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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星叠的仗，到底还是打成了僵局。
整整大半天时间，双方都没能奈何对方丝毫。
第五军占了镇中心和半条主街，守军缩在镇东的纵深工事里，地堡群连着制高点，炮火够得着的地方早就被啃光了，剩下的，全在死角里。
老兵们实在是打不动了。
从翻野人山脊那一夜算起，两天两夜，没合过眼。
五十多岁的身子骨，靠一口馒头一口凉水撑着，趴在街垒后头，枪还端着，眼皮却在打架。
有的老兵打着打着，头一歪就睡着了，旁边的人推一把，醒了，接着打。
弹药也见了底。老周那门山炮换了新炮长，炮弹却只剩小半个基数，已经不敢敞开了打了。
晌午刚过，山那边又动了。
哨兵连滚带爬地下来报：“缅北方向，大队的武装在往满星叠开进，前头，有铁王八。”
是的，坤沙下令了。
驻守在缅北防线、跟缅共人民军对峙的两个精锐团，被他全数召回。
这是他的家底，平时轻易不动。七辆坦克打头，三辆装甲车压阵，后头跟着两千多生力军，黑压压地往镇子扑。
坦克这东西，一上战场，仗就变了味。
第五军没有反坦克的家伙什。
头一辆坦克顺着主街碾过来，机枪打上去，火星子乱蹦，连个坑都留不下。
街垒被一炮轰塌，后面的人来不及撤，连人带沙袋埋进了瓦砾里。
不过，老兵们也有老兵们的打法。一个三人小组抱着炸药包，借着断墙的掩护往坦克肚皮底下摸。
前头两个倒在了半道上，第三个，胳膊炸断了一条，硬是用另一只手把炸药包塞进了坦克的履带。
轰的一声，坦克瘫了。那个老兵也没再起来。
可坦克有七辆。
炸瘫一辆，还有六辆。六辆铁王八在街面上横冲直撞，装甲车在两翼兜着圈子扫。拿人命去填，填得起一辆，填不起六辆。
装甲车上的重机枪压着两翼扫，生力军跟在铁壳子后头，一波一波往上涌。
仅仅半个小时的交火，泰北军就变得岌岌可危。
镇中心到手的阵地丢了大半，侧翼被装甲车撕开个口子，眼瞅着就要被包抄——腹背受敌。
雷田拿着望远镜的手捏得死紧。
参谋们围上来，这个一句那个一句，意思都是一个：
“司令，撤吧。往美斯乐撤，留得青山在。部队打了两天两夜，到极限了，再顶下去，第五军这点老本，全得撂在这儿。”
"给泰北军留点种子吧，司令。"一个老参谋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雷田没说话。
他望着镇子里的烟火，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跳。
他本想，趁自己还没老透，打完这最后一仗。
这一仗打胜，弟兄们就能挺直了腰杆回家了，他也能跟泉下的老长官有个交代。
空场上那些盖着白布的弟兄，还等着他兑现那句话——都要带回家。
可现在再顶下去，等着带回家的，就只剩尸体了。
真是事与愿违。
他们确实老了。部队的作战耐力，也确实撑不起这样一场恶战。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再顶半个钟头，就不是撤不撤的问题，是全军覆没的问题。
"传令——"雷田艰难地张开嘴。六十三岁的老人，一辈子没觉得哪个字有这么重过，重得要把他整个人压垮，"各营交替掩护，往后山——"
命令没说完。
天上，突然传来了螺旋桨的声音。
不是UH-1那种嗡嗡声。这声音更低，更沉，像闷雷贴着山脊滚过来。
是重型直升机！
镇外高地上，趴着的小秦第一个看见，一把拽住身边的射手："直升机！他妈的，又是直升机！"
红缨排的射手们齐刷刷把筒子上了肩。
"等等——"小秦的望远镜里，那个灰绿色的影子越来越大，短翼下挂着四排火箭巢，机头下方，一门机关炮的炮管又粗又长。他愣住了，"这、这不是坤沙的……"
雷田的步话机里，炸出一个熟悉的声音，还带着笑：
"雷司令，让弟兄们把脑袋低下——我方晓东来了。"
是的，方晓东的雌鹿，到了。
……
铺在满星叠外围的冲锋部队，一下子成了活靶子。
坤沙的那两个团，刚冲到镇子外围的开阔地，队形密，没遮没挡的，全都暴露在山坡上。
他们打了半辈子丛林战，从没想过有一天，死神会从自己头顶上降临。
雌鹿压着山脊线进入，机头一沉，四排火箭巢齐射。
几十枚火箭弹拖着白烟砸下来，整个冲锋队形所在的坡面，腾起一片火海。
土、石头、断枪、残尸，全被掀上了半空。爆炸连成一片，分不清哪声是哪声，只看见烟柱一根接一根地往上蹿。
武器架上的机炮跟着也开了火。弹雨贴着地面扫过去，扫到哪里，哪里就是一条血肉犁出来的沟。
那六辆坦克掉头想跑。雌鹿兜了半圈，机头压下去，火箭巢第二次齐射。头一辆坦克的炮塔被直接掀飞。
第二辆屁股冒火，爬出十几米就趴了窝。第三辆慌不择路，一头栽进了山沟，履带直接朝了天。
半个时辰前还在嚣张冲锋的军队，死伤狼藉，剩下的连滚带爬，拼了命地缩回了山岭里。
第五军的阵地上，像是死一样的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整条战线的老兵都站了起来。
有人把帽子抛上了天，有人抱着枪又哭又笑。
一个老兵冲着天上的雌鹿，直挺挺地跪下去磕了个头——他和儿子，都在这条战壕里。
雷田举着望远镜，看着天上那个盘旋的灰绿色影子，好半天，放下手，抹了把脸。
手背上，全是湿的。也不知道是激动的眼泪还是汗水。
……
这还没完。
天刚过晌午，南面的山口又响枪了。
原本计划到黄昏才能就位的东丹军加强团，在萨耶和何冰的带领下，提前了半天抵达。
两千精锐，全是在毛淡棉那里打了胜仗过来的，人未歇脚，气正盛。
何冰跟雷田用电台通了话，就一句话："雷司令，你们先歇着，剩下的，交给我们了。"
萨耶跳上弹药箱，冲着列队的加强团扯开了嗓子：
"弟兄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坤沙的家底就在你们前面——咱们一起打烂它！"
"打烂它！打烂他！"两千人吼得山口嗡嗡响。
白起年那档子事，让萨耶在军中一直抬不起头。
这一仗，他把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憋屈，全押上了。
加强团兜着刚才那些退进山岭的败军方向，狠狠地插了进去。
何冰指挥的炮营先开了火，六十几门刚架起来的迫击炮把目标区域反复犁了一遍，硝烟把整面山坡盖得严严实实。
炮声一停，快速反应营的迫击炮跟着延伸，步兵排着散兵线往里压，枪口喷着火，刺刀闪着寒光。
刚被雌鹿直升机打懵的那两个团的兵，才站住阵脚，又是一片泼雨般的炮火洗地。
太惨了，胆子也破了，刚跟东丹军一接战就垮了，垮了就被撵着打。
跑的跑，跪的跪，山道上扔满了枪。
有的溃兵跑不动了，抱着头蹲在路边，连缴械都省了，东丹军杀过去抓俘虏跟抓鹌鹑一般简单。
萨耶的指挥位置一直在最前头。警卫拉他，他甩开："老子今天就站在这儿打！咱东丹军在这片土地上，就是无敌的！"
这一仗，直接把坤沙最后的家底部队打烂了。
两个精锐团，逃进缅北地界的，不足三分之一。
加强团的兵追出去十几里，收队的时候，一个个扛着缴获的枪，腰杆挺得笔直。
泰北军、东丹军，携大胜之势，从三面合围，很快，一举突破了坤沙在满星叠的最后一道防线。
……
镇东最后一道防线垮下来的时候，坤沙正在镇子后山的行馆里。
电报一封接一封地进来。
参谋们进进出出，谁都不敢大声说话。张苏泉死了，警卫旅没了，毛淡棉那里彻底失败了，现在，连缅北的那两个团都搭进去了。
有人小声请示："司令，咱往哪儿……转移？"
坤沙站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满星叠是他一锹一镐刨出来的。从几十号人的小队伍，到掸邦联合军号称两万兵，从一间鸦片棚子，到金三角人人闻之色变的大毒枭。他把半辈子都埋在这片山里了。
"烧了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带不走的，全烧了。一粒鸦片、一支枪，都不许留给他们。"
参谋领命下去执行，可他知道，根本来不及烧了。
行馆后面，火点起来了。仓库里的鸦片膏见了火，黑烟裹着一股甜腻的味道，熏得半面山都是。
坤沙上了马——
车队的目标太大，他不敢坐，因为对方有直升机。
几百个近卫兵护着他，钻进了后山的林子里。
走出战场区域的时候，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满星叠的方向，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喊杀声、炮声，隔着几座山，还在一阵一阵地往这边滚。
这个在金三角呼风唤雨了小半辈子的男人，坐在马上，看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
风吹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没人敢催他。
"走。"他最后说了一句，拨转马头，再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