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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郭天养猫着腰，脸色惨白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哆哆嗦嗦地捧着一封密报。
“皇上……那……那是冀州发来的急报……”
龙景然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抢过密报。
他的目光落在那薄薄的纸上，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纸上只有一句话，却字字带血：【冀州城外，灾民绝粒，已有易子而食者，惨绝人寰。】
“易子而食……”
龙景然呢喃着这四个字。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对绝望的父母，互相交换着已经饿得咽气的孩子，为了让活人能再撑一口气。
那是身为皇帝，最大的耻辱。
“哇！”
龙景然猛地一口鲜血喷在了书案上，吓得郭天养和张东仁尖叫着扑了上来。
“皇上！皇上保重龙体啊！”
龙景然挥开他们的手，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消瘦的脸庞流进了嘴角的燎泡里，疼，但心更疼。
“朕算什么皇帝？”龙景然仰天长叹，声音悲恸到了极点，“朕每天吃的是山珍海味，睡的是锦被绣榻，可朕的百姓，竟然在吃自己的骨肉！朕无能啊！朕对不起这江山社稷！”
他推开郭天养，摇摇晃晃地走到窗前，看着北方。
那是他的天下，现在却变成了人间炼狱。
“张东仁！”龙景然猛地回头，眼里冒着一股子疯狂的狠劲，“你给朕传旨！传给那些地方豪族，传给那些家里堆满陈粮的官绅！谁要是这时候敢囤粮不放，朕不要他的钱，朕要他的命！神机营在京城的驻军，即刻出发，谁家仓库有粮不救灾，直接给朕轰开！”
“陛下，万万不可啊！”御史台刘崇又冒了出来，跪在门口大喊，“此举会有损圣德，引起士绅哗变啊！”
“滚！”
龙景然顺手抓起一个玉镇纸就砸了过去，“圣德？百姓都没了，朕要那虚名干什么？谁敢拦朕，朕先宰了他！”
他在屋子里急得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现在恨不得自个儿能插上翅膀，把粮食飞到北方去。
可他也清楚，狠话好说，粮食难运。
京畿周围的粮仓也快干了，而江南富庶地区的粮食，因为长江决堤，漕运系统已经彻底瘫痪，大批的运粮船被洪水冲毁，剩下的也只能在没过堤坝的水面上打转，根本靠不了岸。
……
就在这时，京城南郊的流民潮终于爆发了。
数以万计的流民，像是一股灰色的洪流，涌向了城门口。
“给口吃的吧！”
“皇帝老爷，救救命吧！”
那哀求声震动了京城的城墙。原本守城的士兵还能维持秩序，可当流民们发现官家施粥的锅里，竟然只能照见人影的时候，那最后一点理智断了。
“他们有银子买房，有银子盖楼，咱们却要饿死！”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平和的流民瞬间变得疯狂。
吴健德在京城盖的那些刚露个地基的“学区房”，成了流民泄愤的目标。那些还没干透的红砖被推倒，那些用来固定地基的粗木头被抢走当柴烧。
秩序，在这一刻濒临崩溃。
吴健德躲在铺子的密室里，听着外面震天响的哄抢声，手里死死攥着一支火枪，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怕丢了这些钱，他是怕老大林凡交代的这京城局势，真的崩了。
“王爷……林老大……”吴健德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您那能飞的铁条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来啊！”
……
千里之外，泉州。
林凡也收到了这些噩耗。
他站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北方标红的干旱区和南方标蓝的洪涝区，像是一对巨大的钳子，正狠狠地夹着大周的腹部。
雨水不断拍打着窗棂，发出刺耳的声响。
“易子而食……”
林凡的手猛地砸在地图上的冀州位置，厚实的木桌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是一个现代人，在他受过的教育里，这种惨剧只是古书上的寥寥数语。可现在，那是活生生的人命，是他在这个时代生活了数年、亲手帮着建立起的希望。
“老大，京城来信了。”
李剑仁走了进来，他那张一向没心没肺的黑脸，此刻也布满了沉重。他把那张密信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抖：“景然那小子……咳，皇上他在信里说，他觉得自个儿这皇帝当得像个要饭的。他说，他想退位，他觉得自个儿没脸见祖宗。”
林凡没去看信，他知道龙景然那个性子，虽然聪明，但毕竟还年轻，没见过这种毁灭性的场面。
“退位？天下百姓还没死光，他退哪门子的位？”
林凡猛地抬起头，眼里那种痞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李剑仁都感到脊背发凉的狂暴，“去！告诉陈清泉，让他把所有的家底都给老子抖出来！那些用来盖房子的劳力，不要挖地窖了，全部给老子推到铁路上！我要在半个月内，让铁路铺到海边，铺到最近的漕运码头！”
“告诉张铁山，‘黑龙号’如果拉不动万担粮，我就把他塞进锅炉里烧了！”
“告诉钱师傅，‘镇海号’今晚就给老子出航，逆着风也要给老子去南洋！第一批粮回来，哪怕只有一千担，也得给老子往京城送！”
李剑仁重重地一拍大腿：“好嘞！老大，我就等您这句话呢！这坐着等死，真不是咱们的性格！”
林凡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任凭狂风暴雨卷进屋里，淋湿了他的长袍。
他看着远处那正在泥泞中艰难蠕动的“黑龙号”，看着那不断闪烁的火光。
“老天爷，你想要这大周百姓的命？”
林凡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老子今天就带着这帮钢铁怪物，跟你这贼老天掰掰手腕！”
“景然，你给老子钉在京城！只要你这面旗不倒，老子就一定能把粮食，塞进那些百姓的嘴里！”
当晚，泉州城所有的工厂都疯了。
科学院的教授们放弃了休息，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改进锅炉效率。
钢铁厂的工人们在雷电交加中，用肩膀扛着烧红的钢轨，一声声号子震碎了雨幕。
这不仅是救灾。
这是人类第一次，用火与铁的力量，去对抗天威。
而此时，在那冰冷阴森的北方大地上，一个抱着孩子残骸的母亲，正抬头看着南方那漆黑的天空，眼里最后一丝光，正在慢慢熄灭。
她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有一条黑色的龙，正咆哮着，要替她撞碎这不公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