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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借着那群苍蝇的指引,依萍着苍蝇追踪到了王雪琴和那个男人魏光雄偷情的别墅。
她们进去就开始快活了。
从花园,从秋千,再到浴缸,胡闹了好一阵,王雪琴才手帕脚软的离开别墅坐黄包车回到陆宅。
依萍本来也想走的。
结果这魏光雄居然还有下一趴,他倒了一杯酒,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女人从楼上款款走了下来。
那女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段玲珑,穿着一件紫色的丝绒旗袍,开衩开到大腿根,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啊,欣吧唧是你吗。
感觉长得还有七八分像梦萍。
眼神却比梦萍更多情,像是蒙了层水汽的玻璃。
她头发松松挽着,鬓边别了一朵白色的栀子花,人没到跟前,香气先飘了过来。
她娇笑着窝进魏光雄的怀里,接过他手中的白兰地,轻轻晃了晃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仰头抿了一口,眼波流转间满是风情。
依萍哇塞,她好久没见过这么有女人味的女人了。
魏光雄挑起那女人的下巴,两人交杯换盏,酒液沿着女人白皙的脖颈滑进旗袍领口,魏光雄低头去舔,活像一条饿极了的狗。
依萍认得那女人的耳坠——红宝石镶金边,是王雪琴去年生日时陆振华特意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
如今这对耳坠却晃在另一个女人的耳垂上,随着她仰头轻笑而泠泠作响。
「琴姐最近来得勤了,」那女人指尖绕着魏光雄的领带,「你跟她好,还是跟我好?」
魏光雄灌了口酒,捏她的脸:「她是个会下金蛋的母鸡,你是个会吸魂的妖精,能一样么?」
从依萍的记忆里光知道王雪琴拿陆振华的钱养外面的男人。
但她可不知道外面的野男人居然拿着王雪琴的钱养外面的野女人。
好一个慷慨的陆振华。
知道了她们两个住在哪里,依萍就回家了。
傅文佩的手在搓衣板上顿住了,皂角泡沫顺着指缝淌下来,她慌忙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前两步:「依萍,怎么这么早回来……」
依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盆满满当当的衣服。
要是原本的依萍现在已经走过去帮她妈妈洗衣服了,依萍最是心疼母亲,在什么情况下她都不会袖手旁观母亲一个人的辛劳。
依萍从小也是过好日子的,她并不算勤快,她不喜欢做家务,不喜欢洗碗,洗衣服,可是她不做,难道全留给妈妈一个人,她没办法这样心安理得,反正自己做的多一点,妈妈就会少做一点。
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被一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涩堵住了喉咙。
「妈你不用这样躲着我,我知道你去洗衣服赚钱是为了李副官一家,你也不敢问我要钱去接济外人。」
「可是妈妈——我也会心痛你啊。」
比这句话所压抑的情绪更快汹涌而出的是依萍的眼泪。
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却发现越抹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真的烦死了。
哪里来的马尿这么多。
烦死了,系统下次的世界,我想选个孤儿。
没有父母需要牵挂,没有血缘需要顾虑,不必在冷眼旁观和不甘顺从之间反覆拉扯,不必在这种黏稠的丶永远晾不乾的愧疚感里挣扎求生。
到底怎样才能放弃和父母沟通的执念?到底怎样才能不和母亲共情?
这两种情绪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越挣扎勒得越紧,像是东亚人原生家庭里终年不散的阴雨,没有一场暴雨来得痛快,只是细细密密地下着,下得人心头发霉。
「妈,你不用顾着我。你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准则,都随你。」
「只是——别再把自己累病了就行。」
傅文佩看到女儿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着,心里猛地一揪,她慌忙抱住依萍。
「依萍呀,依萍……」她捧着依萍的脸,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声音里满是心疼和焦急,「别哭了,别哭了……妈妈的心都要碎了……」
依萍的眼泪从来不会轻易在人前掉落。
一定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着文佩心如刀割的样子。
依萍想,
倘若就这么原谅了她,会不会娇纵了她?
系统不予,反正这是你妈。
依萍迅速收住了眼泪,用手背最后擦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将那副软弱的模样连同泪水一同收了回去。
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和果断:「妈,我找到了一个新的住处。以后我们就不住这里了。」
傅文佩愣了一下:「新住处?」
「嗯,我向舞厅的经理打听了这附近的公寓,离舞厅近,周围也方便。房子是新的,拎包就能入住。」依萍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收拾起家里为数不多的几件衣物和鞋子,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傅文佩带动着也快速开始收拾。
在这个家住了六年,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才发现,原来她们母女俩的东西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两个包袱就能装完的量
家里最贵重的还是陆振华送给她的定情之物,一件虎皮。
喊来的师傅很快将他们连同行李一起离开了石库门里弄的民居。来到了高安路,这一条街建成了众多高质量西式高层公寓。
推开铁艺雕花大门,迎面便是一道宽阔的木质楼梯,扶手打磨得光滑鋥亮,转角处还摆着一盆半人高的龟背竹。
电梯是新装的奥的斯升降梯,黄铜门框擦得能照见人影,拉开门栅时需要稍稍用些力气。
公寓内部是典型的摩登上海装潢——水磨石地板拼着几何图案,四面墙壁刷着浅薄荷色的涂料,踢脚线是深棕色的实木,走线利落。
客厅里吊着一盏乳白色玻璃灯罩的吊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将整个空间笼上一层温润的光晕。
窗子是老钢窗,配着新换的玻璃,推开半扇,能望见楼下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风里沙沙作响。
傅文佩站在客厅中央,重新来到了这样好的房子,傅文佩的心里也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对她而言,是贫是富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只要和依萍一起住,哪里都一样。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餐桌边缘,不知道月租多少?依萍的工资,扣下来还剩多少?现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候,女人挣钱不容易。
像这样的花销很难存下足够多的银钱来抵御意外和以后可能存在的风险。
又想依萍是个有主意的人。
既然她做了,那么她就有把握,实在过不下去了,又重新过以前的日子也不怕。
依萍已经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推开靠南的一扇门,探头看了看,回头冲母亲笑道:「妈,这间是你的房间,窗外能看到街景。隔壁那间小一点的,我打算做成书房——留给你用。」
傅文佩愣了一下:「给我的书房?」
「对啊。」依萍拉着她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房间不大,但采光极好,午后阳光正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靠墙立着一排空荡荡的书架,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叠宣纸丶一方砚台丶几瓶墨水和两支毛笔,旁边还搁着一支崭新的黑色钢笔和一册字帖。
经理喊来的人办事还挺靠谱的。
依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傅文佩,「书架是空的,以后就靠你慢慢把它填满了。」
傅文佩怔在那里,久久没回过神来,她已然失语。
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她表面只是静静站了好久,实则内心已然波涛汹涌。
她缓步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叠宣纸的边角,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拿起那支毛笔,握在手中,指腹摩挲着竹制的笔杆。
脑海里像在过走马灯。
各种情绪交织在心头,激荡起无数个瞬间。
她想起十几年前,还在哈尔滨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母亲坐在一旁绣着帕子,父亲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临帖。
窗外的阳光也是这样暖暖地洒进来,落在宣纸上,落在父亲宽厚的手背上,母亲也看着她俩笑。
当时只道是寻常。
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反应过来,原来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的大脑真的很奇怪,感觉早就被遗忘的一些往事会在某一秒突然撞出来让人撕心裂肺。
想爸爸妈妈了。
她垂下眼帘,在依萍鼓励的目光中,缓缓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握着笔,悬腕停了一瞬——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怎么写字。
可当笔尖触及纸面的那一刻,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便苏醒了。
初下笔时还有些生涩滞缓,但随着手腕渐渐放松,笔画变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如。
她看着纸上自己写下的字,惊喜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张总是带着愁苦的面容,此刻像被春风吹过一般,舒展开来,眉眼间竟有了几分少女时的明媚。
她侧过头,看向抱臂侧身靠在墙上的依萍。
依萍也正含笑看着她。
傅文佩在心中祈祷,让时光就停留在这里吧。
幸福啊,你莫要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