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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还没完全歇下去，草原上的硝烟一层压着一层。
方晓东站在观礼台上，望着蓝军和红军的相互攻击和厮杀，耳朵里还嗡嗡的，心里那另一个声音却越冒越清楚。
打得好。真打得好。
可这是昨天的经典打法。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另一段记忆。
十年后，沙漠里，一场仗打了四十二天，真正地面接火只有一百个小时。
伊拉克几十万大军，上万辆坦克装甲车，还没看见敌人在哪儿，指挥所就没了，雷达站瞎了，机场跑道成了麻子脸。
精确制导炸弹从几千公里外飞来，钻进窗户。隐身飞机在头顶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地面雷达愣是没反应。
电子战飞机一开，整个国家的通信全成了哑巴。
那一边的伤亡，两位数。
这一边的伤亡，六位数。
十倍百倍的火力差距背后，差的是一双眼睛，一张耳朵，一颗大脑。眼睛是雷达，耳朵是通信，大脑是硅片上那点东西。
这些东西，今天的演习场上，一样都没有。
方晓东低头看了看演习场。59式坦克，歼-8，高炮，还有步兵怀里那几部背着的电台。兵是顶级的好兵，可这身家当放到十年后那场仗里，一个照面就得交代。
刚才许将军那句"搁在亚洲谁来了都不怵"，他也跟着点头。
可点头归点头，账得自己算。算到最后一页，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凉气。
雷达。导弹。半导体。计算机技术。
东丹那三条线，一天都不能再慢了。
"东子，想啥呢？"秦放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你说咱这套家底，搁世界上能排第几？"
方晓东看了他一眼，脸上并不好看，没吭声。
秦放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撇撇嘴："得，当我没问。"
……
演习在傍晚时分收了场，暮色把草原染成铁灰色。
首长们陆续退场。方晓东正跟着人流往下走，身后有人喊他。
"小东，留步。"
秦老将军。
老头儿背着手站在台子边上，军装领子被风掀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方晓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秦叔，我说实话，您别生气。"
"说。"
"今天的演习，是昨天的打法。"
秦老将军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这是先辈们拿命换来的打法！上万人推演了多少年的东西，你一句昨天的打法？"
"秦叔，"方晓东喉咙发干，还是把话顶了出去：
"现如今，拼刺刀的精神打不赢下一场仗。人家在两百公里外就看见你了，你的电台先哑，雷达先瞎，坦克还没出车场，导弹已经到头顶了。"
秦放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了回来，在边上使劲拽他袖子，压着嗓子："东子，你疯啦……"
秦老将军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把那口气咽了回去。他盯着方晓东看了足有十秒钟。
"那你说，怎么办？"
"得改！得大改！"方晓东说，"能看见两百公里外的雷达，打得准的导弹，不怕干扰的通信，还有半导体里的那些硅片子。这些不是练出来的，是研究出来的，是造出来的。"
老头儿不说话了。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收拢的坦克群，烟尘里一簇一簇的车灯亮起来，像坝上夜里没熄的火种。
半晌，他摆摆手："行了。回去收拾收拾吧，回燕京，有人要见你。"
……
回燕京的火车上，方晓东一夜没睡踏实。
车轮哐当哐当，他就着过道的小灯翻笔记本，把要讲的、不能讲的、怎么讲的，一遍一遍过。
写到后来，纸上一片黑疙瘩，全涂了。
第三天上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招待所门口。
没有仪式，没有通知文件，就一位工作人员进来，客客气气："方晓东同志？请跟我来一趟。"
秦放送他上车，手搭在车窗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稳着点。"
车进海子，拐了几个弯，停在一处灰墙小院前。树荫把日头滤得碎碎的，蝉叫得正欢。院子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工作人员领他穿过一道回廊，推开一扇门。
小会客厅。不大。
两张旧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墙角一盏台灯，茶几上一摞文件，一沓报纸，压着老花镜。白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字，还磕了个小口。
屋里坐着一位老人。个子不高，穿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正在看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把文件合上了。
"来啦。"一口川音，不高，"坐。"
方晓东两辈子加起来，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刻，手心还是出汗了。他在沙发上坐下，坐了一半，腰挺得笔直。
"演习，看了？"老人家问，"说说，看出啥子名堂没有？"
"照实说？"方晓东不打算打哑谜。
"叫你来，就是要听你照实说。"
方晓东咽了口唾沫。
"兵是好兵。炮也打得齐，坦克冲得猛，全世界找不出第二支部队有这股狠劲。"他顿了顿，"可是那打法，是昨天的打法，那装备，是过气的装备。"
屋里静了一下。工作人员的手停在茶杯上，怕发出任何声音。
老人家脸上没什么表情，抬了抬下巴："往下说。"
"下一场仗，不是这么打的。"方晓东说：
"人家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在地上摸黑。人家在几百公里外按按钮，我们的坦克才刚出车场。飞机在头顶转，咱得雷达愣是看不见。通信一开就哑，电台里全是人家的声音。真要对上，我们得吃大亏。"
"你咋个晓得的？"
"我在中东研究了一下西方的装备，我看书，看外军的资料，也琢磨。"方晓东迎着他的目光，"装备差一代，战场上就是拿人命填。填再多，也填不平。"
方晓东顿了顿：
“两伊战争用的装备，已经比咱家的装备好了，但已经不是苏联和美国的最先进装备了，他们的新装备，还得上一个大台阶。如今是新的计算机技术应用的高峰期，未来，差距会越来越大。”
老人家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满屋子就剩这两下轻响。
"你那个东丹，"他忽然换了个话头，"搞的啥子，讲一讲。"
"三个方向。"方晓东打起精神，一条一条说：
"导弹，雷达，半导体。我请了一批苏联专家，采购了目前能买到的最先进的辅助实验设备。国内这边，钱老牵头，组织了一批专家过去看，去学，去接。捣鼓出来的好东西，国内先拿回去应用。"
"钱是哪儿来的？"
"我带着东丹政府挣的。跟伊拉克，卖装备。他们同意虚抬两成的利润，算是注入的共同研发资金。"
老人家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同志，"他摇摇头，"胆子大，路子野。"
方晓东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心，还是中国心。"老人家又补了半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方晓东鼻子一酸，赶紧低头，使劲眨了两下眼。
"军队要现代化，"老人家站起身，慢慢踱了两步，"光靠买，买不来。人家卖给你的，都是人家玩剩下的。好东西，还是得靠自己搞。你们搞的这些事情，路子是对的。缺什么，讲。"
"缺时间。"方晓东说，"最缺人。科技这东西，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别的，我自己想办法，不给国家添负担。"
老人家点点头，没夸，也没说不行。
可方晓东注意到，他把桌上那支红蓝铅笔拿起来，在报纸边上轻轻点了点。
工作人员立刻会意，出门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本子。
"嗯。"老人家走到他跟前，停下，算是送客了，"年轻人，很好。好好干。"
就这三个字。
他伸出手。方晓东赶紧站起来，双手握住。那只手不大，不厚，可握上来的一瞬间，方晓东觉得整条胳膊都麻了。
"请国家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方晓东只说了这一句，眼睛是红的，嗓子哑的。
老人家点点头，亲自把他送到门口，又交代了工作人员一句什么。
方晓东没听清，耳朵里全是血往上涌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