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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感伤。
「夫君,我是不是很没出息?想到二妹妹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觉得她很可怜……可若她真的生了皇子,沈家又会被她牵连进去。左右好像都不对。」
她抬起头看了沈容与一眼,那目光带着试探,像一只爪子探进水面又怕碰到冰:「二妹妹为什么会没有子嗣……是,是谁动手?」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冒昧,这话已经越过了寻常夫妻闲谈的边界,往深里走了一大截。
她抿了一下嘴唇,却没有收回去——她是真的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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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容与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伸出手,牵起她放在膝上的手,带着她一路出了暖阁,穿过回廊,推开了竹雪苑小书房的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地的银白。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桌案前点亮了那盏铜灯,昏黄的烛火「噗」地亮起来,在满室的墨香和书卷气息里稳稳地燃着。
沈容与在桌案前坐下,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过来。
那动作让她想起他之前教她读书的时候,也是这般并排坐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替她讲那些艰涩的经义。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像两道被灯并拢在一起的光影。
沈容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皇太孙登基需要用到沈家的助力,可沈家太过庞大,摆在朝堂上就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是护身的利器,用不好会割了自己的手。
之前沈家女不入宫便罢,一旦沈家女入宫,又生下皇子……你觉得太皇太后和皇上怕不怕?」
谢悠然想了想,如实道:「自然是怕的。」
「怕就对了。」沈容与微微颔首,「沈家已经是手握实权的世家,若再出一个有皇子傍身的宫妃,这朝堂上还有谁能制衡沈家?
可太皇太后要拉拢沈家,又不得不用沈家的女儿。那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既然太皇太后知道沈家女生下皇子会令朝堂动荡,那她在向先皇求这桩姻缘的时候,就已经把后路一并铺好了。
沈家女入宫,可以,但注定不会有子嗣。这桩事从一开始就是算好了的,是赐婚之前的定策。」
沈容与偏过头,目光落在谢悠然的侧脸上:「若她求的是沈家嫡女,沈家断然不会答应。嫡女入宫无嗣,那是把沈家的体面踩在地上,但二妹妹只是庶女,何况——」
他声音微微冷了一分:「她并不无辜。在她知道赵崇安是皇太孙之后,两人还有书信往来。
她走这条路之前,心里比谁都清楚将来面对的是什么。既然她知道,那往后的日子就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谢悠然听到这里,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沈容与的话里浮了出来,像水底的暗影慢慢升到水面。
她迟疑地抬起头看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沈家……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站在二妹妹身后?」
沈容与回望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点细碎的光,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坦荡。
「沈家不涉党争,」他说,一字一字,像在重复一句刻在门楣上的家训,「从来如此。」
谢悠然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执拗。
「那万一呢?万一二妹妹有本事,真的生下皇子了呢?就算沈家不站队,在世人眼中,可不会认为沈家不站队。到时候还是会把沈家推上去。」
沈容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前,目光在那一排排书脊上扫过,最后停在中间某一层,伸手抽了一本出来。
挺厚的一本书,深蓝色的封皮,线装,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拿着那本书走回来,重新在谢悠然身边坐下,将书搁在桌案上,摊开在两人面前。
谢悠然低头看去,微微怔了一下。
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书架上有这一本——准确地说,她从没有见过这本书的样子。
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楷,一行行一列列,全是人名,按辈分排列,旁注着生卒年份丶婚配情况丶官爵品阶。
是沈家的族谱。
沈容与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这本是部分手抄本,祠堂神龛上供奉的那一本才是全本。」
沈容与翻过前面那些已经去世的先辈,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停,然后落到了后面几页上。
那是如今沈家还在朝堂中任职的人,一个个名字排下来,旁边朱笔标注着官衔和驻地。
他侧过身,让谢悠然能看得更清楚些,手指指着第一个名字,语气跟平日里替她讲书时没什么两样,平平地铺开来。
「沈重山,父亲,你认得。翰林院大学士丶内阁首辅,正一品,朝堂最高文官。管票拟丶百官考核丶朝会主持。朝中大小政务,要先过内阁再上御前。」
谢悠然点了点头,这个她自然是知道的。
沈容与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嫡支分支二叔沈重岳,河南巡抚,正二品。河南是南北枢纽,漕运必经之地,管着中原民政和财政。南北消息丶物资调动,都绕不开他。」
又下一行:「沈明德,旁支的,江宁织造,正五品。江宁织造是内务府设在江南的职位,名义上管织造丶采办丶贡品——实际上是皇帝的耳目。
江宁丶苏州丶杭州三地织造品级都不高,但可以直接上密折,不受地方官管辖。
不占中枢丶不插手地方政务丶也不引人注目。沈家靠他,能知道江南的风往哪边吹。品级不高,位置很妙。」
谢悠然的目光跟着他的指尖,落在那个名字上。
正五品,在一串二品三品的名字中间显得不起眼。
可沈容与说「位置很妙」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个名字像一颗被随手搁在棋盘角落里的棋子,不起眼,却连着半盘棋。
「沈明章,山东按察使,正三品,管一省刑狱司法。山东是漕运起点,管住了山东按察使,漕运线路上出了事他能第一时间按住,递不到京里来。」
「沈重安,湖广布政使,从二品,管湖广民政财政。湖广熟,天下足——那是大齐最大的粮仓。」
「沈明远,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都察院的实缺,可以上弹劾奏章。沈家在都察院有人,就不怕被人暗箭伤人。」
「沈明泽,通政司右通政,正四品。通政司管天下奏章收发丶呈递,所有地方奏摺进京都要先经过通政司。
沈明泽在这个位置上,沈家能第一时间知道谁在弹劾谁丶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丶什么人在递什么摺子。」
沈容与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他比都察院更前置——都察院是事后弹劾,通政司是事前知道。他是沈家的耳朵和眼睛。」
谢悠然一页一页地跟着看过去,听着沈容与一个一个地念那些名字和官职。
每念一个,她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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