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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
江临市。
市委家属院。
胡佳芸一家三口正在吃早餐，董培林昨天自首的事，方爱国和姜岚都知道了，只不过胡佳芸加班回来太晚，他们没有时间追问细节。
方爱国趁着吃饭，忍不住问道：“董培林情况怎么样？省纪委对他的自首和指控，有什么反应吗？”
“爸，他才刚自首，交代的情况，省纪委也得去核实，短时间内不会有结果的。”胡佳芸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我可托人问过专业律师了，董培林这种情况就算把贪污受贿的钱都捐给慈善机构，也并不影响受贿罪名的成立，只能说量刑时可以酌情考虑，从宽处理，依我看他被双开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看判刑怎么判了。”方爱国一针见血地说道。
自从胡佳芸在董培林的事情上不停地帮忙，他也没少盯着国内类似的案子，董培林的公职肯定保不住，胡佳芸先前还想让董培林背个撤职处分，继续留在公安系统，有点太天真，给贩毒分子当保护伞，这个罪名太大了，不是说董培林自首就能洗干净的，胡佳芸这个没有办法的办法，恐怕也保不住董培林。
方爱国之所以把这些说到明面上，就是想让胡佳芸认清现实，不要再幻想跟董培林还有未来，他和姜岚都不可能允许自己女婿身上有这么多违法违纪的问题，以后逢年过节走亲戚，都抬不起头，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方爱国的话，多少给胡佳芸泼了一盆子冷水，她早就咨询过律师了，也知道方爱国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她以前幻想钻空子，想让领导抓大放小，把董培林作为金州省的典型案例，从宽从轻处分，给体制内干部一个警告，滥用职权，知法犯法不可怕，只要知错就改，及时回头，向组织坦白，承认错误，交代问题，组织的大门会永远向你打开。
胡佳芸在网上查过，其他省有过类似的情况，重大违法违纪事件，把级别高的干部处分了，对级别相对低一些的干部采取了党内处分，这种就看领导怎么敲定。
这也是胡佳芸在出事之前，急着找领导关系的重要原因，她希望魏世平能帮忙说句话，也找了周明轩，希望戚宝堂关键时候也能帮一下忙，再加上董培林还有自首等情节，这些都可以作为领导替董培林争取从轻发落的理由，只要领导意见一致，董培林完全有可能成为幸运儿。
胡佳芸前期做了大量工作，就是为了增加这件事办成的几率。
“爸，你不是领导，最后结果怎么样，还是要看领导怎么定，董培林还是有机会的，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放弃的。”胡佳芸吃着油条说道。
崔雨柔已经给她回了消息，说是跟魏世平提了一嘴，魏世平只是简单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其他什么都没有说，不过胡佳芸对此很知足了，说明领导会见机行事的。
周明轩也给了她回复，元旦期间，周明轩去了戚宝堂家里，顺带提了一嘴，戚宝堂和魏世平态度是差不多的，这种事领导能稍微有点反应就不错了。
方爱国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而问道：“我听说陈辉也被卷进去了，也去省纪委自首了？他一个江临市的干部，怎么也被卷进去了。”方爱国对此还是很疑惑的，以前也没听胡佳芸提到过。
“爸，你消息够灵通的啊，这都知道了？”胡佳芸有些惊讶。
方爱国笑了笑，得意道：“你真当你爸没有一点人脉关系啊，大领导不认识，纪监部门一些普通干部，我还是认识的，这点消息还是能打听到的，陈辉他爸是省委组织部长，副部级领导，亲自带着陈辉去省纪委自首了，虽然不知道陈辉是怎么狡辩的，但昨天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就算下面干部当着领导面装作不知道，私下里小道消息早就满天飞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体制内向来如此，谁谁谁犯了事，哪个干部被纪委留置了，哪个领导被查了，这些八卦消息传得非常快，更何况陈辉还是江临市的干部，还有家世背景，真有点坏消息，马上就被人知道了。
“他是自首了，不过我觉得更多的是被兆辉煌给坑了一下……”胡佳芸简单说了下来龙去脉。
她跟陈辉联系过，陈辉跟张雨吃饭的时候，只是以为对方买的都是一些夜场的违禁品，所以需要一些公安系统的关系，压根不知道对方是做贩毒生意的，所以才收了张雨一些现金。
直到后来陈辉才从兆辉煌和江临市公安局经开分局的局长陶怀森口中，得知张雨偷着贩毒的行径，那个时候他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不会被查，就没有管这些，并且再也没有跟张雨见过面，谁知道后来就东窗事发了，陈辉想摘出去自己根本不可能了。
所以陈辉自首的时候，只能把兆辉煌供出来，因为他知道张雨咬出来自己，肯定会连带着将兆辉煌一起供出来，他只能把事实都交代清楚，当时钱耀也在场，他都说了出来，这样省纪委去核实他的口供，肯定能跟张雨对得上。
除此之外，陈辉把受贿的钱捐给希望工程，并且弄了几笔捐款回单的事，胡佳芸也知道，正是因为从陈辉这里受到了启发，胡佳芸才请陈辉帮忙，给董培林也弄了多张捐款单，如此一来，董培林也成了把受贿赃款捐给慈善基金的人。
虽然他们这么做是在弄虚作假，可总比把钱留在自己手里强，而且省纪委也不太容易核查汇款单的事，毕竟捐款的时候都是现金，没有转账记录，纪委核查更多只能是听信希望工程和慈善基金相关涉案人员的口供，就算心里知道大概率是假的，也不太好完全证实，而且这都是陈昌来找的关系，完全靠得住。
最重要的是陈辉有背景，有省委组织部长陈昌来当靠山，省纪委也不太好硬去查个底朝天，某种程度上会适可而止，胡佳芸让董培林也钻这个空子，就是为了借陈辉的东风，如果陈辉这边能大事化小，纪监委也不太好把董培林从重处分，胡佳芸把每一步都算到了。
方爱国见状，追问道：“你虽然做了这么多，可是董培林自首，举报金明贵，金明贵肯定恼火，等于变相得罪了金明贵，等金明贵被纪委审问的时候，我估计他会落井下石，往董培林身上泼脏水，到时候两个人狗咬狗，董培林自身问题只会被放大。”
胡佳芸笑了笑，淡然道：“爸，你这么想倒也没错，但董培林自首前一天晚上，我提前让兆辉煌跟金明贵沟通过了，金明贵是保护伞的头目，他跟张雨认识很多年了，罪行要严重的多，董培林在他手下办的那点事，金明贵承认不承认，都不太影响他的判刑，他要是替董培林担下来，董培林罪名就会轻一些，金明贵已经答应到时候把责任都揽到他自己身上了，这点你就不用担心了，我都协调好了。”
其实除了兆辉煌出面，还有金钱在起作用，金明贵已经五十多了，张雨供出来他的问题肯定不少，根本不差董培林交代的那些，就算他承认教唆，威胁利诱董培林替他办事，罪名和判刑也不会有太大变化，还不如趁机多要一笔钱，所以金明贵开价两百万，董培林父母已经答应了，等事情尘埃落定后，这笔钱会交给金明贵的家人。
方爱国听胡佳芸说得头头是道，脸上有些震惊，看胡佳芸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旁边的姜岚也同样如此，根本没想到胡佳芸心思这么缜密，为了帮董培林脱罪，简直是步步为营。
“闺女，你可真是下了血本了，费这么大劲帮董培林跑这些事，我听得都头大。”姜岚忍不住摇头叹气道，又是借陈辉的东风，又是找领导关系，又是给金明贵钱，前前后后胡佳芸都快为董培林的事跑断腿了，换做是她和方爱国，他们脑子都不够用。
“妈，这不算什么，通过董培林的事，我也算长了见识了。”胡佳芸淡淡笑了笑。
陈昌来帮陈辉在绝境中想出的办法比她更厉害，自己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提升。
“对了，那陈辉呢，他跑去自首供出来兆辉煌，岂不是会让兆辉煌有更多麻烦？”方爱国皱起眉头问道。
“爸，你能想到的，我们早就想到了，陈辉自首前跟兆辉煌沟通过，张雨被抓，铁定会供出来兆辉煌和钱耀的，就算陈辉自首不往兆辉煌身上推卸责任，兆辉煌也会有麻烦，所以根本影响不了什么，但是陈辉据实交代，能少承担一些责任，这些他们都提前合计过，陈昌来能当上省委组织部长，不是吃素的，陈辉交代问题的每一句话，我估计陈昌来都帮他把关了……”胡佳芸说着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至于兆辉煌怎么应对公安机关，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兆辉煌也是老油条，只要没有确凿证据，公安很难将他拘留，充其量也就是通知兆辉煌去配合调查，而兆辉煌也早就想好了应对措施，他知道张雨拿不出来对自己不利的罪证，所以他会把所有事情全部推到钱耀身上，否认自己认识张雨，只承认自己跟钱耀有过商业往来，张雨也是钱耀带来的，跟陈辉的饭局，他是帮钱耀组织的，他并不知道张雨是贩毒头目，完全不了解张雨和钱耀之间的罪行。
兆辉煌能找到各种理由往外去推卸责任，警方是拿不出来证据的，要想坐实兆辉煌的罪行，必须抓到钱耀，可钱耀早就跑了，警方一时半会是无法将人缉拿归案了，也就是一时半会动不了兆辉煌，只能僵持着。
关键是兆辉煌背后还有省委领导的关系，又是上市大公司的董事长，还是政协委员，在金州省又有不少产业，从房地产到酒店餐饮，从物流运输到文化传媒，不少领域都有辉煌集团的影子和业务，这么一个外面光鲜亮丽的杰出企业家，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很难正式将人逮捕归案。
方爱国听到最后，不由笑了起来，他不仅是在嘲笑自己瞎担心，更是觉得兆辉煌这些人为了脱罪，真是用尽了手段，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不过想到胡佳芸也一直在操心这些事，方爱国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姜岚想到了一件事，开口道：“闺女，你帮董培林擦屁股也就罢了，可折腾到最后，千万别把自己牵扯进去，我记得你跟我说余杭市那个医美会所棠悦也被查了，我们年前才去过，看样子棠悦的老板跟这件事也有关系吧，不会顺着查到我们吧？”
去年苏虹刑满释放没几天，胡佳芸就带着姜岚去了一趟余杭市做医美，当时还把崔雨柔介绍给了姜岚认识，她们做完医美虽然刷的是崔雨柔的会员卡，可毕竟去过棠悦，姜岚多少有些担心。
至于崔雨柔打扮得光鲜亮丽，穿的衣服、戴的首饰、提的包包全都是大牌，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消费这么高，明显很有来头，胡佳芸一直没跟她说崔雨柔的背景，也没说过她们是怎么认识的，姜岚也不好再多问，但现在棠悦被查封了，就说明问题很严重。
胡佳芸愣了下，没想到姜岚会考虑这么多，为了不让父母多想，胡佳芸宽慰道：“妈，你放心吧，我又没有参与贩毒，更没有行贿受贿，牵连不到我们的，再说我们去棠悦是堂堂正正做医美，又碍不着别人的事，不用怕，别瞎想了，没事的。”
姜岚能想到的，胡佳芸早就想到了，她思考过这件事，而且也提醒过崔雨柔，吴晓棠在警方手里，肯定会交代不少事，去棠悦拿会员卡消费的人恐怕都会被警方查到，一些领导家属和亲戚都在调查范围内，胡佳芸还好一些，她每次消费用的都是崔雨柔的卡，反倒是崔雨柔十有八九会被公安机关注意到，搞不好会有麻烦。
胡佳芸和崔雨柔说这件事的时候，崔雨柔表示葛天明已经反复叮嘱过她了，她对外就是辉煌集团的员工，董事长的助理，这会员卡是辉煌集团给她的年终奖，如果崔雨柔被通知去公安机关配合调查，千万不要胆怯，没人敢把她怎么样。
不仅如此，据胡佳芸了解，自从贩毒的事东窗事发后，魏世平行事更加小心谨慎，已经很久没找过崔雨柔了，明显是怕崔雨柔这边出问题，领导都未雨绸缪，把事情安排的这么严谨了，胡佳芸相信警方是不可能查出漏洞的，况且崔雨柔又没有涉嫌贩毒，根本不怕被牵连进去。
不过这些复杂的情况，胡佳芸并没有跟父母说太多，免得父母过于担心睡不好觉。
方爱国闻言，补充道：“还有一件事，现在兆辉煌有问题，被警方盯得这么紧，你妈还在辉煌集团上班拿工资，我看有风险，就算你妈是正式招聘入职的，每周也都到岗上班，可我觉得还是不太稳妥。”
姜岚也在旁边附和道：“是啊，闺女，你爸说得对，我也很担心，咱们真没必要为了拿那一万多的工资给自己惹麻烦啊。”
“兆辉煌这种人太危险了，谁知道他还干了什么事，还有那个钱耀万一被警方逮捕了，兆辉煌也就完蛋了，到时候相关部门清查辉煌集团，我一旦被人留意到，很容易惹祸上身，万一再通知我去配合调查，岂不是更难受。”
“我马上就退休了，家里真的不差那点钱了，就算在江临市随便找份工作，也有几千块钱，虽然少点，但最起码钱赚的心里踏实，咱们还是少跟兆辉煌有瓜葛吧，免得将来他反咬我们一口。”
姜岚自从刑满释放以后，做人做事更多的是求心安理得，当时胡佳芸把她弄进辉煌集团领工资，姜岚就不是很赞同，只是拗不过胡佳芸才答应入职，现在眼瞅着兆辉煌出事了，这把火指不定会烧到他们，姜岚自然想跟兆辉煌撇清关系，免得被殃及。
“胡佳芸，我赞成你妈的想法，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就行了，从明天开始，你妈就不去辉煌集团上班了。”方爱国紧跟着说道，态度很坚定，明显已经不是在征求胡佳芸的意见了，而是想彻底跟辉煌集团划清界限。
胡佳芸见父母态度一致，知道自己再劝说也没用，而且方爱国和姜岚的担心也并不是多余的，兆辉煌已经卷了进去，还被限制出境，明显已经被省公安厅盯死了，很难说还能洗白了，虽然现在钱耀看似躲起来了，但谁也不敢保证永远能不被抓住。
在张雨的事情上，一波三折，出了这么多事，钱耀就算有一天真的落网，胡佳芸都不会意外，等真到了那一天，兆辉煌的末日也就来了，尽量减少跟兆辉煌的交集还是有必要的，而且方爱国和姜岚年龄大了，胡佳芸也不想让他们跟着担惊受怕，拿的不踏实的钱，确实不能要。
“爸，你和我妈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胡佳芸点头同意道：“就按你们说的办吧，我妈不用去辉煌集团上班了，但是要写个正式的辞职信交给他们人事部门留档，这样算是正规入职和离职，符合他们公司的流程，谁也挑不出什么差错。”
“回头我找找关系，弄个好点的店面，我妈可以在家周边开个小超市，卖卖烟酒茶之类的，我想收入也会相当可观，而且还轻松。”
胡佳芸对此还是很有想法的，光让姜岚在家闲着，也不是那回事，开个小超市，生意肯定会不错，毕竟逢年过节送烟送酒送茶叶的人不在少数，相信以她的人脉，肯定有不少人会光顾。
“这个主意不错，将来我退休了，还可以和你妈倒班，一替一天，要是累了，完全可以关门几天出去旅游，时间上也比较宽松自由。”方爱国赞同道。
姜岚也在旁边点头附和，明显对胡佳芸说的开店很期待。
“那就先这么定了吧，兆辉煌那边，我也会去打声招呼，他不会有意见的。”胡佳芸吃完早餐后，擦了擦嘴，除了工作上的事，父母身体健康，每天开开心心是她最在乎的。
胡佳芸离开家以后，在上班路上，自然不忘给兆辉煌打了一个电话，说了这件事。
兆辉煌多少是有些意外的，但胡佳芸说父母年龄大了，胆子小之类的，兆辉煌也就没再强求，表示理解，姜岚不来上班，辉煌集团还能省掉一笔人员费，他求之不得呢，紧跟着二人便聊到了案子的事。
“上午我接到了省纪委的电话，通知我下午过去配合调查。”手机里，兆辉煌说道。
“这么快？”胡佳芸很是惊讶。
“你以为呢，纪监委和公安机关的动作非常迅速，我听说昨天下午省领导开会已经明确了态度，沙书记和魏省长更是态度坚定，要求必须一查到底，任何人都别想抱有侥幸心理，看样子省委领导是铁了心要追查下去了。”兆辉煌叹了口气。
“这么严重？”胡佳芸后背发凉，这件案子的形势似乎比她想象的更严峻。
“今时不同往日了，魏省长真的彻底变了，自从当了省长，坐上那把椅子后，他的眼里更多的是政绩和民生，董培林的事，我劝你还是放手吧，恐怕领导不会帮忙的。”兆辉煌在电话那头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胡佳芸闻言，心直接凉了半截，开车险些闯了红灯，在最后才踩住了刹车，强笑道：“没事，还有陈辉在前面挡着呢，他和董培林都是自首，纪监委对陈辉的处分也会间接影响到董培林，还是有机会的。”
胡佳芸说到最后，更多的是在自我安慰，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认命的。
“走一步算一步吧，对了，收拾秦峰的事，你一定要想办法抓紧推进，提上日程，我们被搞得焦头烂额，凭什么秦峰工作顺风顺水，绝对不能让他好过。”兆辉煌咬牙说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他都还惦记着报复秦峰，可见对秦峰的恨意有多大。
“我明白，你放心，我在筹划了。”胡佳芸冷笑了一声，显然很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