
乌沉猛地撤矛后退。
几乎同时,宽肩的大兽骸扑到了。
它根本不像寻常兽类那样扑咬,而是整个身体横着撞来,胸前翻开的骨板像一面裂盾。
郑毅不退反进,脚下一沉,背肩发力,竟以刚学的骨劲硬接了一记。
砰!
他脚下雪面震开,乱石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肋下瞬间发闷,像被整根岩柱横扫了一下。
可那大兽骸也被他顶得一歪。
乌沉抓住这一瞬,骨矛从侧面扎进它腋下骨缝,透劲猛送。
咔嚓一声,大兽骸半边肋骨炸裂。
然而炸开的不是寻常碎骨,而是一团团裹着灰气的骨渣。
那些灰气刚一离体,便像细蛇一样四散乱窜。
乌沉反应极快,直接把身上披的厚皮一卷,裹住大半灰气,反手按进雪里。
郑毅掌心灵火一闪,把剩下几缕烧散。
谷口一下充满焦臭和寒腥混在一起的怪味。
“别被沾上!”郑毅道。
“知道!”
第三具半身死物已经拖着残骨爬到近前。
它最诡异,爬行时并不靠胳膊,而是靠腰后那串碎裂骨节一弹一弹往前窜,像一截活过来的脊骨。
它没扑乌沉,也没扑郑毅,而是直直扑向两人脚下的影子。
郑毅目光一凝,抬脚便踩。
这一脚落下,用上了骨劲沉坠之力,直接把半身死物钉进雪里。
半身死物却突然张口。
它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截细长的灰骨,像箭一样暴射出来!
郑毅偏头闪过,灰骨擦着他耳侧飞出,扎进后方黑石,竟有半截没入。
乌沉看得眼皮一跳:“这东西还能吐骨?”
“会的东西不少。”
郑毅说话间,刀已落下,把半身死物嘴部连同胸腔一起劈开。
可刀锋切进的一瞬,他心头忽然一沉。
不对。
太轻了。
下一瞬,雪谷尽头那片薄雾轰然一散。
里面并没有更多死物,却站着一个更高的东西。
它像人形,身高近一丈,浑身裹着冻成灰白色的破皮甲,右手是一截过长的骨刃,左肩上斜斜生着几根外翻的肋骨,像冰刺。
最可怕的是它的头。
那头上没有皮肉,只有半边冻住的脸骨,另一半却覆着一层薄薄冰壳,冰壳下隐约能看到一点幽蓝色的光。
像眼睛。
郑毅终于明白乌沉为什么说雪灯像眼睛。
那根本不是比喻。
它真的像一只眼,被封在冰里,隔着半张骨脸冷冷望来。
乌沉声音都低了一度:“这不是刚死的。”
“当然不是。”
那高大死物没有立刻扑来,只微微歪头,看了郑毅一会儿。
郑毅耳边又响起那道细得像冰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