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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省委一号办公楼的另一侧。
正儿八经的省委秘书长办公室内。
此时的钟一鸣，神色分外憔悴。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也有些浮肿，显然昨天晚上并没有睡好。
但即便如此，此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对面，钟一鸣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望向那把皮质转椅。
那把他觊觎了很久，甚至觉得已经稳操胜券的椅子！！
只不过，此时这把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两鬓微白，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而此人，正是刚刚从党校提前结束学习归来，龙江省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秦仁！
秦仁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着坐在对面的钟一鸣，神色有些复杂。
在整个龙江省委常委班子里，秦仁是名副其实的老好人，为人圆滑，做事讲究和气生财，平时极少与人红脸。
所以，对内的话，钟一鸣在办公厅内部搞的那些拉帮结派，打压异己的小动作。
只要不过分，不影响办公厅的正常运转，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有看见。
毕竟，他马上就要到点退居二线了。
而按照省委之前的意向和正常的组织流程，接他这个省委秘书长班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钟一鸣。
而自己这次去京都脱产学习两个多月，将省委办公厅的日常全面工作全部交给钟一鸣代管，其实也就是在给他铺路，在做这方面的交接准备。
只是。
让秦仁感到非常无奈的是。
这位自己默认的接班人，居然急功近利到看不清目前省委的形势！！
就在今天早上，他刚下飞机，就接到了还未正式碰面的新任省委书记郭立民亲自打来的电话。
在电话里，郭书记虽然语气平和，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敲打意味，却让秦仁这位官场老手惊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那一刻，秦仁才彻底清楚，在他去学习的这段时间里，钟一鸣到底配合洪毅在办公厅里干了些什么蠢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
省委一把手刚到任，正是需要用人，需要立威的时候。
这钟一鸣居然胆大包天，明里暗里一直针对郭书记亲自点将的专职秘书！
这不是摆明了在打新任省委书记的脸吗？！
你钟一鸣就算是有天大的背景，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碰省委一把手的逆鳞，那也是自寻死路啊！
回过神来。
秦仁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保温杯，看着对面的钟一鸣，微微摇头道：
“钟一鸣同志，咱们两个在一起共事，也有好些年头了吧？”
“我自问，在咱们相处的这个过程中，我一直都是把你当做同志和搭档来看待，并没有过多地以领导的身份来压你，对你也是多有包容，你说是吧？”
听到秦仁突然用这种叙旧的开场白，钟一鸣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猛地沉了下去！！
在体制内，领导突然开始跟你忆苦思甜，讲感情，往往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通常意味着，马上就要对你进行挥泪斩马谡了！！
钟一鸣微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点了点头：
“秘书长，您说得是。您对我的栽培和包容，我钟一鸣一直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秦仁闻言，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本来在党校的课程，还有几天才会正式结束的。”
秦仁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
“但我确实是没有想到，我这才走了两个月，咱们省委办公厅，就出了这么大一个笑话！”
“今天早上，连我的一些在京都的老同学都给我打电话，取笑我这个省委大管家是怎么管理下属的，居然能让办公厅的处长在大庭广众之下耍流氓！”
秦仁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点破钟一鸣在其中的牵连，但那股问责的压力已经扑面而来。
钟一鸣闻言，心里顿时一紧。
他知道，到了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要和洪毅切割了！
昨天晚上他彻夜未眠。
他也很清楚，洪毅昨晚肯定是遭了李磊的道，被李磊反过来给算计了！
而钟一鸣唯一能想到的破绽，就是那会儿他们所有人被因为李磊那个不知真假的郭书记的电话给骗下了楼，导致包间里出现了几分钟的真空期！
估摸着李磊肯定是趁着那个机会，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昨天晚上，想通这个，钟一鸣后背发凉，他也终于意识到，李磊绝对不是一个只会仗着领导势力的头脑简单之辈！！
相反，这个年轻人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远超他的想象！
只不过。
如今成王败寇，木已成舟，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秘书长！”
钟一鸣猛地抬起头，咬着牙，痛心疾首的模样，表态道，
“这个洪毅，简直是色胆包天，利令智昏了！”
“我看，这次省纪委果断出手把他带走审查，绝对是完全正确的，简直是大快人心！！”
“另外，秘书长，我向您检讨！我以前也是被洪毅给蒙蔽了，识人不明，才导致今天酿成大祸！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看着钟一鸣这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
秦仁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他出声安抚道：
“钟一鸣同志啊，你能在这个时候，有这种认识，还是好的。”
“这说明你至少还能分清大是大非，没有跟着那些害群之马一条路走到黑。”
听到秦仁这句带有肯定意味的话，钟一鸣心里刚刚涌起一丝希望。
然而。
秦仁说到这里，话锋却是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叹气道：
“不过，目前形势非常复杂啊。”
“这件事影响实在太坏了。今天一早，省委郭书记已经亲自打电话过问了此事，并且对我们办公厅的内部作风问题提出了严厉的批评。”
秦仁看着钟一鸣，无奈地摇了摇头，
“郭书记既然已经表了态，我这个做秘书长的，夹在中间，很难办啊。”
钟一鸣顿时心头大惊，猛地站起身来：
“秘书长！我可以向省委写深刻的书面检讨！我可以在大会上公开反省我的失职！只要能挽回影响，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然而。
面对钟一鸣的苦苦哀求，秦仁却是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钟一鸣同志，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省委的决心，不是写几份检讨就能改变的。”
秦仁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不容置疑地宣布了自己的最终决定，
“这样吧，鉴于目前办公厅内部出现的严重作风问题，考虑到各种综合情况以及你个人的压力。”
“我建议你，暂时就不要担任副秘书长这个职务了，先退下来避避风头吧。”
“刚好，咱们省委办公厅前段时间不是空出来一个正厅级巡视员的位置吗？回头，我会亲自去省委组织部，和梁部长那边通个气，尽快把这件事情落实。”
轰！！！
听到秦仁口中吐出巡视员三个字。
钟一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如坠冰窟！
巡视员？！
在体制内，巡视员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完完全全的非领导职务！
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职岗位！
虽然级别上还是保留着正厅级待遇，但实际上，手中不再握有任何实权，连签字报销的权力都没有！
这对于钟一鸣这样原本大权在握的实权派来说，无异于直接宣判了政治生命的死刑！
这是要让自己退居二线了啊！
可是……自己今年才五十岁不到啊！！
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能就这样去养老？！
更何况……
现在洪毅那个蠢货已经被纪委带走了！
如果自己失去了副秘书长这个实权身份的保护，也就意味着失去了秦仁这个名义上靠山的庇护！！
那万一洪毅在纪委里面扛不住压力，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把自己以前指使他干的烂事全给抖搂出来了……
那他钟一鸣，就不是退居二线这么简单了！
那是绝对要面临牢狱之灾的啊！
极度的恐慌，让钟一鸣浑身肌肉都是紧绷起来！
回过神来，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做着最后的挣扎：
“秘书长，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您听我解释，我真的没有参与洪毅的那些……”
“行了！”
秦仁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直接打断了钟一鸣那毫无意义的辩解，语气异常坚决，
“钟一鸣同志，多说无益！”
“这个决定，不仅是我的意思，更是省委主要领导的意见！你执行也得执行，不执行也得执行！”
“言尽于此，你可以走了。回去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吧。”
看着秦仁的决绝模样。
钟一鸣知道，大局已定，自己已经彻底被抛弃了。
他张了张嘴，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钟一鸣也只能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是……我服从组织安排。”
说罢，钟一鸣转过身，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然而。
就在钟一鸣刚刚迈出办公室的那一刻。
在宽敞明亮的走廊上，正好迎面碰见了并肩走来的李磊和王静。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但此时的钟一鸣，却已经没有了任何发作的底气。
王静看到钟一鸣那副失魂落魄的惨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直接将头撇向一边，冷哼了一声，装作没有看见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领导。
而李磊，则表现出了应有的风度。
停下了脚步，神色平静，礼貌地对着钟一鸣微微点了点头。
钟一鸣停在原地，深深地看了李磊一眼，神色格外复杂。
想当初，仅仅在两个多月前。
整个省委办公厅，有谁不认为他钟一鸣就是下一任省委秘书长？
有谁敢不对他毕恭毕敬？
为了那把交椅，他苦心经营了多少年，付出了不知多少心血和代价。
却不想，这一切的努力和筹谋，最终，竟然全都毁在了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手里！
想到这里，钟一鸣的内心深处，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悔意。
他后悔为了拉拢洪毅而纵容对方胡作非为，更后悔自己得罪了李磊！
“呼！！”
钟一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收起眼底的复杂，对着李磊点了点头，惨笑道：
“李秘书，恭喜啊，我听说了，估计你马上就要高升了。”
听到钟一鸣的恭喜。
虽然刚才在茶水间里，李磊还在向王静极力否认此事，不想张扬。
但眼下，面对钟一鸣，李磊却并没有选择低调。
微微一笑，李磊坦然地点了点头：“谢谢钟秘书长。”
随后，又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不过，钟秘书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钟一鸣眉头微皱：“李秘书，咱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有话直说。”
李磊收敛了笑容，眼神认真且深邃，一字一顿道：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在官场上，只有行得正，才能坐得端，更能坐得稳！”
听到李磊这话。
钟一鸣猛地一愣，恍然若失。
细想之下，李磊这简单的几句话，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自己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身败名裂，大权旁落的悲惨地步，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自己心术不正，天天琢磨着怎么害人，怎么走捷径，最终才咎由自取造成的吗？！
如果自己当初行得正，坐得端，又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
回过神来之后。
钟一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而是郑重地对着李磊点了点头。
“受教了，李秘书。”
说罢，钟一鸣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看着钟一鸣那离去的背影。
这位以往在省委办公厅里神气十足的副秘书长，此时才五十不到的年纪，背影却已经佝偻了起来，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王静看着钟一鸣的背影，皱了皱秀眉，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活该！”
“这钟一鸣，平时作威作福惯了。现在刀架在脖子上了，才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然而，站在一旁的李磊，却是摇了摇头，
“王姐。”
“他钟一鸣可不是什么真心悔过，知道自己错了。”
“他只是是知道，自己这回，是快完了。”
王静闻言，顿时一愣。
“完了？”
王静有些不解地转过头，皱眉道，
“要说彻底完了，恐怕还不至于吧？毕竟，洪毅干的那些破事，纪委目前也找不到他钟一鸣直接参与的具体证据啊，我估摸着秦秘书长也只是收了他的实权而已。”
李磊闻言，笑道：“办公厅里的事找不到证据，那其他的事情呢？”
“接下来，钟一鸣到底能不能平安落地，就得看洪毅那张嘴，顶不顶得住纪委那边的审讯压力了！”
听到李磊这番点拨。
王静脑子里灵光一闪，也是瞬间恍然大悟！
对啊！
前阵子，洪毅为了能够接班综合一处处长的位置，那可是上蹿下跳，到处跑官要官。
以洪毅那种人的德性，要说他在这跑官的过程中，没有给钟一鸣这位主管领导送过什么巨额的好处，没有存在什么权钱交易，估计连钟一鸣自己都不信！
现在洪毅被抓，一旦他在里面抗不住招了供，那钟一鸣之前的那些经济问题绝对会暴露无遗！！
到时候，等待钟一鸣的，可就不是什么退居二线了，而是直接被送上法庭！
而就在两人交谈之际。
只听咔哒一声。
省委秘书长办公室厚重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秦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王静和李磊见状，立刻停止了交谈，恭敬地站直身体，齐声打招呼：
“秦秘书长好。”
秦仁微笑着对王静点了点头，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李磊。
这位省委大管家，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最近在龙江省官场上风头无两的年轻人。
片刻之后，秦仁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主动伸出右手，语气亲切地说道：
“你就是李磊同志吧？”
“今天早上在电话里，听郭书记多次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
面对这位省委常委级别的核心领导主动示好。
李磊不敢怠慢，连忙向前一步，双手握住秦仁的手，态度谦虚地回道：
“秘书长您过奖了，我还有很多不足，以后还要多向您请教学习。”
秦仁对李磊这种不卑不亢，知退守节的态度非常满意，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秦仁扬了扬手中的文件，笑着向李磊发出了邀请：
“正好，我刚回来，要去楼上给郭书记当面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
“李秘书，如果手头没事的话，咱们一起上去，你也给我通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