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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没有急着起身。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续了一碟酱,慢吞吞地又磨了约莫一刻钟。
就在他准备结帐走人的时候,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
四十岁上下,青衫布鞋,面容清瘦,一副教书先生的打扮,手里同样拎着一只油纸包好的烤鸭,从楼上来。
赵四注意到这个人进门的时间。
若是买现做的烤鸭,一刻钟的工夫根本不够。
若是买现成的,拎了就能走,怎么会从楼上下来?
赵四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结了帐,推门出去。
他远远坠在那个青衫人身后,一路跟着穿过了两条街丶拐过三个巷口,一直跟到惠香书院附近。
他听见路边有人朝那人拱手,喊了一声「孙夫子」,这才停住了脚步。
赵四没有急着离开惠香书院。
他在附近的铺子间慢慢逛着,先寻了家书铺走进去,翻了几本书,随口问了一句掌柜的。
「对面这惠香书院怎么样?我家里有个兄弟,过两年想送进来读书,不知这边的先生教得好不好?」
掌柜的说了几句书院的大致情况,赵四听了,又道了声谢,便出来了。
他又去了隔壁的笔墨铺子,借着挑笔的工夫,又跟店家聊了几句,问的还是惠香书院的风评。
店家说了些书院的历史丶出过哪些有功名的学子。
赵四听着,又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书院的先生们身上。
店家便提了孙夫子,说他学问好,教出来的门生不少,在京城读书人里头有些名望。
赵四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又转了两家铺子,零零碎碎地打听,拼凑出来的东西渐渐完整了。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找了家离书院不远的小饭馆,要了碗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
此时正是书院散学的时辰,陆陆续续有学子进来用饭,三三两两坐在一处,边吃边说话。
赵四低头吃着面,耳朵却一直竖着。
邻桌坐了几个青衫学子,起初聊的是功课,后来说着说着便转到了朝廷的事上。
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说,张家和孙家那案子,最后会怎么判?」
另一个接话道:「按律当是满门抄斩的,可新皇刚登基,若一上来就大开杀戒……」
又有人插了一句:「我听说有人主张只诛首恶丶女眷流放,既全了法度,也显了仁德。」
几个人议论了一阵,最终偏向的意见是流放女眷,施以仁政。
赵四将面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
他吃完面出来,又去了京城其他几处书院附近转了转,同样找了学子们常去用饭的地方,各坐了半个时辰,听他们闲谈。
他发现别处的学子们对这件事的争议要激烈得多。
有人拍了桌子说谋逆之罪必须满门抄斩,否则后患无穷。
也有人反驳说男丁斩首已经足够震慑,女眷何辜。
争来争去,两边都说不出压倒性的结论,不像惠香书院那边几乎一面倒地偏向于「施行仁政丶流放即可」。
赵四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位孙夫子,只怕就是张恪的人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快步回了城南周全的落脚点。
周全从郊外搬到了城里暂住,正好方便议事。
赵四进门后,将今日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玉珠进了金阳楼,孙煜随后下来,他一路跟到惠香书院,又在各处书院听了学子们的议论。
惠香书院的风向明显是被人刻意往「仁政」的方向引的。
周全听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松开,没有多说什么,只提笔给谢悠然写了一封信。
将事情简要写明了,封好口交给王强,让他即刻送到沈家去。
赵四歇了歇脚,灌了一碗凉茶,起身道:「我这就出城,和李成汇合,继续盯着碧泉山庄那边。」
周全点了点头,赵四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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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过早膳后,便让身边的小桃引路,去了董嬷嬷住的院子。
她在董嬷嬷那儿坐了大半个时辰,将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念头一个一个摆出来问。
董嬷嬷话不多,答得也细,见她问得认真,便将她懂得的事一桩一桩说给她听。
谢悠然从前知道沈容与之妻很重要。
可她当时并没有真的明白那个「重要」到底意味着什么。
今日听董嬷嬷细细说来,她才一点一点地咂摸出味道来。
宗妇手里的权力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
如果有其他世家或者新贵想与沈家联姻,林氏可以直接从沈家嫡支旁支的适龄女子中选人,作为联姻的对象拍板决定。
沈家一部分的公共开支——祠堂修缮丶族学维持丶年节祭祀丶孤寡赡养都由宗妇经手。
她手里攥着钱粮,旁支的人自然要看她的脸色。
宗妇管着族中所有女眷的规矩丶媳妇婆媳之间的官司丶女眷的出入走动丶节庆往来。
而且得了林氏庇护的沈家嫁出去的女子,夫家轻易不敢欺辱,因为林氏这个宗妇有底气去找对方家族说话。
旁支的媳妇出了事,闹到林氏面前,林氏开口就是最后的处置决定。
平日里沈家族人婚嫁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是一门亲事涉及沈家的脸面,比如想借沈家的名头攀高枝,宗妇有权不同意,这门婚事就不能成。
谢悠然越听越觉得心惊。
她从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沈容与身上的担子那么重,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世家的宗族会那样强大。
董嬷嬷只说了一句话:「世家子弟在外头做官,官位是皇上给的,但做人的规矩,是族里教的。」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把谢悠然心里那些散落的东西扣在了一起。
她想起了隔房的堂叔二叔沈重岳,河南巡抚,正二品。
在地方上他是封疆大吏,巡抚衙门里他说一不二。
可若他宠妾灭妻,他的妻子受了委屈,告到宗妇面前来,这在宗法里是一件正当且严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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