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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山门(第1/2页)
方回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山门口站着一个内门弟子。
那人穿着跟那晚巷子里那人一样的青灰色长袍,腰间别着令牌,令牌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他靠在门框旁边的石柱上,手里攥着一卷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方回一眼。目光在方回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方回手里那根裹着布的黑枝上,看了一息,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大长老在天衍阁等你。”他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去了,把册子重新翻开,像是不打算再多说一个字。
方回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步。穿过山门之后路面上铺着的青砖换成了白石,白石路面被夕光照得发暖。两侧的松柏在暮色里看起来比走之前高了一些,枝叶浓密地交错着,把路面遮出一片一片的暗影。他沿着白石路往里走,路上碰到两个内门弟子,那两个人看见他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没有打招呼,从他身边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方回没有回头。
天衍阁的门开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的灯点着,灯光从门里透出来,在门槛外面的石板地上铺了一片暖黄的光。屋里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四壁的书架和卷册,中央一张大桌,桌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桌后坐着两个人。许掌阁坐在他惯常坐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卷书,书页翻到一半。他旁边站着一个人,方回认识那张脸——李长老,上次在外门见过,穿着玄色长袍,腰间系一条暗红腰带。
李长老看见方回站在门口,目光从他脸上的表情移到他手里那根裹着布的黑枝上,又移回他脸上。他没有说话,但方回注意到他把两只手从背后收回来,搁在了桌沿上。
许掌阁把面前的书合上,抬手朝桌前的椅子示意了一下。“坐。”
方回没有坐。他站在桌前,黑枝横在身前,裹着布的那一头朝下,枝尖点着地板。“大长老呢?”
许掌阁沉默了一下。他把合上的书推到桌角,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大长老不会来见你。”
方回握着黑枝的手没有松开。裹着布的枝身贴着他的掌心,隔着布能感觉到枝身的硬度。“那谁要问询我?”
许掌阁看了看旁边的李长老。李长老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桌沿边上,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他比方回矮一些,站直了也只到方回下巴的位置,但站得很稳,脚底踩在白石地面上没有晃动。“大长老让我转告你几句话。”
方回看着他。
“你在平安城做的事,他知道了。”李长老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提前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老鸦岭、清溪镇、平安城的妖患——你杀了不少妖,也挖了不少不该挖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方回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卷书上,“大长老说,只要你把在老鸦岭拿到的那些东西交出来,他可以既往不咎。你继续回平安城当你的斩妖使,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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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回站在桌前,黑枝的枝身在他掌心里微凉而沉实。他把李长老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李长老说的是“在老鸦岭拿到的那些东西”,没提干河沟。也没提陈玄机那本册子。他不知道是李长老不知道,还是知道了故意没提。他把这话在心里搁了一下,然后开口。“那些东西——陈玄机留下的东西——跟大长老有什么关系?”
屋里安静了一瞬。李长老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背后交握着,方回看见他右手的手指比左手攥得紧一些。许掌阁坐在桌前,目光在方回和李长老之间移了一趟,也没有开口。
方回把黑枝从横握改成竖握,枝尖朝下点在面前的地板上。裹着布的枝尖点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不会交。”他说。
李长老看着他,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从方回脸上移到他手里的黑枝上,又移回他脸上。“那你自己承担后果。”他转身朝侧门走去,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侧门推开又合上,他的脚步声在侧门后面的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
许掌阁等他走了之后才开口。他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今天晚上别住在宗门里。后院柴房……你以前住过的地方,还能住。”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桌角那本书重新拿过来翻开,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方回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出了天衍阁。暮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内门的白石路面上泛着一层灰蓝色的暗光,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又静了。他沿着来路往外走,穿过内门和外门之间的拱门时停了一步。他抬头看了看拱门上那两个篆字。“内门”两个字刻在石匾上,被风吹日晒磨得边缘圆润了。他看了一息,低头跨过了门槛。
他走过演武场的时候场上空无一人,晚风把青砖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在月光里像一片片移动的暗色。他穿过演武场,走进杂役院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烟囱里没有冒烟,窗台上的油灯也没有亮。灶房门口的水缸还在,缸沿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葫芦瓢,跟他走之前一样。他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他走到柴房门口,手按在门板上停了片刻,然后推开了门。门轴转了一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里面的草席还在,跟他走之前一样铺在角落里,草席边角卷起来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墙角那截蜡烛头还在,烧得只剩一个底。他走进去在草席上坐下来,黑枝靠在手边的墙上,月光从柴房的门缝里漏进来,在草席上铺了一线白亮的光。
他靠着墙壁坐着,把裹黑枝的布解下来叠好搁在膝盖上。枝身贴着掌心,凹痕朝上,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他听着后院那边传来几声虫鸣和远处外门弟子低低的说话声,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过来已经模糊不清了。他把黑枝横在膝上,手搭在枝身上,没有点灯,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