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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三江事多往(第1/2页)
这日傍晚,潭尾街家家户户依旧早早关了门,只有零星几盏油灯漏着昏光,曾老头寻摸了整日只揽到了丁点活计,凑起来还挣不出一天口粮,故而早早哀叹着回到了家。
而在里屋,曾阿妹正端着一碗调好的香灰等在那里,这次她还去邻家讨来了些许香油拌上。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耿精忠的衣袖,看着他青紫肿胀的肩膀,声音微微颤动:“公子,你怎么这么傻,他们人多,你不会跑吗?”
耿精忠淡淡一笑,如戏文里关公刮骨疗毒般坦然伸出手臂让她敷药:“跑了,他们会以为我怕了。”
就如耿精忠先前所预料,林家奴仆所做之事,只是他们的一己之私,自然就没有借用官绅身份公报私仇的的道理,然而他对市井之徒还是知之太少,没料到有时候民间报仇的办法,也是十分简单明了的。
今天下午,耿精忠正在家中闲坐,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五六个市井无赖正堵在巷口,个个袒胸露背,手里拿着碗口粗的木棍,显然是林家奴仆鸠集来的打手。
面对此情景,耿精忠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然后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人群走了上去,第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左肩上,骨头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硬生生扛了下来,第二棍扫中他的腰腹,他侧身一躲,木棍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随后趁着对方收棍的间隙,耿精忠猛地探手,死死抓住了最前面那人的手腕。借着那人吃痛木棍脱手的机会,反手一棍砸在他的颧骨上。
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倒在地上,鲜血瞬间从鼻子和嘴里涌了出来,糊了满脸。他在地上翻滚着,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随后耿精忠手持木棍,依靠着窄巷的地形优势,悍不畏死地将这几个市井无赖打翻在地——
这倒不是他的功底有多高明,而是武将世家子弟素来打熬筋骨,成长期鸡鸭鱼肉的补品也从未断过,而这些市井无赖都是出身贫苦,从小饥困潦倒,不管是力量还是精气神,自然比不过耿精忠。
一阵烟尘过后,耿精忠站在原地,他的左肩已经肿了起来,嘴角也破了口子,渗着血滴,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却让这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无赖们心生怯意。
“谁还来?”
耿精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杀气。无赖们你看我、我看你,再没人敢上前,最终一群人连忙扶起地上的伤者,狼狈地逃了。
此时香灰敷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斗殴带来的血脉喷张之后,身体的不适还是重新显现,曾阿妹低着头敷药,手指轻轻颤抖着:“公子。外面有人来找你,好像等很久了。”
耿精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曾家木屋外头,或坐或站地聚集着五六个十来岁的少年,一个个均是神情激动,为首的那个少年皮肤黝黑,正死死盯着耿精忠所在的方向,满眼都是热切。
潭尾街不大,耿精忠以一敌五大获全胜的事情,自然迅速地流传了开来,面前这些街闾少年均是在这里生活,平日里眼看着父老街坊被盘剥,也受够了那些地痞流氓的气,竟是听到耿精忠的壮举后,要投充入他的门下。
耿精忠敷完药活动了一下伤臂,这才慢悠悠地走出屋门。
“你们真心来投?”
瘦高个少年连忙道:“我们知道大哥好身手,必然是干打降的行家!我们也想学本事,替家里人出气!”
俗谓手搏械斗为打降。降,下也,打之使降服也,原本也叫做“打行”。
打行者,闻兴于明万历年间,至崇祯朝而极盛。其人众也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有秀才、贵介子弟侧身其间;中等为市井各业有产之家的子弟;下等则是游手好闲、肩挑负贩的里巷无赖之徒。
说到底是一些好勇斗狠、出卖武力的人群,形成了一个有活力的社会组织,最早应该出现在苏杭一带,官府胥吏误将“打行”写作“打降”,这名字便一直流传了下来,导致福州流传的也是这个叫法。
而耿精忠打架先声夺人,悍不畏死,又听说是躲灾避难而来,口音模样又不似闽人,街闾少年人自然认为是外地打降的高明人物,藏身这里避风头的。
耿精忠一开始是不欲与这些少年多生纠葛,但是这次遇袭给他提了个醒,如今他孤身一人藏在潭尾街,身边没有半个可用之人,若是能趁机收揽这些少年,倒也能多几分可用之力。
他看着面前的五个少年,缓缓点了点头:“起来吧。”
这五个少年见对方应允,便将刚才几个市井无赖丢下的棍棒插在腰上,兴冲冲地黏在耿精忠身边,耿精忠也不吝啬,表示明日可以教给他们些拳脚,再带着他们劈柴挑水,打熬力气。
………………
曾老头家里有女眷,自然不适合这么多少年聚集,耿精忠索性带着他们沿闽江游荡,也好接触他们的品性。
初时,这几人对耿精忠又敬又畏,但终究是少年心性,既然敢主动登门投充,自然也不是木讷腼腆之辈,很快就肆无忌惮地攀谈了起来。
其中皮肤黝黑的领头叫何浪儿,家里也是渔民出身,挠了挠头问道:“大哥,你看闽江上有漕帮,城里有一字教,山脚下有真君会,咱们也得有个名号吧?不然别人问起来,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说。”
“此话有理。”
耿精忠边走边想,目光扫过江边的一座小庙。那庙不大,红漆早已剥落,庙门虚掩着,里面供奉着一尊王灵官的塑像。塑像赤面虬髯,手持金鞭,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俗语说上山不上山,先拜王灵官。”
耿精忠停下脚步,指着那尊塑像道:“潭尾街多遭盘剥,而这王灵官司人间纠察之职,专打天下不平事,不如就叫‘灵官会’吧。”
他心里暗暗得意,自己乃是靖南王,这“灵官会”里正隐去个“王”字,当真是再贴合不过了。
“灵官会!好名字!”
何浪儿兴奋地一拍大腿,“以后我们就是灵官会的人了!谁敢欺负我们,就让王灵官拿金鞭打他!”
众人都欢呼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以后要怎么壮大灵官会。
走着走着,其中一人忽然皱起了眉头道:“大哥,我先前听说一件事,恐怕真要我们来主持公道。”
耿精忠看向他:“什么事?”
“就是下游那座水流庙。”
瘦高少年指着不远处道,“庙里有个巫觋,最近自称是水蛙大将军下凡,说上天要降瘟疫惩罚福州百姓,只有给他供奉金银香火,才能躲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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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精忠冷哼一声:“又是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
“还有更过分的,”
少年继续道,“他说童男童女拜的香火最灵,已经有好几户人家被他逼着把孩子送到庙里去了,说是要给‘水蛙大将军’当童子。”
耿精忠本就因为今早挨了两棍心情不畅,连日里肚子一股郁气无处发泄,此时看了看身边的五个少年,沉声道:“我们现在就去水流庙,拆了他的神坛,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什么水蛙大将军!”
“好!”
众人齐声应道,个个摩拳擦掌,跟着耿精忠朝着下游的水流庙走去。
这座水流庙建在闽江的一处支流边上,周围是大片的芦苇荡,由于暗礁颇多,少有行船经过此处,此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夕阳余晖消失在天际,江面缓缓升起白雾,将整座水流庙笼罩其中,远远望去,水流庙就像一艘漂浮在雾中的破船,显得阴森诡异。
一行人来到近处,惟见一条盘曲小道通向庙门,庙墙是用黄泥和蛎壳、碎石糊成的,到处皆是残断裂缝,上面爬满了青苔野草,而庙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露出黑漆漆的椽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合着香火味、霉味、还有淡淡的腥臭味,闻之令人作呕。
耿精忠一马当先推开虚掩的庙门,只见庙里比外面还要昏暗,只有神龛前的一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灯火摇曳不定,照得两侧墙壁上的彩绘图画都隐隐晃动——
上面画的也不是什么忠孝节烈的故事,似乎讲的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海难,波涛浩淼、雷霆万钧间,一艘航船荡析分崩,漂流出了一个皮肤紧绷、色泽鲜艳的人。
然而即便画工的技法拙劣,耿精忠也能认出这分明是一具死尸,只因画上那突出的双眼与肿胀的皮肤,被描绘得惟妙惟肖。
壁画已然脱落严重,但还有一部分印迹留存,说的大概是洪武三年,村民凑钱将草棚改建成庙,用生漆和麻布将这具屡有灵异的不腐尸身层层包裹,再外敷金泥塑成佛像,取名“水流佛”。
耿精忠借着微弱烛火抬头看去,只见神龛上果然供奉着一尊极其怪异的神像。
那神像约莫一人高,通体塑金,非立非坐,身型略微有些佝偻,而外表的金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缠绕物。
一股淡淡的尸臭味飘出,生漆麻布底下尸身的轮廓隐约可见,只见年深日久之后,皮肤彻底干瘪紧绷,贴在骨头上,然而面部的五官还依稀可辨。壁画里外突的眼睛也腐朽殆尽,此时竟是用了两颗黑琉璃珠镶嵌,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正死死地盯着走进庙里的众人。
“这……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少年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水流佛,”
耿精忠根据壁画上的内容低声道,“元末明初的时候,有一艘海船在这里触礁沉没,船上的人都死了,只有这具尸身漂到了岸边,历经百年不腐。当地的村民以为是神佛显灵,就将它塑金供奉,称之为水流佛。”
此时油灯的火苗,忽然没由来地跳了一下,灯光瞬间暗了下去,神像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拉长,像一个巨大的怪物,张开双臂朝着众人扑来。
队伍后面几名少年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耿精忠虽然也觉得后背发凉,但他强作镇定,大喝一声:“别慌!”
他环顾四周,庙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而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原本直挺挺地上升,此时却悄然倾斜地飘动了起来。
“应该是有人打开了后门,穿堂风把烛火摇动了。”
耿精忠又指了指地上:“看脚印。”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上面有一串鲜明的脚印,从神龛前一直延伸到庙的后门,大概由于每一个脚印原先都带着水渍,故此能在灰尘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莫非他从后门跑了?”何浪儿说道。
耿精忠点了点头:“追!”
众人跟着脚印,穿过庙的后门,来到了江边,后门外面是一片泥泞的滩涂,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此时的雾气更浓,周遭能见不足三丈,更远处白茫茫的一片,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滩涂上有一串脚印,蓦地一路延伸到了江水里,消失在了浑浊的江水中。
“他跳江跑了?”何浪儿疑惑地说。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少年忽然指着江面,声音颤抖地说:“大……大哥,你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江面上,有一个人影正缓缓地从水里站起来。
那人赤身裸体,侧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他的皮肤白得吓人,像泡了几十年的死尸一样,泛着琥珀色的光,头发也没结成辫子,又长又乱地粘在背上,四处滴淌着江水。
从侧面看去,最诡异的是他的肚子,胀得像一面巨大的鼓,某种东西将肚皮撑得薄薄地近乎透明,连双目都被挤得外突了出来。
“那……那就是那个巫觋?”一个少年小声问道。
耿精忠没有说话,紧紧地盯着那个人影。他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
因为那人影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也是青白色的,眼睛大睁着,嘴唇冻得发紫,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忽然,巫觋张开了嘴。
他的嘴张得极大,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紧接着一股黑色的黏液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然后,无数半透明的软体生物,就从他的口鼻涌吐了出来。
随着巫觋的肚子渐渐瘪了下去,可他依旧站在那里,大睁眼睛毫无动静,嘴角挂着诡异微笑,不停地吐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软体生物。
众人离得近了才能够看见,那些生物约莫手指长短,形状像没有壳的蚬子,身体滑溜溜的,覆盖着一层透明的黏液,它们似乎还是活物,落地后在浅水滩涂上蠕动着,发出怪异的响动,有的还在互相缠绕扭成一团。
随着越来越多的软体生物从巫觋的嘴里涌出来,那东西像一股黑色的潮水,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黏液痕迹,此时它们的身体正一伸一缩,顺着滩涂往下流,朝着众人的方向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