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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悠然再次看了一眼信中所说之事,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在妆台前坐下来,提笔蘸墨,给周全回了一封信。
她不信张敏芝会为了解决胡媛的后患而去杀了陆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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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敏芝什么时候是这么好的人了?
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缘故。
而且这次周王谋反,张恪是从犯,张家的人会怎么处置丶张敏芝会不会受到牵连,这些她都要明确地知道。
她在信中让周全安排人盯住宣王府的动向,主要关注张敏芝和胡媛两个人,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
写完之后她等墨迹干了,封好信口,交给飞霜,让她即刻送出去。
飞霜走后,谢悠然又让小桃去把宋岩唤了进来。
宋岩一直在二门做个小管事,算不上什么要紧的差事,他就是谢悠然的耳朵。
外边市井上吹什么风丶街巷里传什么话丶茶楼里议论什么人,他回来都要和她一一禀报。
今日宋岩照例过来回话,站在廊下将外头的事一桩一桩地学给她听。
谢悠然靠在引枕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听得很仔细。
「……听说昨日一整天,张家和孙家那两座府邸外头还围着京畿卫戍军,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也出不来。
街坊邻居都瞅着呢,说是围了一整天了,也没见抄家的官兵进去抄东西。」
谢悠然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抄家的旨意外头的老百姓知不知道她并不清楚,可她是知道的。
昨日沈容与回来之后,她特意问过他张家和孙家的下场,沈容与说得很清楚——圣旨已经下了,抄家丶收押丶入狱。
如今张家和孙家居然还没有任何行动?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早朝之上,气氛比她的书房要沉得多。
天色才刚亮透,百官已在太和殿内按品级站定。
赵崇安坐在御座上,脸色很不好看。
他继位才第二日,昨日发下去的旨意里,周王府当天就抄了,可张家和孙家被围了一整天毫无动静。
这件事他压到了今日早朝才开口问,本是想给底下人留些脸面,也给自己留些余地。
可当他开口责问为何昨日圣旨已下丶张家和孙家却还未抄家的时候,殿内此起彼伏的回话,让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有人先说今日封赏的人太多,礼部丶吏部各处的人手都抽去颁旨了,实在顾不上抄家的事。
赵崇安的目光转向刑部。
刑部侍郎出列拱手道,昨夜宫变抓的叛军降兵和将领还在大牢里关着,牢房确实已经挤满了。
要等兵部把人移交到城外营地,才能腾出空来。
而且涉案人数太多,需要先核对名册,周王丶张恪丶孙尚文三府加起来几百口人。
要先核对身份丶区分主犯从犯,不能一股脑全押进去,否则后面审起来更乱。
顺天府尹也跟着出列,说昨日天色已晚,抄家要清点财物丶登记造册。
天黑看不太清,容易漏了东西,也容易让人趁黑跑了,不如今日天亮再办,稳妥些。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拱手道,兵马司的人还在满城收拾残局,宫变那夜城里多处混乱,兵马司人手本就不够,实在抽不出兵来。
后头又有刑部主事站出来说了一句,圣旨是圣旨,但抄家需要内阁正式的行文和用印。
内阁昨日还在拟,还没发下来。
意思是——刑部不是不办,是还没收到内阁的公文。
赵崇安坐在上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听过去,一个藉口一个藉口地接过来。
每一句听上去都是「合理」的。
皇帝才继位几日,确实有一堆事情要办;牢里确实挤;兵马司确实可能在忙;内阁确实可能还没把行文发下来。
没有一个人说「我不干」,所有人都在说「今天干不了」。
可这么多「今天干不了」叠在一起,叠成一整日的毫无动静,那就不是巧合了。
赵崇安想发火,可他找不到具体的人。
不是一个人拖着不办,是所有人都在「按照流程」拖延。
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
案卷还没有开始审,事情就卡在那里了。
这就是「新皇不掌权」最典型的样子。
圣旨下去了,但没有人在意它什么时候能办完。
大家都不是第一天当官,每个人都把流程拿捏得恰到好处,拖得不动声色,拖得挑不出毛病。
而这些人在拖时间的同时,也是在试新帝的底线。
看皇帝会不会发火,看皇帝能拿他们怎么办。
赵崇安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人恭恭敬敬垂着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面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久到那些藉口在沉默里变得越来越单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平了的平静。
「那就今日办。内阁行文,现在拟,拟完即发。刑部腾牢房,今日之内腾出来。
兵马司抽人,朕不管你们怎么抽,今日之内把人派过去。三府抄家,今日之内办完。」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发火,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平平的,像在念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
昨日能拖得一日,今日定然是拖不下去了。
早朝上皇帝那几句不轻不重的话落下来,刑部主事出宫的时候脚步都是沉的。
他心里清楚,今日之内,张家和孙家的抄家事无论如何都要办了。
他边走边叹气,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张恪布局这么多年,在朝中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人脉和暗线,最后竟然被他的十六子亲自斩杀于阵前。
父子相残,弑父之人踩着父亲的人头往上走。
这种事搁在话本子里都嫌离奇,偏偏就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大齐朝的宫门之前。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若换了别人家出了张恪这样满门抄斩的案子,满朝文武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不会有人敢来求情。
可张家的案子一出来,他竟是受到了来自三个世家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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