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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节越发临近,林宅紧闭的大门再次打开了。
虽然太平坊的开场赠送武戏还在上演,但临近过年不能还关着门。
林端书是户部尚书,来拜年的下属部众亲朋好友非常多。
钞库街上车马往来,身份高的有管家拿着帖子拉着年货上门,官职低一些的则会亲自来。
管家们递上年礼拜帖便告退了,亲自来的官员们则会被请到中厅喝茶,林尚书会根据远近亲疏见一见。
林三老爷虽然也有官身,但并没有打开自己那边的大门,而是也来这边坐着。
反正知道来给他拜年的也不是真冲着他来的——为了来尚书大人门庭坐一坐。
当然贺礼还是会送到林三宅子。
林三老爷乐享其成,跟在林尚书身边享受他人恭维。
林三夫人也在后宅帮着林夫人处理年节的事。
林夫人很好哄,只要让她高兴,东西都会备双份送到那边的宅子。
自从跟着一起进京,虽然说住在两边,但实际上三房的吃喝都由大宅承担了。
就连林霄,一个月里有半个月挤在林雯这边睡。
林雯几乎是一个人占据一栋小楼,地方大的很,吃穿用度也比三宅那边好。
“夫人在整理库房,又给了一匹彩绫让我拿过去。”
林三夫人的仆妇凑过来低声说,眉眼兴奋。
林三夫人是负责准备年节期间的各色点心,一边看单子,一边低声说:“先前给的已经够用了,把这个送我娘家去。”
仆妇眉眼欢喜,她是林三夫人娘家带来的:“放心吧,奴婢会悄悄送过去。”
说罢又撇嘴。
“那边就是傻,给端书老爷夫人个笑脸,说几句好听话有什么难的,非要闹的这么僵,日子就好过了?”
林三夫人提笔将祭祖的点心勾画成更贵品牌的,祭拜完都是要他们吃,当然要吃最好的。
“他们啊,跟咱们不一样。”她低笑说,“他们再说好听话再陪笑脸,兄长和嫂嫂也不会喜欢。”
对林端书夫妇来说,他们父女的存在就是碍眼,膈应。
主仆两人正一边喝茶一边低声说笑,门外有婢女仆妇脚步杂乱“夫人呢?”“快去告诉夫人。”
林三夫人的仆妇忙站到门口呵斥“乱跑什么,没规矩!”
“于妈妈,老爷唤夫人过去,说德成老爷病了。”门外的婢女急急说。
仆妇于妈妈一愣,林三夫人已经从室内疾步而去。
“我去告诉嫂嫂。”
......
......
林夫人神情焦急疾步来到前院,仆从们纷纷施礼,看着她进了中厅。
中厅里拜年的官员们都还没走,都起身施礼“夫人”又对林夫人向内指着。
林端书的声音从内里的隔间传来。
“....请了葆元堂的温大夫?”
“....还去请怀仁药肆的顾大夫。”
“....当时顾大夫在城东官巷工部王侍郎家出诊,章昆直接闹上门。”
“....打着老爷您的旗号,硬是把顾大夫背走了。”
“....老爷,王侍郎说要去参你。”
“....老爷要不要去王侍郎家解释一下。”
听到这里林夫人走进去打断:“王侍郎家以后再说,老爷,先去看看德成吧。”
说着看室内站着的几人,有铺子里的掌柜,有伙计。
“德成他到底怎么了?”
一个掌柜急急说:“不知道啊,突然就病了。”
“东家都吐血了。”一个伙计抢着说,“吐得满手都是血,章大爷急得乱窜——”
“怎么好好的就——”林夫人接着问。
话没说完,林端书猛地站起来:“我去看看。”疾步向外走。
林夫人忙抓起一旁的斗篷追:“老爷,外边冷。”
看到林端书走出来,厅内的官员们纷纷问候“大人如何?”“是谁出事了?”“我等可能帮上忙?”
林端书神情凝重,带着歉意:“家里有事.....”
“老爷,拿你的帖子去太医院请个大夫去看看兄长——”林夫人在后追出来,大声说。
林端书示意管家去,管家急急跑出去。
“家里有事,我先出去一下,慢待了。”林端书接着对诸人说。
诸人忙施礼,一起走了出去,看到林夫人忙着安排车马,林端书也顾不得坐车,骑上马就走了。
来访的官员们一边走出来一边好奇议论“谁啊?林大人这么紧张?”“说是兄长?”“林大人不是只有个本家弟弟在翰林院?”“原来还有个兄长在京城啊。”“不管是弟弟还是兄长,尚书大人都是记挂在心上。”“是啊,林尚书真是天性孝友。”
“先前怎么还说什么不体恤晚辈.....”“那都是孩子们胡言乱语,谁家还没有个轻狂无知的后辈?”
林夫人站在前院听着这些议论,脸上保持忧虑焦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好好好,要的就是让大家看到这个事实。
“真吐血了?”她转头低声问身边尚未离开的来报信的一个掌柜。
这也是她交待过的亲信。
那掌柜连连点头,低声说:“我亲自进船舱里看到的,一咳嗽就吐血.....”
林夫人看着他,有些紧张:“你是不是量用大了?”
其实他根本还没用药,掌柜的心里想,许是林德成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但,这也是达成任务。
上天送上门的功劳,他可不能不要。
“没有啊。”掌柜的低声说,“夫人,他在外奔波,身体本就不好,如今回京,年节又最忙的时候,以往这个时候也是会生病一段,这次只是重了些。”
“葆元堂的温大夫诊脉说症状急了些,但吃几副就能好。”
“是那章昆,大喊大叫,疯了一般到处闹。”
这样啊,那就好,林夫人松口气,又笑了笑:“闹吧,闹的越大越好。”
闹的越大,就越能让其他人看看,林尚书天性敦睦,对兄弟们体恤扶持。
.......
.......
江东门外码头上,背货的人力一边走一边不时向一边张望,各家货船的管事也都站在一艘船外低声议论。
热闹的码头上多了些许紧张氛围。
连码头上的兵卫都过来维持秩序。
路过的民众们好奇询问“出什么事?”“死人了?”“还没死呢,说是病了。”
正议论着,马蹄急急,一人裹着斗篷疾驰而来,身后三四个侍从都有些追不上。
不管是城门的兵卫,还是码头上的兵卫,看到奔来的男人,纷纷将民众驱散到两边,让男人畅通无阻,而原本在码头上值房歇息的龙江关衙门的官员,龙江卫的将官,也急急奔出来向那男人迎去。
“尚书大人。”他们远远施礼。
尚书!
这么大的官!围观的民众震惊,原本站在这里的向前涌,想要看更清楚,远处的民众听到消息也纷纷围过来。
码头上顿时人挤人涌涌。
林端书没跟迎接的官员们寒暄,只微微颔首,径直向林德成所在的船奔去,尚未进船舱就听到有人大喊大叫。
“怎么东家还在咳嗽?”
“你们两个庸医,我再去请大夫来——”
“你才是什么都不懂,咳嗽反而是好的,不咳出来才麻烦!”
林端书掀起帘子走进去,章昆转头看到他,声音一顿,室内的两个面带怒意的大夫也看过来,见到是林端书,忙施礼。
“辛苦了。”林端书对两位大夫和颜悦色,再看向靠坐在床上的林德成。
林德成脸色微微红,手按着胸口——应该是适才咳嗽导致的吧。
“你——”他半坐起身,要开口。
林端书疾步过去,伸手按住他:“别动,躺好。”
“林大人,德成东家的病——”一个大夫主动讲述病症。
但林端书打断了:“适才下人回禀已经说过了,我心里有数。”他对外喊来人。
跟随的管事进来,拿出两个钱袋恭敬递给两个大夫。
“辛苦两位大夫了这是今日的车马费,待改日再送诊金。”
两个大夫忙道谢。
“药已经开好了,我会吃药。”林德成声音干哑说,“其他的,你不用管。”
林端书看着他:“这里是养病的地方吗?水寒潮湿风厉,又窄又闷,年节时分再忙,能有身体重要吗?”
说着眼神坚定,猛吸一口气,伸手将林德成搀扶起来。
“回家去。”
林德成下意识要挣扎,一旁的章昆扑过来,扶住他另一边。
“我来扶着东家。”他大声说,同时手上用力。
林德成原本要挣开林端书的胳膊被压了下去,力气也卸去了,章昆半个人都靠过来,力气压在他身上。
林端书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林德成这么虚弱吗?都说人死了身体重,死沉死沉,现在林德成也真够死沉——
早已经得到吩咐的管事已经敏捷地掀起了帘子,守在门口的龙江关官员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抢着要进来“大人我们来——”
林端书已经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不用,让开路。”
他连搀扶带拽,在章昆的协助下将林德成扶下船。
“林东家还好吧?”
“林东家的脸色很不好啊。”
围着的各家管事们纷纷问候,神情关切,远远近近的人力杂役都看着这边。
围观的人这么多啊,林德成神情有些僵硬,再次要挣扎站稳,章昆死死扶着,或者说按着他的胳膊。
“东家。”他喊道,看着林德成,用口型说了句话。
小姐的吩咐。
林德成看懂了,僵硬着身子没有再动。
“车来了吗?”
“来了来了,正在架着木板。”
“抬软榻来。”
码头这边有一段临水路窄,人走畅通,马车不能驶近,官员们管事们纷纷喊着。
话音才起,就见林端书身形一转,从身侧半蹲到林德成身前,同时手一拉拽。
林德成猝不及防,趴在了他的背上。
“不用这些。”林端书低声说,“我来背他。”
四周的人似乎愣住了,还未说话,林德成似乎再也承受不住,猛地闭上了眼。
“东家!”章昆大声喊,“您坚持住啊!”
借着搀扶一推,林端书猛地向前迈步。
“大人——”
官员们下意识要搀扶。
已经背起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林端书喝道:“让开路——”
绷紧身形,咬着牙向前迈步。
官员们忙让开路,在一众人震惊的注视下,林尚书背着林德成跌跌撞撞向前而去。
......
......
“快看啊,那位大人背着人——”
“啊,什么?尚书大人来码头当人力了?”
“不是当人力,背的自己的兄长。”
“哎呀,尚书这么大的官,还要亲自背自己的兄长?”
“你们懂什么,这叫孝悌!”
“位尊望重,也不忘手足,这才是士大夫之表率啊。”
“古有黄香温席,今有尚书背兄!”
无数的议论在码头上风一般散开。
士大夫之表率,尚书背兄,杜容站在城门墙上,俯瞰踉踉跄跄背着林德成向马车走去的尚书大人,听着其下传上来的议论,忍不住失笑。
林尚书真是拼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