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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埃里克07(第1/2页)
埃里克原先预设的剧本是收回神明的恩赐,斩断一切晦暗的垂怜。
他要冷眼看着这只不识好歹的小崽子重新跌回贵族社交圈的庸俗泥潭里发烂发臭,直至被束腰与社交礼仪勒断喉管,直到她终于意识到黑暗里的声音才是唯一的救赎——哭着,跪着,在绝望中祈求他的垂怜。
一场他单方面发动的冷战。
永远不现身?绝不可能。他肚子里那口恶气,烧了整整六百天都没咽下去。
只有等小崽子再度绝望的时候,他就能路过顺便来看看她死了没有的傲慢姿态,重新从黑暗里撕开一道口子杀回来。
但看着那个碑,他卡在半空下不了台了。
这该死的幼崽在没有他的漫长日子里,不仅没有半分痛哭流涕的悔悟,反倒快快乐乐地当起了上坟人。
剧院还没建好,她不能出事,埃里克在心里疯狂安慰自己。
没错,正是这样,为了大局着想。
加尼尔要是死了女儿,那个神经质的老头指不定要停工多少天。他绝不是在乎这个邪恶儿童,他只是一个对建筑工期有着严苛标准的承包商。而且要是引来全城大搜捕,只会打乱他神圣的建筑规划。
埃里克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头,盯着那块无名之墓。墓碑前甚至还非常不体面地供着一朵干枯的野花。
显然这位孝顺的上坟人根本懒得天天换供品。
他正在极力克制着把这块烂木头连同整座加尼尔宅邸一起炸上天的冲动。熟睡中的浓浓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缺掉的门牙长齐后,磨牙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养肥了的耗子。
她不仅没绝望,她甚至长胖了四磅。
埃里克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房间里的香味呛得他肺管生疼。
幽灵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留下半点痕迹。
浓浓照常过着自己的生活,也没有太多时间让她闲下来上坟。
1867年,8月15日,圣拿破仑日。
今年巴黎举办万国博览会。
拿破仑三世要求在这一天,剧院必须露出真容。加尼尔为此被迫赶工半年,把外墙雕像抢修出来,但内部全是脚手架。
一早天没亮,玛丽和女仆们就架着她,玛丽把膝盖顶在她后背上,勒紧那副镶着硬鲸骨的紧身胸衣。浓浓发育得比同龄人过分的胸脯,在别人眼里是一种道德上的堕落与罪过。
“挺胸小姐!得把那些肉压下去!”玛丽生怕小姐的身材引来流言蜚语,更加用力去拉紧,浓浓死死抓着床柱,疼得眼泪直往外飙。
沉重发硬的鲸骨硬生生把内脏往上顶往下压,将那抹曲线强行抹平,勒出一条细得仿佛稍稍一折就会断裂的腰线。紧接着,层层叠叠的象牙白波纹绸与淡水粉色的薄纱罩裙套了下来,裙摆上缀满了繁复脆弱的铃兰蕾丝与缎带蝴蝶结。
要是埃里克看到,准会嘴一句:一盘被蕾丝和粉纱精心包装好的奶油蛋糕……只可惜里面的馅料依然粗俗得像个码头搬运工。
外头烈日如焚,热浪在大理石路面上蒸腾扭曲。
歌剧院广场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红白蓝三色旗遮天蔽日。拿破仑三世的仪仗队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驶过,名流、外交使节与观光客齐聚于此。
在如雷贯耳的欢呼与军乐队高亢的铜管声中,覆盖在巴黎剧院的巨幅幕布轰然坠地。
黄金与白色大理石交织的新巴洛克立面在盛夏的正午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阿波罗、飞马、缪斯女神的浮雕巍峨矗立,穷奢极侈,直插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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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山倒海的赞叹声,欢呼声。加尼尔先生站在皇帝身侧,意气风发地接受着授勋与全世界的赞誉。
而在正门柱廊设立的特等观礼席上,浓浓本来就热,还被勒得喘不过气,眼前模糊。
“母亲,我难受。”
“站直,艾丽丝!欧仁妮皇后的侍从女官就在我们右侧三个身位,全欧洲的照相机和望远镜都在对着这堵看台。”
眼前的金光与人潮开始旋转重叠。
浓浓把掌心掐出血,她知道,再在太阳底下多站五分钟,自己绝对会当着全欧洲达官显贵和皇帝陛下的面,不体面地昏死过去。
加尼尔小姐在帝国盛典上晕厥?明日巴黎小报能把父亲的声誉撕咬下一层皮。
趁着皇帝开始发表冗长演说,所有人肃立摘帽望向皇帝的空当。
浓浓屏住呼吸,借着母亲宽大裙撑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一步,两步——巨大的科林斯立柱投下的深黑色阴影,瞬间将她吞没。
柱子背后一扇侧门,她侧身一闪,钻进了那道窄小的门缝里。
剧院里面是数以万计从地面一路搭到数十米挑高顶部的木头脚手架,每隔一两米就竖起一根,横竖交错,肉眼看不清的穹顶黑影里。浓浓进去就想找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解开胸衣,可这一进去,没有方向。
加尼尔夫人起初还以为艾丽丝只是被身侧哪位公爵夫人的裙摆挡住了视线。等典礼结束,拿破仑三世的仪仗队在万众瞩目的欢呼声中缓缓离场,看台上衣香鬓影的贵妇与显贵们开始寒暄散去,加尼尔夫人回头一瞧,身后的位置空空如也。
不能大张旗鼓的找。
从白天到晚上,一个晕倒在脚手架里的小姐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为了防范炸弹暗杀,拿破仑三世被炸怕了,当时的工部与警署提前数日就下达了全封闭戒严令。
剧院白天没人干活,晚上更不可能有点灯巡视的工人。
门窗全部被防风雨的粗帆布和木板封死,白天里面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了晚上就是完全的深渊。
埃里克是到了半夜才发现小鬼失踪的事。
加尼尔那个神经衰弱的胆小鬼,不敢公开声张,却鬼鬼祟祟地派了心腹车夫,像贼一样提着蒙了黑布的防风马灯,在正门柱廊和侧翼边门外压着嗓子来回搜寻打转,就是没敢进剧院。
没办法,他只能等车夫走了以后,提着防风提灯,在庞大如森林的几万根松木脚手架里穿梭。
跳板嘎吱作响,生石灰到处都是。他在几千个可能藏人的黑坑。通风管和木架夹缝里翻找,越找越窝火。
他在想这个死孩子是不是掉进哪个没盖板的升降机井里摔成肉泥了?
还是掉进底下还没排干水的水泥蓄水池里泡涨了?真要死在这里,发臭烂掉引来大搜捕,工期彻底完蛋!
等埃里克在清晨找到的时候,为时已晚。
倒不是那只命硬如耗子的小恶魔断了气,而是她在文明世界里,已经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放逐了。
在熬过了一个提心吊胆生怕丑闻爆发被政敌生吞活剥的漫长绝望之夜后,天刚蒙蒙亮,加尼尔夫妇忍痛达成了共识,对外宣称女儿突发恶疾送往乡下静养。
上午是世博会特设的名流晨会,全欧洲的外交官与贵妇都将涌入沙龙。欧仁妮皇后的侍从女官已经和艾丽丝打过照面,敷衍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