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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六辆吉普车开出了墨吉城的东沙湾度假村。
公审大会刚过，出城的路上，空气都不一样了。
早点摊子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锅还没撤，油炸的滋啦声混着辣椒面的香气。
街面上人逢人都笑着打招呼，卖米粉的摊子前排着队，排队的人不催，捧着碗蹲在路边吃，边吃边聊，聊的都是昨天的事。
"昨儿个宣判的时候，你听见没有？全场那个鼓掌声哦，那叫一个热烈。"
"听见了。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榜文贴出去的地方还围着人，有人踮着脚看，看完一拍大腿走了，边走边跟人复述，像自己也参与了宣判似的。
最前头一辆坐着林阳，带两名警卫开路。
这两个警卫跟了他大半年时间，都是缅族老兵，曾跟着林阳在沿海公路打过伏击，一个叫貌漆、一个叫吞林。
第二辆车里是方晓东，小雪和林霜一左一右挨着他。两名警卫坐在前排。
小雪扒着车窗看了一路，林霜靠着椅背，话不多，眼睛也没闲着。
第三辆车里是殷秋月和方贤，第四辆坐着方晓梅和莫雪生，带着小青山、小青莲，姜婆婆也在这辆车上，老人一路看着俩孩子，倒不显挤。
第五辆是秦放开车，陈思柔坐副驾，胜男和柳眉坐在后排。第六辆是警卫车，殿后。
六辆吉普坐得满满当当。
麻子一伙没去，留在墨吉城里逛街游玩。
加琳娜和四位苏联专家也没去。老头们一听说要去土瓦城游览，连连摆手——
他们惦记的是航空电子基地的建设进度，一早就拉着图纸奔工地去了，比谁都急。
出了城，路就敞亮了。
半年前这条路还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土路，如今全铺上了柏油，黑亮黑亮的，贴着海岸线一路往北。
车跑起来又稳又快，小雪把车窗摇到底，海风呼的一下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也不躲，眯着眼睛吹风，嘴里"哇"了一声，又缩回头来给林霜看她被吹乱的样子。
林霜伸手替她理了理刘海。
路左边是海，右边先是成片的椰子林，再过去是橡胶园、红树林，一行一行，齐整无比。
再往后，又有稻田一块连着一块，稻子刚抽穗，绿得冒油。
第三辆车里，方贤扒着车窗看了半天，回过头来，一脸的行家口气。
"瞧瞧这稻子。穗头压得匀，水跟得上，肥也跟得上。照这个长势，这一季的收成，错不了。"
"你呀，"殷秋月笑他，"出来玩还改不了老本行。"
"你不懂农民。"方贤理直气壮，"庄稼长得好，比什么景色都耐看。"
"那你坐我这边来，"殷秋月说，"我这边能看见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方贤说到一半，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嗯，是挺蓝的。"
殷秋月笑得直不起腰。
“好像你经常看到海似的，要不是儿子带你出来，你上哪看去？”
殷秋月自己看什么都新鲜。
看见路边的渔村，竹楼底下拴着几只鸡，要问；看见晒场上铺开的一大片一大片的鱼干，白花花地晃眼，也要问。
"这么多鱼，晒完了，吃得完吗？"
"吃得完。"开车的警卫是第一批来东丹的国内退伍军人，笑着答：
"晒鱼干，晒虾酱，运去墨吉，运去高当，甚至运出国去。如今路通了，贩子们自己开着车上村里收。"
"这条路修得值。"殷秋月说。
"主席下令修的路，能不值吗。"警卫嘿嘿一笑。
殷秋月没接这话，看着窗外，嘴角翘着，心里像灌了蜜。
车子过红树林那一段，海平线一下子全打开了。水天相接的地方，几只白鸟贴着水面飞。
后头那辆车里先闹起来了。
"我看见海了！我先看见的！"小青山半个身子都快探出车窗，被莫雪生一把薅住后衣领。
"是我先看见的！"小青莲不服气，使劲往哥哥那边挤，"你挡着我了！"
"明明是我先——"
"都别吵。"方晓梅一手一个按回去，"再吵，下回都不带你们出来玩了。"
两个小的立马坐直了，坐得笔直笔直的。
没过三分钟，小青莲又小声戳她哥："哥，你看那边，船！"
"哪儿哪儿？"
"坐船喽！"小青山扒着窗子又喊上了。
"那是打鱼的船。"莫雪生探头看了一眼，"带拖网的。"
"我们要去坐吗？"
"你舅舅说，带你们去坐大军舰。"
"耶。"小青山兴奋了，又指着更远的地方，"那是什么鸟？"
全车人都被这俩活宝逗笑了。
姜婆婆坐在旁边的位子上，看着俩孩子闹腾，眯着眼睛笑，也不说话，就是笑。
第五辆车，是秦放开车，一路也没消停。
"你慢点开。"陈思柔说。
"咱这是车队，车速要有节奏，懂不？"
"秦哥哥，你们在部队都学开车吗？晓东哥也说是在部队学的。"后座的胜男开口问。
"小夏妹子，你这称呼，我掉鸡皮疙瘩啊——"
"咯咯咯，那我该怎么叫？思柔姐都怎么叫的？叫秦放哥哥？还是禽兽哥哥？"夏胜男不停地笑。
柳眉也捂着嘴笑。
秦放嘴角狂抽："其实秦哥哥也蛮好听的……我开始习惯了。"
陈思柔："……"
"思柔姐，你看他，"胜男探过头来，"脸都红了。"
"他开车呢。"陈思柔目视前方，嘴角微翘，"别逗他了。"
"听见没有，别拿你秦哥开玩笑，小心我方向把不稳。"秦放趁机把话题掐了，一脚油门跟上前车。
胜男和柳眉在后座笑成一团。
柳眉笑完了还补一句："胜男，你以后就这么叫他，挺好。"
"是吧，秦哥哥？"
秦放握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口气咽到土瓦城去。
路过两个集镇，车队都放慢了速度。
镇口立着布告栏，贴着公审的名单，红纸黑字，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有人眼尖，在敞开着车窗里，认出了方晓东，喊了一嗓子："是方主席！"
人群呼啦一下围着跑了过来。
有个老汉，跑得还挺利索，整了整衣裳，冲着吉普车深深作了个揖，腰弯成大半个弓，直起身，又冲着一辆车弯腰下去。
就这么对着一辆一辆车鞠躬，直到最后一辆车远去。
旁边的人没一个笑话他的。有人跟着作揖，有人抬手抹眼睛。
车队没有停，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们站在路边，深深地凝望着车队。
方晓东回头望了一眼，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雪轻声道："哥，东丹的老百姓，是真心喜欢你。"
"所以……老百姓的事，无小事。"方晓东感叹。
林霜坐在另一边，看着窗外退过去的稻田，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弯腰匍匐在他的大腿上，满脸的柔情。
海边的路弯弯曲曲，走走停停，孩子们要看海，殷秋月要看渔村，姜婆婆倒是什么都不看，光看着这一大家子，就够她乐呵的了。
仅仅三个多小时，车队便到了土瓦城。以前，至少要开六个小时。
进城安顿下，这里也建了个不错的大酒店。
酒店是拿一大片原本殖民地时的建筑改建的，外墙刷得雪白，廊柱又高又直，进门还有挑高的穹顶。
林阳快步走过来，在方晓东耳边低声道："三哥，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咱们什么时候过去？"
方晓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点点头。
"先在酒店吃饭吧。下午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