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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初入紫禁,帝国之矛
这一日,是皇明军校一期二批生进入西苑练武的时候。
丁修第一次踏入紫禁城的时候,天光正好。
午门外的金水桥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白光,他站在桥头,仰头望著那巍峨的城楼,一时间竟忘了迈步。
城楼上的金色琉璃瓦层层叠叠,像是一片翻涌的金色海浪,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腰间虽未佩刀,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那是丁门子弟刻在骨子里的气度,丁门世代习武护道,虽不涉朝堂,却在江湖与朝野间都有著几分分量,寻常官差见了,也需礼让三分。
「愣著做什么?快些!」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丁修回过神来,发现同行的一百二十余人已经过了桥,正沿著长长的甬道向前走去。
他连忙跟上,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条甬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顶覆著黄琉璃瓦,墙面上每隔不远就有一盏石制的宫灯。
丁修走在其中,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被夹在这红与黄的世界里,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自幼在丁门长大,见惯了山林间的自在,这般规制森严的皇家气派,还是头一次亲身体验。
「这就是紫禁城啊————」他喃喃道。
身旁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听见了,咧嘴一笑:「怎么?头一回来?」
丁修点点头。
那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也是头一回。不过我听我爹说过,这紫禁城啊,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子,走上一圈得大半天。
咱们现在去的西苑内教场,还在皇城西边,离这儿还远著呢。
7
「你爹来过?」
「我爹是蓟州镇的参将,早年进京述职的时候进过宫。」
年轻人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几分骄傲,但随即又收敛了些。
「不过他也是在外朝转悠,没进过内廷。咱们这回能进西苑,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丁修看了他一眼。
这人生的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看就是行伍世家出来的。
他想起入学时听说的消息。
这一期皇明军校的学员,有将门之后,有绿林好汉,有商贾之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甚至还有隐世家族的子弟、朝廷亲卫的后辈,只为习得真本事,将来为大明效力。
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我叫马祥麟,你呢?」
此人居然是白杆兵秦良玉之子。
「丁修。」
他语气平淡,没有多言。
「丁兄弟是哪里人?」
「北直隶,不过我是走浙江杭州府的名额入选的。」
丁白缨取了赏钱之后,便在杭州府发展丁门,这也是丁修在杭州府的原因。
「杭州好啊,好地方!」
马祥麟眼睛一亮。
「我听说杭州的姑娘长得俊,是不是真的?」
丁修哭笑不得:「这————我没怎么留意。」
他自幼在丁门习武,每日与师兄弟切磋练功,心思全在武学上,倒真没留意过这些。
马祥麟哈哈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前面忽然传来一声低喝:「肃静!宫中不得喧哗!」
两人连忙闭了嘴,抬眼看去,只见队伍最前面引路的是一位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腰间挎著绣春刀,神情冷峻,目光如刀一般在众人脸上扫过。
马祥麟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丁修却微微挑眉。
锦衣卫的气派,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没想到,引路的竟会是一位千户,可见陛下对这皇明军校的重视。
队伍继续向前。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廊,丁修只觉得自己的方向感已经完全混乱了。
他努力记著来路,但每次回头,看到的都是相似的朱墙黄瓦,相似的汉白玉台阶,相似的雕梁画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湖水映入眼帘。
湖水碧绿,岸边垂柳依依,湖心建著一座精致的亭子,有白鹭在亭边栖息。
远处是连绵的假山,山上草木葱茏,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掩映其间。
「这是太液池。」
引路的锦衣卫千户终于开口。
「过了太液池,就是西苑了。」
丁修看著这片湖光山色,心中震撼难言。
西湖的美景见得多了,但眼前的太液池,却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
那不是自然造化的秀丽,而是人力与天工结合而成的壮美,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都透著皇家的威严与气派。
穿过太液池,又走了一刻钟,前方终于传来不一样的声音。
喊杀声。
那声音起初很遥远,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但随著他们走近,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烈。
金铁交鸣之声,呼喝呐喊之声,脚步踏地之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到了。」
锦衣卫千户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西苑内教场。你们自己进去吧,会有人接引。」
说罢,他转身便走,片刻间消失在来路上。
一百二十余名新学员站在教场入口,面面相觑。
马祥麟咽了口唾沫:「这动静————里面是在打仗吗?」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丁修说著,率先迈步。
丁门子弟,向来不惧刀光剑影,这般战场厮杀的声响,不仅没让他畏惧,反倒让他生出几分跃跃欲试之心。
教场的门很大,足有三丈宽,两丈高,门楣上挂著块匾额,上书「演武」二字,笔力雄健,仿佛要破匾而出。
丁修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校场。
有多大?
丁修目测了一下,至少有三四个杭州府衙那么大。
校场四周竖著高高的旗杆,杆顶飘扬著各色旗帜,有赤红的,有明黄的,有藏青的,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下站著一排排身著戎装的军士,手持长枪,腰悬短刀,目不斜视,宛如泥塑木雕。
但真正吸引丁修目光的,是校场中央正在交战的两队人。
一队穿红衣,一队穿蓝衣,各约百人。
红衣队摆出一个奇怪的阵型。
最前面是一排盾牌手,盾牌高及人胸,盾牌手半蹲著,将盾牌斜斜支在地上,形成一道铁壁。
盾牌后面是三排长枪手,枪尖从盾牌缝隙间探出,寒光闪闪。再后面是弓箭手,弯弓搭箭,引而不发。
蓝衣队则是另一种阵型。
他们没有盾牌,但人人手持一种奇怪的兵器。
那兵器长约丈余,前端是一个弯曲的刀刃,像是一把放大了的镰刀。
他们分成数个小队,每队十余人,在战场上快速穿插,试图寻找红衣队阵型的破绽。
「杀!」
随著一声令下,蓝衣队忽然发起冲锋。
他们奔跑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红衣队阵前。
但红衣队的盾牌手纹丝不动,长枪手却猛地刺出长枪,枪尖如林,逼得蓝衣队不得不后退。
就在这时,蓝衣队中忽然有人甩出绳索,绳索前端系著铁钩,精准地勾住了盾牌的边缘。
数人同时发力,硬生生将几面盾牌拖开。盾牌阵立时出现缺口,蓝衣队的「镰刀」手趁机冲入,那些弯曲的刀刃或砍或勾,与红衣队的长枪手战在一处。
丁修看得目不转睛。
他自幼在丁门习武,刀枪剑棍都有涉猎,丁门武学讲究刚柔并济,攻防兼备,他自问身手不错。
但眼前这些人的打法,与他以往所见完全不同。
这不是江湖上的单打独斗,而是纯粹的战场厮杀,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为了杀死对手,没有丝毫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的配合默契得惊人。
明明是一百多人在混战,却丝毫不乱,攻守之间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
「好!」
身旁的马祥麟忍不住叫出声来。
他这一声喊,惊动了校场中的人。
只见远处高台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举起一面红旗,用力一挥。
校场中正在交战的双方立刻停手,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有人喊了口令一般。
红衣队迅速收拢阵型,蓝衣队也聚在一处,两队人各自退到校场两侧,垂手而立。
老将放下红旗,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走得很慢,步履有些蹒跚,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在阳光下闪著锐利的光。
走到近前,丁修才看清他的模样。
此人满头白发如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皮肤黝黑,显然是长年在日头下曝晒所致。
但他穿著一身崭新的山文甲,甲片擦拭得锃亮,腰间佩著一柄长刀,刀鞘上镶著宝石,气度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你们是新入学的学员?」
老将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丁修等人连忙躬身行礼:「是。」
老将点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忽然笑了笑:「老夫戚金,是这皇明军校的武学总教官。
往后你们在这军校里的一切训练,都由老夫负责。」
戚金?
丁修心中一震。
他在丁门时,曾听族中长辈提及过这个名字。
戚家军出身,早年跟著戚继光在东南沿海抗倭,后来调往北方守边,在辽东与建奴作战时屡立战功,是当世有名的宿将。
传闻他之前被派去朝鲜,怎么又回来了?
仿佛看出了众人的疑惑,戚金淡淡道:
夫本来在朝鲜,但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在那边水土不服,病了一场。
陛下念老夫劳苦功高,特旨召回来,在这军校里做个教官,教教你们这些娃娃。
,他说著,目光又在校场上扫了一圈,指著刚才交战的两队人道:「方才你们看到的,是已经入学半年的老学员。
他们在练什么?练的是新战法:鸳鸯阵的变阵。」
鸳鸯阵?
丁修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他在丁门的藏书阁中见过相关记载,当年戚继光在东南抗倭时,发明了一种专门对付倭寇的阵法,就叫鸳鸯阵。
据说这种阵法变化多端,能攻能守,让倭寇吃尽了苦头。
「这鸳鸯阵,原本是戚少保所创。」
戚金说到「戚少保」三个字时,语气中带著深深的敬意。
「当年在浙江,就用这阵法打得倭寇抱头鼠窜。
后来到了北方,又改进了一回,用来对付蒙古骑兵。
如今老夫又改了一回,专门用来对付倭奴。」
丁修听得入神。
他从小习武,学的都是丁门的江湖功夫,讲究的是个人武艺的精湛。
但眼前这一切,却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原来打仗不是靠一个人多能打,而是靠阵型,靠配合,靠千百人如同一人。
「不过,你们要学的,可不止这些。」
戚金话锋一转。
「皇明军校是陛下新创的军校,专门培养将军的。但这个将军,不是只会行军打仗就行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念道:「皇明军校课程纲要。
第一,兵法战策,古今战例,须得烂熟于心。
第二,火器运用,新式火统、火炮的操演与维修,须得熟练掌握。
第三,测绘舆图,须得学会绘制山川地形,辨别方向远近。
第四,各国历史风俗,须得了解倭国、朝鲜、安南、西洋诸国的情况。
第五————」
他一连念了十几条,念完之后,合上册子,看著目瞪口呆的众人,笑了笑:「怎么?怕了?」
丁修确实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进军校就是学打仗,没想到要学这么多东西。
但他身为丁门子弟,骨子里就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越是有挑战,他越想试试。
「怕也没用。」
戚金收起笑容,脸色严肃起来。
「你们能考入这军校,都是从各州县数万人中杀出来的,没有一个是草包。
但草包不草包,进了这军校都得从头学起。
学得好的,将来能当将军,能带兵打仗,能封妻荫子。
学不好的————」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第一个月结束,排名最后三名的,离开军校。」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离开?」
马祥麟忍不住问。
「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戚金淡淡道:「皇明军校不养闲人。
你们千辛万苦考进来,但能不能留下来,还得看自己的本事。
每月一考,排名最后的三个人,卷铺盖走人。
这是陛下的旨意,谁求情都没用。」
校场上鸦雀无声。
丁修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考入军校的经历。
杭州府初选,五百人取五十;浙江复试,五十人取十;最后进京大比。
一路过关斩将,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个名额,更重要的是,他是带著丁门的期望来的,若是第一个月就被刷下去,那实在是太丢脸了。
「当然,有罚就有赏。」
戚金的声音又响起来。
「每月排名前十的学员,有机会亲见陛下。
这个机会,半年之内只有这一次。
你们好自为之罢。」
亲见陛下!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丁修看到身旁的马祥麟眼睛都亮了,其他人也个个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觐见皇帝,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们大多出身普通,有的甚至来自市井江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可能就是县令知府。
而如今,皇帝就在紫禁城里,就在他们不远处,只要他们努力,就有可能亲眼见到天子!
丁修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
若是能亲见陛下,或许能为丁门争得一份荣光。
「好了,都散了吧。」
戚金摆摆手。
「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明日开始正式训练。
会有老学员带你们去各自的营房,领被褥衣物,熟悉规矩。
记住,在军校里,一切都要守规矩。
谁敢乱来,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说罢,他转身离开,步履虽然蹒跚,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戚金走后,果然有几个老学员过来,带著新学员们去安顿。
丁修被分到了丙字三号营房,同屋的有四个人。除了马祥麟,还有两个生面孔。
一个是瘦高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皮肤白皙,手指细长,眉宇间带著几分沉稳干练,身上虽穿著普通的学员服饰,却难掩一股肃杀之气。
他身姿挺拔,坐姿端正,即便在营房里,也保持著几分警惕,举手投足间,都透著锦衣卫的严谨与利落。
他自称姓沈,单名一个炼字,乃是锦衣卫千户。
「锦衣卫千户?」
马祥麟挠挠头。
「难怪看著这么精神,原来是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的威名,天下皆知,寻常人见了,难免会心生敬畏。
沈炼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不必多礼,如今我也是军校学员,与诸位同窗,并无尊卑之分。
在校期间,咱们只需一心向学,共同精进便是。」
他虽身为锦衣卫千户,却毫无架子,只是眼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是常年侦缉办案、历经刀光剑影留下的痕迹。
丁修看著沈炼,心中多了几分留意。
锦衣卫千户,身份特殊,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必然身手不凡,心思缜密。
他能感觉到,沈炼身上有一股与自己相似的气场。
都是经过严格训练,见过风浪的人。
另一个则是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他自称姓杨,名焕,是陕西人。
「陕西?」
丁修有些意外。
「那边不是在打仗吗?你怎么考进来的?」
杨焕沉默片刻,低声道:「逃难出来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丁修看著他黝黑的脸庞,忽然明白了那双手上的老茧是怎么来的。
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是握刀握枪握出来的。
沈炼也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同情。
「以后大家都是同窗了。」
马祥麟打破了沉默,拍拍杨焕的肩膀。
「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咱们一起扛。」
杨焕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他们领了被褥衣物,熟悉了军校的规矩。
皇明军校的规矩极严。
卯时起床,辰时早课,已时至午时操练,午时用饭,未时至申时继续操练,酉时晚课,戌时就寝。
一日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空闲时间。
「比在军营里还累。」
马祥麟抱怨道:「我在家跟著我娘练武的时候,好歹还能偷个懒。这地方,想偷懒都没门。」
丁修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倒不觉得苦,丁门的训练,比这还要严苛几分。
沈炼也淡淡开口:「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咱们既然来了,就该好好训练,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也莫要辜负了自己。」
他身为锦衣卫千户,早已习惯了严苛的训练,这般强度,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丁修看著这偌大的军校,看著身边的同窗,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
自己的人生,恐怕要从此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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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事情有点多,见谅,明天得空多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