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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安慰(第1/2页)
月华如练,元翘独坐良久,夜风带了几分凉意扑在身上,让她轻轻打了个颤儿。
如今这天儿已经热起来了,元翘穿的不算多,可慈恩寺傍山临水,又栽了许多竹子,夜里便要凉快许多。
她正欲起身,肩头却忽然一沉,一件轻薄的披风落在身上,将夜风挡去。
元翘半分声音也没听见,不免有些诧异,回头望去,果然是晴山。
她轻轻笑了笑,道:“多谢。”
晴山性子寡淡,竟会为她添衣,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本以为晴山会同往日一般,默默站在一旁候着,却不想她忽然开口,“承徽,您心里的事压得太多了。”
晴山的声音很低沉,分明是清亮的女声,却被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感慨或是安抚的意味。
分明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元翘却有种她在同自己交心、宽慰她的感觉。
“这却是从何说……”
话音未落,晴山已经打断了她的话,“承徽在担心什么。”
一针见血的问题,让元翘那些借口尽数溃散。
这话问得直白而锋利,像是一柄没有鞘的短刃,径直剖开了她层层包裹的心事。
她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托词统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晴山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中那丛修竹上,月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刻意压低的低沉,却比往常多了几分温度。
“奴婢知道,有些话不该由奴婢说。但奴婢跟在承徽身边这些时日,也看得出承徽几分心思,您太习惯将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一个人撑着,一个人熬着,一个人担惊受怕。”
元翘怔了怔,没有说话。
晴山继续道:“可承徽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您既然已经先一步知道了,本身便是一种破局之法。”
元翘心中微微一动,抬眼看向她。
晴山声音平淡,“上一次印子钱的事,承徽事先察觉了端倪,才能揭开这一切,这一次,也是一样的道理。”
元翘沉默了片刻,到底没再遮掩,低声道:“可我是如何知道的,根本无法对人言说。”
“何须言说?”
晴山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目光平静而坚定,“承徽只需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来历,却实实在在发生了。殿下不是糊涂人,他不会追问承徽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他只会判断这消息是否可信、是否有用。承徽只要将担忧说出来,剩下的,殿下自有决断。这并非是宠爱,而是信任。”
元翘怔怔地看着她,心中像是有一扇紧闭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丝光亮。
她觉得自己无法解释消息的来源,所以便干脆什么都不说。
可晴山说得对,她根本不需要解释来源。她只需要让阮明彦知道,可能会有这样一场灾难发生,以阮明彦的智谋和手段,自然会去查证、去防备。
至于阮明彦会不会信她……她想起这些时日他对她的维护和信任,心中渐渐有了几分底气。
“你说得对。”元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也许,正该如此。”
晴山见她神色松动,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退后半步。
元翘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你平日里话那么少,我还以为你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没想到劝起人来倒很有一套的。”
晴山面无表情地道:“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才好。”元翘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声音轻快了几分,“你说的对,既然知道了,便不能装作不知道。明日回府后,我便同殿下说一说这事。”
晴山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元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晴山,你从前在边军待过,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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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山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片刻后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是怎么到太子府来的?”元翘问。
她并非有意打探晴山的过往,只是今夜月色太好,夜风太柔,让她难得有几分想要与人说说话的心思。
而晴山,又头一回对她如此不设防。
晴山沉默了很久,久到元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奴婢父母皆殁于北境战场。父亲是朔州军的百户,母亲是军中大夫。那年北狄突袭,父亲率部断后,没能回来。母亲在伤兵营中连熬了三天三夜,最后是累倒下去的,便再也没能醒过来。”
元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样沉重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晴山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些往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父母走后,奴婢便承袭了父亲的军籍,在朔州军中靠抚恤银子度日,后来有些本事,便做了斥候。后来被墨统领发现,提到了太子殿下麾下办事。”
“斥候?”元翘微微一怔。斥候是军中最危险的差事之一,负责侦察敌情、潜入敌后,九死一生。
晴山一个女子,竟然做过三年的斥候。
“嗯。”晴山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只是道,“边军不讲那些规矩,能杀敌就是好兵。奴婢虽然是个女子,但骑射功夫不比男人差,探路、潜伏、传递消息,都能做得来,这才破格被提上去。”
元翘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脸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晴山这样的人,本该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却因为一纸裁撤令,不得不离开她熟悉的战场,来到这座四方方的宅院里,做一个整日守着内宅女眷的护卫。她心中该有多少不甘和遗憾?
可晴山的脸上从未流露出半分怨怼之色。她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守着自己该守的人,像一柄被收进鞘中的刀,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却从未忘记自己曾是一柄刀。
“你有没有想过……”元翘斟酌着措辞,“有朝一日,再回边军去?”
晴山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奴婢如今是太子府的人,殿下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至于边军……那是从前的事了。”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这世间能让女子施展拳脚的地方本就不多。能在太子府中谋一份差事,安安稳稳地活着,已经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了。属下不敢奢望太多。”
元翘听着她这番话,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她想起自己前世的遭遇——被困在后院之中,被身份和规矩束缚着,连喘口气都是一种奢侈。她本以为那就是女子的宿命,可如今听到晴山的话,她才意识到,像晴山这样有本事、有志向的女子,同样被这世道的条条框框束缚着,不得伸展。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晴山,若有一日,我能为你谋一条出路,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你愿不愿意?”
晴山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月光下,元翘的眼神认真而坚定,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晴山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承徽有心了。只是眼下,奴婢只想好好护着承徽周全。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罢。”
元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夜风又凉了几分,她拢紧了披风,站起身来,最后望了一眼天边的月亮,转身往屋内走去。
“你也早些歇息吧。”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晴山一眼,“明日还要赶路呢。”
“是。”晴山应了一声,身形依旧笔直地立在院中,像一棵沉默的树。
元翘轻轻关上门,回了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