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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八贤王07(第1/2页)
星子县到汴京约两千余里,走官道快则一个月,慢则四五十天。
八贤王这人瞧着温文儒雅,办起事来却是一副雷厉风行的铁血手腕。前脚刚在陶府定下了亲事,后脚便以免得来回奔波迁延时日为由,不由分说地请陶清和一家随他即刻启程进京,好履行宗室礼法。
他是图省事方便了,可平白丢了闺女的陶清和却险些气升了天。
一路上,马车轮子转了多久,陶老爹的胡子就跟着厥了多久。他虽然碍于天家威严不敢当面抗旨,但那张老脸黑得像锅底,一言不发地闭目养神。只要马车外头传来八贤王随从的动静,他那眉头就拧得能夹死苍蝇,瞧那嘴皮子细微颤动的模样,指不定在心里把皇家祖宗十八代都用最晦涩的圣贤书给骂了一遍,骂得很脏。
浓浓和父母坐一辆马车,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车帘掀得勤。
“陶先生。王爷说前方风景不错,若是陶姑娘不累,可否请姑娘一同走走,看看沿途风物。”
晨起赶路,午前歇脚,午后避暑,傍晚投宿。每天总有那么两三次停歇,短则一炷香,长则半个时辰。每次马车刚停稳,赵平就会准时出现。
头一回,陶清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去字。第二回,他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委婉拒绝,夫人抢先开了口让女儿下去。到了第三回、第四回,赵平过来只说了陶先生,浓浓便已经迫不及待地主动掀开帘子钻了下去。
陶清和看到车窗外并排走的两人,他把帘子一撂,脸拉得比官道还长。
“你拦都不拦一下?”
“为何要拦?”陶夫人头也不抬,手里针线不停。
陶清和噎了一下,换了个角度,“女儿家家的,天天跟个外男往一块儿凑,你也不怕人说闲话?”
陶夫人终于抬了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当年也不是天天往我家跑,还爬墙头。”
爬墙头还是遗传的。
车厢里传出老头气急败坏的哼哼声,前头湖边,八贤王和浓浓正沿着水岸慢慢走着。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后面赵平在十步外望天,绿竹在他身旁半步揣着手,正偷偷用眼神剜着他那木讷后脑。
连着长江水系的野湖,岸边生满了丰茂的芦苇。
湖风吹得紧,可浓浓只觉得脸上那层热气怎么也吹不散。她自打下了车就没敢抬头,盯着脚。
一向泰然自若的八贤王这会也端着视线,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若仔细瞧,便能发现他负在身后的手,正紧紧攥着扇柄。
“陶姑娘,今日这片湖比昨日的大。”
说这屁话不如不说呢。
浓浓原本含羞带怯的脸色微微一顿,飞快地斜了他一眼。一直拿余光偷偷瞧着她的八贤王,自然没错过这个水灵灵的白眼,他不禁低笑出声,眼尾微微上挑,笑得温柔清浅。
笑笑笑,就知道笑。
浓浓心里嘀咕起来,庚帖接了,算起来出发都快四五天了。可他一路上规矩得不得了,两人连手都没碰过一下。
正腹诽着,身侧的八贤王忽然换了个姿势,面朝她,微微俯身,在她面前低语,“听赵平说,姑娘平日里说话是妙语连珠、滔滔不绝,怎么到了本王面前,倒这般拘束了?”
他那双盛满了日光的眼,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定在她脸上。
“王爷。”
“嗯?”他微微偏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浓浓迎着他那灼灼的视线,“您看人的眼神好像要把人吃掉。”
小姑娘声音细柔,可吐出来的字却大喇喇得不加半分掩饰。八贤王那张清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子一路红到了脖颈,眼神闪烁了一下。
正如赵平所说的,语出惊人。
“咳……胡闹。”他慌乱地直起身子,触电般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这下换她低笑出声。
远处赵平蹲在岸边拔草打发时间,绿竹一边假装看风景一边用脚尖偷偷推他后脚跟上的泥——赵平浑然不觉,蹲得稳稳当当的,嘴里还哼着小调。
“先生,您鞋后跟有蚂蟥。”
赵平闻声蹦起来三尺高,手忙脚乱地弯着腰拍打自己的靴筒。绿竹瞧着他那副滑稽样,抿着嘴咯咯直笑,那眉眼弯弯,捉弄得逞的娇俏模样,跟自家小姐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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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每六十里左右设一驿,刚好是一天可行的路程,驿站供官员及信使食宿换马。今日歇脚的驿站是偏远县镇山路官道上的三等驿,简陋朴素。
院墙是黄土夯的,墙头长着野草。院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正屋三间,中间是堂屋兼饭堂,左右厢房各一间。
夜里,浓浓根本就睡不着。
白天那会,八贤王那羞祛的模样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金冠束发,他转身时,背后垂下两条发带被风带起来一晃,连发带都勾人。
小手都没牵一下。
浓浓翻了个身,拉过薄被蒙住脸,有些懊恼地在被子里蹬了蹬腿,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兔,只是头一回遇上这么个发乎情止乎礼的,她受不了。
“小姐,我有点怕。”
绿竹睡在她旁边,小声说。
浓浓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怕什么?”
白天刚吃了瘪的赵平,在用晚膳的时候可算逮到了机会,特意给绿竹绘声绘色地讲了个鬼故事。这会绿竹整个人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声音都带着颤儿:“他说……他说这驿站后头有一片乱葬岗,以前有个赶考的书生住在这一直考不上,后来就想不开吊死在驿站后头那棵歪脖子树上了。每到夜里,那棵树底下就会有个白影飘来飘去,嘴里还凄凄惨惨地念着之乎者也……”
“……就这?”
“小姐!这还不够吓人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浓浓侧过脸,压低了嗓子:“之……乎……者……也……”
隔着几堵墙。
八贤王此刻正挑灯看文书,是途经江州时地方官递上来的,各个知州的任期考核、州府的秋粮汇总还有一封汴京快马加鞭送来的时事折子,他正逐字看。
赵平坐在门槛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啊——”
赵平被这声冷不丁响起的尖叫声吓得摔了个四肢朝天,八贤王已经大步走来跨过他的身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左厢房门口,抬手扣门:“陶姑娘?”
隔壁房的陶清和趿着鞋披着外袍,一边跑一边喊着“怎么了怎么了”,陶夫人紧跟在后面。
就在小小的院落乱成一锅粥时,左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浓浓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心虚。她先看见了八贤王,又看见了自己爹娘,尤其是陶清和那张又惊又疑的脸,她立刻就知道坏事了。
“……爹,娘。你们怎么都起来了?”
“你喊什么!”陶清和压着嗓子,但语气里的焦急藏不住。
“我没喊!是绿竹——”
绿竹适时地探出一颗泪汪汪的脑袋:“老爷、夫人……是小姐——”
浓浓在背后拍了她一下,死道友不死贫道。
绿竹脖子一缩,哭丧着脸硬生生改了口:“是……是赵平先生!赵先生说这驿站后头有吊死鬼……”
这锅砸下来,刚赶来的赵平后退了几步要跑。
八贤王转头用眼神抓住了他,“本王长这么大,倒还没见过吊死鬼。既然你如此清楚,现在就去把那只鬼给本王捉来,好让本王长长见识。”
“王、王爷……”赵平一张大脸顿时垮成了苦瓜,求饶道,“属下罪该万死,属下那不过是跟绿竹姑娘开个玩笑,哪来的鬼啊……”
八贤王眉头一拧。
赵平耷拉着脑袋应了一声:“……是,王爷,属下现在就去。”
见主仆俩这番作态,陶清和原本紧绷的老脸这才稍稍缓和了一点。看了一眼自家女儿披头散发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八贤王,他挪动步子,不着痕迹地往中间一挡,隔断了两人的视线:“虚惊一场,让王爷见笑了。夜已深了,山里风大,王爷身子金贵,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八贤王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
她站在门框里,散着头发,白生生的脸上透着一层薄红,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往上抬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回房的步伐比平时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