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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下午，东远号准时降落在墨吉城机场。
方晓东亲自去接的机。
当然，他没带家属。这种场合带家属，那不叫接机，那叫上刑。
舱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居然不是什么专家，而是李立强。
这家伙几个月不见，晒得更黑了，也壮了，隔着老远就咧着一口白牙挥手："东哥！"
跟在他身后的，是加琳娜。
金发在热带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套裙，墨镜推在头顶，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往停机坪上扫了一圈，锁定方晓东，嘴角"唰"地就翘起来了。
四位苏联专家最后下来——三男一女，都拎着皮箱，一出机舱就有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
这热带天气对于他们苏联人，的确很不友好，领带松了，领口解了，东张西望，却一脸的新鲜。
"方！"
加琳娜噔噔噔走下舷梯，高跟鞋敲得钢板直响，走到方晓东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看了足足三秒，蓝眼睛里水汪汪的，全是笑。
"亲爱的，我想你了。"
用的是俄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场都能听见。
方晓东头皮一麻，干咳一声，用俄语回了一句："加琳娜同志，一路辛苦。"
说完赶紧侧身，伸手引向那四位专家：
"一路辛苦了，诸位，欢迎来到东丹——"
"不辛苦不辛苦。"为首的秃顶专家握住他的手，操着一口浓重的俄式英语，热情得不行：
"方先生，我们过来的时候，听说这里的风景很好，在飞机上就商量好了，今天晚上，我们一定要住在美丽的海边！那个有白色沙滩的地方！"
方晓东一愣："……哪个白色沙滩？"
"东沙湾呀！"旁边一位女专家抢答，兴奋得像个女学生，"哦！杂志上的广告上说了，'东丹的珍珠，东南亚最后的度假天堂'！"
方晓东脑子里"嗡"的一声，扭头就瞪李立强。
好你个李立强，嘴这么大？！
"不是我！"李立强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英文杂志，"东哥，跟我没关系！是这个——"
杂志上，赫然是一整版的彩色广告：东沙湾的白色沙滩，椰林，木屋，日落，配着一行花体字——"东丹的珍珠"。
"咱们政府对外投放的旅游广告，"李立强一脸无辜：
"在巴格达的国际航班杂志上登的，加琳娜在机场大厅找到的。人家当时就拍板了，说专家一路辛苦，必须先安排到最好的地方休整……"
方晓东捏着那本杂志，手指都泛白了。
好嘛。
合着这是他自己花钱打的广告，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方，"加琳娜凑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我看你往哪儿躲"：
"你不会不欢迎我们吧？专家们可是跨越了八千公里的征程，从基辅来到了你的地盘。"
"……欢迎。"方晓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当然是……热烈欢迎。"
于是，车队出发。
军车开道，两台警卫装甲车护卫，中间三台小轿车，浩浩荡荡，一路警灯闪烁，直奔东沙湾。
……
东沙湾大酒店，下午三点。
这个点儿，太阳没那么凶猛了，正是方家人一天里最悠闲的时候。
殷秋月和小雪正带着小青莲蹲在沙滩上编贝壳手链，方贤在椰树荫下自己跟自己下象棋，林霜捧着杂志躺在遮阳伞底下打瞌睡。
莫雪生、秦放、柳眉、陈思柔和麻子哥几个正在海里闹腾、嬉水。
然后，车队就到了。
五台车，警示灯闪成一片，"嘎吱嘎吱"齐齐刹停在酒店门口。
车门齐开，呼啦啦下来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卫，跑步散开，警戒站位。
好家伙，这阵仗。
沙滩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全聚过去了。
殷秋月手里的贝壳撒了一地："这是咋了？出什么事了？"
中间那台轿车的门开了。
方晓东先下来。
紧跟着，一个金发碧眼、身材惹火的洋妞，从车里钻了出来。
然后，在全家人、全酒店、全沙滩的注视下——
加琳娜无比自然地伸手，挽住了方晓东的胳膊。
"方，"她仰着头，望着远处的海洋，声音又甜又亮：
"这里的海，比广告里还漂亮！你看那个日落——天哪，这比黑海的海滩美多了，我要在这里住一个月！"
方晓东的胳膊，僵得像根木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沙滩上，至少有六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的后背上。
殷秋月的。
方贤的。
林霜的。
还有小雪的。
居然还有小青山和小青莲的。
"哎哟，"加琳娜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眼就看见了沙滩上的几个人，眼睛"噌"地一亮，用英语问，"方，那是你的家人吗？"
"……是。"
"太好了！"她二话不说，挽着他就往沙滩走，高跟鞋踩在沙子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歪歪扭扭，胳膊却挽得更紧了，"我早就想见见他们了！"
方晓东被她拖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近了。
更近了。
殷秋月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疑惑、审视，最后统统化作一句压低嗓门的嘀咕：
"老头子，那个洋姑娘……挽着咱儿子呢。"
"我看见了。"方贤面无表情，原本松弛的手掌猛地捏紧了拳头。
"挽得那么亲密。"
"……我看见了！"
林霜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笑得意味深长，慢条斯理地鼓起了掌：
"哟，方主席，出去接个客人，接回来一位外国天仙呐？"
"霜霜，"方晓东的额头沁出了汗，"这是加琳娜，苏联专家团的……领队。"
"领队呀。"林霜点点头，眼睛在加琳娜挽着的那条胳膊上转了一圈，"你们苏联的领队，都这么……热情？"
"我们苏联人，朋友见面都这样。"加琳娜抢先答了，大大方方，又往方晓东身上贴了贴，"在莫斯科，好朋友见面还要拥抱亲吻脸颊呢。"
"那你们还真是……热情好客。"
眼看气氛朝着失控的方向狂奔，小雪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沙，走到加琳娜面前，微微一笑，用英语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好听：
"加琳娜小姐，你好。我是林雪，晓东哥的未婚妻。"
一句话，三个信息：我是谁，他是谁，我们什么关系。
说完，她主动伸出手。
加琳娜看着她，蓝眼睛眨了眨，忽然笑了，伸手握住小雪的手："你好，林雪。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果然是个东方美人。"
"谢谢。"小雪不卑不亢，转头看向方晓东，语气温柔得滴水：
"晓东哥，客人们坐了一天飞机，肯定累了，先安排房间休息吧。晚上，让酒店好好准备准备，咱们给加琳娜小姐和专家们接风。"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我和姐姐，去帮妈收拾一下。"
瞧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当着外人的面，身份摆正了，方晓东的脸面保住了，主人的礼数也尽到了，末了还轻飘飘地把"我们是一家人"这个事实，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方晓东看着小雪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后怕。
这媳妇，给他留了一条活路啊。
可加琳娜显然不打算让他这么容易过关。
她盯着小雪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凑到方晓东耳边，热气都吹进了他的耳蜗里，用俄语轻声说了一句：
"方，你的未婚妻，很了不起。"
"不过——"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我更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