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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春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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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春草生(第1/2页)
    量完尺寸,选好花样,阿椿匆匆去书房,步伐大了,险些绊倒。
    沈维桢端坐着,正看她练的字,听到动静,抬头:“怎么跑这么急?”
    他今日笑容格外温和。
    眼睛微弯,全无平时严格的模样。
    阿椿说:“害怕让哥哥久等。”
    “是‘不想’,”沈维桢纠正,“兄妹之间,谈什么怕不怕的?”
    说完,他招手:“过来,你最近在练什么字帖?”
    阿椿惭愧:“是夫子给我的。”
    “难怪我没见过,”沈维桢说,“我那里有幅欧阳询的帖子,你先用那个练,改日我再为你寻些新的字帖。”
    他又问:“今日怎么不多裁些衣服?那些布料都适合现在穿,等天一热,又该裁夏装了。”
    “我问了,其他姐妹们都是裁五件,”阿椿认真回答,“我不能超过其他姐妹。”
    “她们都有母亲贴补,表姑母如今生着病,未必照顾到你。更何况,她们还有往年的春衣可穿。”
    “这样不公平。”
    “不分富强贫弱,给予一样的东西,算不上公平,”沈维桢放下字帖,起身,“给贫弱者多些,好让她和富强者有同样的东西,这才叫公平。那些婆子应当还没走,走,我们再去选几套。”
    阿椿没忍住,小声问:“你在说我是穷鬼吗?”
    沈维桢说:“什么你我?我的不就是你的?”
    他出手阔绰,直接将带来的那十六匹布料全裁了,不仅如此,裁缝带的那些多半也留下了。
    阿椿站直了身体,沈维桢拿着布往她身前比一比,觉得无论什么材质、花样、颜色,她穿起来都漂亮。
    褙子、短衫、八破裙、旋裙、半袖、百迭裙……
    沈维桢忽觉,若会裁缝绣衣也不错,能为她做许多衣服,让她日日穿着他裁制的裙子。
    “等会儿去我那边,”沈维桢说,“让荷露帮你选些珠钗环镯,大好的春光,女孩子出去玩么,有了新衣怎能没有新首饰。”
    “你之前已经给我了好多。”
    沈维桢知道阿椿节俭,她自己从来不另买,说:“有求于妹妹,自然要备些厚礼。”
    阿椿吃惊:“什么?”
    她不觉得自己能帮上沈维桢。
    做饭手艺也不比春雨,毕竟春雨是在府里长大的,会做京城口味的饭了。
    “若有空,给我裁制个荷包吧,”沈维桢说,“还是先前那种。”
    “荷露姐姐不是做了么?”
    “你心思巧、胆子大,做出来更灵巧。”
    阿椿又开心了。
    没人不喜欢恭维,更何况,这还是今朝状元对她的夸奖。
    她读不好书,便觉得读书好的人都很厉害。
    “那我试试,”阿椿说,“让我想想,春末了,要用什么布……哥哥喜欢什么颜色?”
    “适才你选做上衫的那匹蕈紫洒金绸就不错,”沈维桢说,“就拿你做衣服剩下的布料吧。”
    阿椿点头。
    这样很好,一点都不浪费。
    她送沈维桢出院子,春光好,藏春坞的一株紫藤萝开满柔紫色,空气隐隐有香,沈维桢刚迈出门槛,忽然叫她:“阿椿。”
    “哥哥?”
    沈维桢侧身,日光好,她很长时间没出院子,皮肤白了许多;冬雪记着她日常饮食,他也知道她最近吃得一直不多,就连平时最爱的那些小零食也不做了。
    他竟不知,只是一句不嫁,就将她吓成这样。
    现在都不肯与他亲近了。
    在外面,哪里比得上家里自在呢。
    沈维桢已嘱托过藏春坞跑腿的那些小厮,无论表姑娘想要什么,多晚都要跑去买,不准躲懒;仁寿堂给他们另支一笔钱,平时看到什么稀罕有趣的小玩意,也都要采买回来给表姑娘赏玩。
    总之,就是要哄表姑娘开心。
    更何况章简今年不过中个二甲进士,现如今去了户部做主事。
    阿椿怎么就认为嫁给他就满意了?
    也太容易满足了,我的妹妹。
    “父亲离京时,我尚不到六岁,”沈维桢说,“他被贬去南梧州,我听说那地方炎热,终年不落雪,蚊虫鼠蚁,都要比北方大上许多。”
    阿椿点头:“是,我见到的老鼠确实都很大。邻居家的狸猫曾被老鼠咬伤过——不过我没见过京城中的老鼠,秋霜说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
    沈维桢怜爱地想,你不会再见到大老鼠了,妹妹。
    “父亲离京后,两位叔叔仍不管事,”沈维桢说,“渐渐地,下面人开始不老实,甚至有人妄图用燕条替代燕盏。母亲向来温和,那段时间像变了个人,狠狠责罚、处理了一批下人。她教导我,管束须严。无论任何事,都应当先立规矩、一板一眼地办事。倘若开头就宽泛,今后便再也立不了威严。”
    阿椿听懂了。
    现在她手上有三个铺面,李夫人教她接手,便要求她,刚接手的这一年,不可轻放任何一个错处。
    不能心软。
    “家中事尚有母亲打理,她也不好管教弟弟妹妹们;长兄如父,两位叔叔都是溺爱子女的性格,我不得不做个严兄的模样,让他们不能任意妄为,”沈维桢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责罚湘玫和琳瑛太过严苛?”
    “没有,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阿椿说,“那天我去送肉包子,哥哥没有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怕我?”
    阿椿呆了。
    “你与她们不一样,阿椿,”沈维桢轻叹,“你是我妹妹,从你生下来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件事无法改变。如今父亲已经不在,等母亲百年之后,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人比你我更亲密。”
    阿椿说:“可我和哥哥都会有孩子的。”
    “孩子算什么?”沈维桢问,“你喜欢孩子?”
    阿椿困惑:“我不知道。”
    没人教过她。
    她没有弟弟妹妹,也不知道该如何怀孕、如何产子。
    “自古以来,女人生孩子九死一生。表姑母生你后,不也是再未有孕么?”沈维桢低声,“生孩子不是什么快活事。”
    阿椿仔细想:“爹说我很像娘亲,他很开心,所以待我特别好;我想了一下,如果我的孩子能像我夫君、而我又很喜欢夫君,我也会很开心、会好好对待孩子。”
    她的每个字都像寒冬的落雪,干净、无瑕、透彻,可惜他此刻的心是三月的柳芽。
    真让人嫉妒。
    那个绝不可能存在于妹妹腹中的东西。
    为什么她要幻想会怀上其他男人的孩子?
    沈维桢不能容忍,哪怕是他自己的也不行。
    妹妹天生就该只为哥哥,否则为何要有“妹妹”这个称谓。
    沈维桢说:“总之,我待你,和对湘玫、琳瑛她们不同。你是聪明的孩子,应当看得出来。”
    这一番谈话下来,阿椿如释重负。
    她善解人意:“我明白的,哥哥。先前为了照顾弟弟妹妹,哥哥不得不做出一副严兄的模样。而我不一样,我来的时候,已经长大、晓得事理了,所以哥哥对我更宽容些。”
    说着说着,阿椿渐渐明白过来了。
    对的,就是这样。
    哥哥对她的偏爱和照顾,都是因为这个啊。
    她果然还是聪明的。
    沈维桢静静看她,等阿椿抬头,他才说:“在家中,这么多弟弟妹妹中,只有你不怕我,能和我聊一聊——前些时日,我忙于春闱,一时忽略了你,是我的错。”
    “没有,”阿椿急切地说,“你没有对不住我,也没有忽略我。仁寿堂天天往这里送东西,我都知道。”
    “那为什么怕我?”
    “啊——”
    “为什么要怕我?”沈维桢淡淡,“你刚来府上时,常常遣人来我院子里,平日里也爱见我、说喜欢和我一起;不到半年,怎么忽然间转了性子,一整个月,也不见去找我一次。”
    “哥哥在闭门苦读,”阿椿说,“我怕打扰了哥哥。”
    “春闱后呢?”
    阿椿回答不上来。
    她不好意思说我误会了。
    太骇人听闻,这种罪名能将稳重严肃的哥哥吓死。
    他可能连“成何体统”都不会说,只会觉得她真疯魔了。
    “我年纪大了,阿椿,说不出时新的话,”沈维桢苦笑,“惹了你不开心,都不知为什么。只是心中实在难过,才想来问问你。”
    阿椿愧疚:“都是我自己乱想,不怪哥哥。”
    “因为我不许你嫁人?”
    阿椿点头。
    “我只是怜悯你出嫁后的拘束,并不是要强留你,”沈维桢说,“再过几日,陈院判来咱们家小住,届时为表姑母调理身体、抓药都很方便。京中习俗与南梧州不同,你出嫁后,一年半载,也没办法将表姑母接过去同住——虽有我在家中照拂,但毕竟母女连心,你也舍不得她,对不对?”
    阿椿愁眉苦脸:“若我是男子便好了。”
    沈维桢含笑看她。
    若她是男子便更坏了。
    “我以后不多想了,”阿椿认真告诉沈维桢,“今后我的婚事全听老祖宗、太太的安排,让我嫁我便嫁;若不让我嫁,我就留在家中,照顾娘,也好好地孝敬老祖宗和太太。”
    沈维桢笑:“那更好,老祖宗疼你,你若能在她膝下一辈子,想来她也会欣喜若狂。”
    送走沈维桢后,阿椿心情好了很多。
    她发现自己果真想岔了,不该那样揣度哥哥;哥哥怜贫惜弱,不让她嫁,也是觉得嫁人不好,并不是……呸呸呸。
    以后再也不乱想了。
    阿椿愧疚地决定,多给沈维桢做几个荷包,还有香囊手帕等等。
    至于嫁妆里的红盖头和喜帕,暂且停下来、隔几日再绣吧。
    她重新打起精神,高兴地叫秋霜:“秋霜,你同长灯说,我想吃南门外的冰雪冷元子和荔枝膏——荔枝膏一定要挑蓝旗子的那一家,额外多加些乌梅——再买一大包糖渍梅子姜,给哥哥送去一份!”
    出门踏青前一日,衣服裁好了送来,另有搭配的绣鞋、披帛、扇子甚至扇坠——每套衣服都配齐了一套,花样细节各有不同。
    阿椿让秋霜抓了些铜板赏给送东西的人,先试了蕈紫衣、缃叶黄裙。
    这一套配了一柄象牙的扇子,雕琢精致,细看是山茶花的模样,阿椿一见到便爱上了。
    她决定踏青时就穿这一套。
    傍晚,听闻沈维桢已经从翰林院回到家中,阿椿立刻拿了做好的荷包,去仁寿堂。
    半路遇到马夫人,她六神无主,攥着阿椿的手,带着哭腔:“静徽,维桢最疼你,你快去同他说一说……饶过你那可怜的五姐姐吧!”
    阿椿心觉不妙:“怎么了?”
    ——原是沈湘玫根本就没死心,并未和那个人断了联系。
    现在女学放春假,她在府中出不去,便买通了小厮,借着买书买胭脂水粉买零嘴的名义,让小厮偷偷将东西捎进府中。
    可巧,今日那小厮撞见刚回来的沈维桢。
    沈维桢觉他神色可疑,让人拿下,翻检小厮手里的书,其中赫然夹着一张男人写的词。
    沈湘玫已经在祠堂里了。
    “那些贱人都不许我进去,”马夫人哽咽,抱住阿椿的手,“快,快些去找你大哥哥。湘玫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要打她也好,将她关起来、直到出嫁也好,我都没有怨言。只是,千万别伤了她……”
    “二哥哥呢?”阿椿焦急,“还没回来么?”
    沈继昌中了二甲,如今在吏部,忙起来时,常常深夜才回家。
    马夫人知道这件事不能惊动太多人,连老祖宗、李夫人那边都没敢去说。老祖宗年纪大了受不了气,李夫人肯定会嘲笑她教女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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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夫人又是不爱管这些事的,只要不涉及到三房的孩子,她绝不会出面。
    “你一定要去,现在就去,”马夫人紧紧握着阿椿的手,“去救救你姐姐吧。”
    祠堂外的院子紧闭着门,正由叶青带人守着,看到阿椿她们过来,他有些意外,进去禀报,很快回来:“大爷说,只许表姑娘一个人进去。”
    阿椿在惨白的月光下迈入高大的祠堂。
    祠堂内,只有跪在蒲团上的沈湘玫,她的背挺直,仰着脸,紧抿着嘴,不似受过责打的样子。
    沈维桢握着家法,站在一旁。
    他看着阿椿。
    阿椿快步进去:“哥哥。”
    沈维桢颔首:“湘玫,你起来吧。”
    阿椿赶忙去扶她,沈湘玫摇头说不用。
    她慢慢地站起身,站得格外直。
    “大哥哥没打我,”沈湘玫低声,“他同我打了个赌。”
    “什么赌?”
    “你五姐姐不肯说出那人是谁,”沈维桢说,“如此情根深种,生死相许的,我又怎能棒打鸳鸯。”
    阿椿听得云里雾里:“哥哥可以说直白些吗?我脑子绕不过来。”
    沈湘玫含泪低垂:“郎情似酒热,妾意如丝柔。”
    “都什么时候了姐姐怎么还有兴致吟诗?”阿椿着急坏了,“我听不懂啊!”
    她祈求看沈维桢:“哥哥不要引经据典了,好不好?”
    “我同你五姐姐约定,一个月,不同那男子往来,彻底断了联系,”沈维桢说,“我笃定那男子会以你五姐姐先前的诗词做要挟,逼我将你五姐姐许配给他。”
    “他不是那样的人!”沈湘玫急切,“绝不会。”
    “倘若如你所说,他遵守君子之礼,登门拜访,不做要挟,便算你赢,”沈维桢说,“我会做主,安排你们订亲;倘若他以此威胁——那便算你输。我要你日日来祠堂跪上两个时辰,每日受二十下家法,你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阿椿说:“这怎么可以呢?五姐姐受不受责罚,岂不是就要全看那男人有没有良心了?”
    沈维桢笑:“听,静徽都知你做了件愚蠢至极的事情。”
    沈湘玫咬唇:“我信他。”
    阿椿求:“姐姐你就对大哥哥说几句软话吧,大哥哥心肠软得很,你一求他,没有不成的事。”
    沈湘玫觉得表妹真是疯了。
    不是什么错事还好,犯了这种错误还想求沈维桢开恩?
    表妹还是没犯过错,但凡她犯过一次错,就知道沈维桢罚人时毫不手软了。
    “我认,”沈湘玫说,“我信他。”
    沈维桢不置可否,让她回去。
    守在院子外的马夫人,看到女儿囫囵个儿地出来,矮着身体过去抱她:“我的宝,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啊,快让娘看看……还是静徽好用,早知我一开始就得请她过来。”
    马夫人又愁。
    哎,如果静徽将来出嫁了,再想请她再来平息沈维桢的怒火,就麻烦了。
    祠堂内,阿椿将荷包送给沈维桢,疑惑地说:“为什么你这么笃定那男子会以此做要挟?”
    沈维桢摩挲着她亲绣的荷包:“但凡那男子是个有担当的,就不会私下传递信件如此久;既已知湘玫有意于他,他就该早早登门拜访,而非这般——私下传递一两次倒也罢了,这么多次,绝非正人君子所为。”
    阿椿点头:“是这个道理,可是……”
    她说:“哥哥既然知道对方品行不佳,又何必打这个赌?直接查清楚、派人将东西拿回来便是,如此,也不会伤到五姐姐。”
    “若没有王母簪子划开的那道天河,织女对牛郎的感情未必多么深厚;有时就是如此,读多了书,我们越是阻拦,她越觉得这是真情遇到的万难,”沈维桢说,“你五姐姐脾气倔,她见不到那人真实面目,不会死心。”
    阿椿默然。
    “这件事气得我晚上都没吃饭,”沈维桢叹,“幸好,家里就这一个糊涂的。你和琳瑛都是好孩子,断不会行此私相授受之举。”
    他侧脸,烛光下,一张英俊的脸柔和许多:“若有那道德败坏之人,胆敢这般冒犯你,就告诉我。”
    阿椿心虚地点点头。飞快地说:“今晚厨房做的鳜鱼很好吃,哥哥要不要去尝尝?”
    她不知道章简塞进笔里的小纸条算不算私相授受。
    回藏春坞后,阿椿将章家送来的所有东西都翻检一遍,确定什么都没有后,大大松口气。
    虽说老祖宗有意于章简,但……
    毕竟还没定亲,算不得未来夫君。
    次日踏青,沈维桢没拘束沈湘玫,让她也去了。
    他把消息封得严实,那个替主子跑腿传递东西的小厮连夜被送到城郊的庄子;马夫人为了女儿着想,更会守口如瓶。
    阿椿久违地出来玩耍,心情舒畅许多。
    巧合的是,今日孟姒绡和章红夫也在,遥遥地看见了,阿椿欣喜迎上去:“太好了,今天大家都出来了。”
    春光好,花似锦,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聊天说话,孟姒绡一如既往地喜欢阿椿的穿搭,夸了好几遍,尤其是她手里的那柄象牙扇骨,精细极了,一眼就知不是凡品。
    “南方运来的吧?”章红夫说,“哥哥先前带我去过南梧州,那边就有专门雕刻象牙的师傅,还有港口,说是要往海上其他国家卖那些东西呢。”
    阿椿将扇子递给众人看,眼睛亮亮,望着章红夫:“你经常去南梧州吗?”
    “上女学前经常去玩,”章红夫遗憾地说,“可惜后来哥哥要科考,我要上女学,就再也没去过了。”
    比起京城,还是南梧州更自在。
    阿椿不免意动。
    孟姒绡将象牙扇还给阿椿:“我三弟叫我,等会儿再过来说话。”
    还没走到三弟旁边,孟姒绡就看到了沈维桢,玉冠簪发,长身玉立。
    一下红了脸,她明白了三弟让自己来的用意。
    只是这份好意怕要辜负了。
    先前相看就未成,年末又听闻大师说沈维桢近三年不宜议亲——孟姒绡并没有三年时间可以蹉跎,她正尝试淡忘。
    谁知今日又看见他。
    新科状元,志得意满,端重大方。
    终究意难平。
    孟姒绡行了礼,无意间瞥见一抹熟悉的蕈紫洒金——
    咦?
    这和静徽的衣服,好像是同一款料子。
    孟姒绡盯着沈维桢佩戴的荷包,迟疑着抬头,瞧见沈维桢手中的扇子。
    也是一柄象牙扇,只是要比静徽的那个大上许多。
    同三弟说几句话,孟姒绡慢慢地往回走,只见静徽在和章红夫聊得开心,太阳晒着她的脸,晒得额头都出了薄汗。
    鬼使神差,孟姒绡快走几步,回头看。
    ——沈维桢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静徽的方向。
    阿椿还在同章红夫谈天说地。
    先前章红夫没提过南梧州的事情,现在聊起来才知道,相谈甚欢。
    眼看太阳渐渐高升,章红夫说想回马车拿粉盒重新扑一扑粉,邀阿椿一并前行。
    阿椿去了。
    岂料转过一片林子,迎面撞见章简。
    章红夫推了推阿椿,小声说未来嫂嫂我替你看着,转身便走。
    阿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尴尬地叫了声章公子。
    “你叫我少繁就好,”章简没有上前,怕唐突了她,紧张邀请,“等会儿会有西域象来此,静徽姑娘可愿意一看?”
    “……少繁,”阿椿结巴了,“我觉得我不是很愿意。”
    “哦哦哦,”章简说,“无妨,无妨。”
    他太紧张了,紧张到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那《蜡梅赋》,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自己送的礼物——
    章简此次只上了二甲,得了个主事的差事;他自己不满意,怕静徽看不上——今年沈府出了两个进士,静徽长兄还是状元,把章简羞愧得都快没脸来提亲了。
    幸好请中医给他开了疏肝的药物,调理好后,章简不想辱没了她,特意恳请母亲多多准备礼物,好正式登门拜访。
    一见到她,还是晕,还是紧张,还是冒汗。
    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忘记了,章简赞美:“静徽姑娘真如洛神一般。”
    阿椿心想,坏了。
    她在闲书中读过类似的故事,章简肯定是觉得她像洛神,才想娶她。
    她不知道洛神是哪位女子的名讳,总之不是女学里的;
    但如果未来夫婿心中第一不是她的话,那未必肯照顾她的母亲、更难同意带她去南梧州了。
    真令人忧愁。
    迟疑许久,阿椿问:“我长得和洛姑娘很相像么?”
    章简更要爱她了:“静徽姑娘真是幽默。”
    如此貌美,如此娴静,又如此风趣!
    不愧是沈维桢最疼爱的妹妹啊!
    若静徽是他的妹妹,他也会忍不住去疼的。
    “谢谢夸赞,但我要走了,”阿椿说,“我们如此见面,不合礼节。”
    章简对她多了敬重,懊恼:“静徽姑娘莫怪,实在是许久未见,想同姑娘说说话——再过几日,我会请母亲登门提亲。后天,我母亲开设雅集,还请静徽姑娘务必前来。”
    阿椿想了想:“我得回禀老祖宗。”
    “无妨,”章简连忙说,“若是长辈不许,静徽姑娘在家休息也好。春日风沙大,也不好让静徽姑娘受了风。”
    阿椿问:“那我可以走了吗?”
    章简伸手:“请。”
    阿椿本想自己走出去,但她第一次来这里,实在不熟悉,刚才只顾着和章红夫聊天,没有分心去记路,只好跟着章简往外。
    不知怎么,章公子的脸红得像烧红的炭。
    脖子也是红的。
    他说:“先前我送给静徽姑娘的笔中有一张纸,不知道静徽姑娘读过没有。”
    阿椿说:“写得很好。”
    就是看不懂。
    她认为这就是好的,夫子讲的很多好东西,她都看不懂。
    章简狂喜:“我与静徽姑娘,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
    阿椿觉得后面这句应当也是好话,因为她依旧听不懂。
    于是她点点头:“嗯。”
    章简觉得今日真和拜堂成亲没有区别了。
    静徽姑娘认可了他!
    静徽姑娘赞同了他!
    静徽姑娘认为和他是知音!
    他还想说多一些,但已经出了林子。
    外面,披着绣花锦缎的西域象停在不远处,等会儿人就多了,若被人瞧见他和静徽在此,哪怕即将定亲,也不好。
    于是章简只好将话留到下次雅集再会,深深对静徽姑娘作揖告别,喜笑颜开地走了。
    阿椿要谨慎多了。
    一出林子,她就紧张地四下望,东南西北各看一遍,没有任何熟悉的影子。
    太好了。
    没人看到她和章简单独在一起。
    缓缓松懈了肩膀。
    阿椿这才仔细去看前方装饰美丽的西域象,活的,正悠闲地用鼻子卷一根树枝。
    那象正前方,有人拿了果子引诱,引得大象迈开步伐,慢吞吞地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西域象悠悠往前走,缓缓露出后面的人。
    玉冠簪发,长身玉立,腰间佩一蕈紫洒金荷包,手持一柄象牙扇。
    四目相对时,沈维桢看着她,温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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