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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邵的手掌拍了个空，愣在原地。
秦烨缩到了萧景瑜身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那双刚才还低垂温顺的眼睛，此刻冷冷地抬起来，狠狠地瞪向裴邵。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羞怯，只有一股子浸透了寒意的戾气，像被侵饭了领地的幼兽，又像一把未出鞘却已然饮血的刀。
裴邵被瞪得脊背一麻，手掌僵在半空，竟忘了收回来。
空气凝滞了一瞬。
萧景瑜立刻侧身，把秦烨完全挡在身后，眉头微皱：“裴世子，他怕生，不喜与人触盆。”
裴邵回过神来，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头，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镇北侯世子，在京城横着走惯了，多少人上赶着跟他勾肩搭背。这少年看着文文弱弱，一个眼神竟让他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
……独特。太独特了。
裴邵不敢再造次，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举了举：“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唐突了！李兄别见怪，我这人粗线条，没轻没重的。”
秦烨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萧景瑜的肩窝，手指紧紧攥住了萧景瑜的衣袖，只留给裴邵一个抗拒的后脑勺。
裴邵心里惊疑，这李亦安……什么来头？
明明看着像个落魄书生，那眼神却凶得吓人。而且他只让萧景瑜碰，萧景瑜拍他脑袋他都乖乖受着，我一伸手他就躲……怪了。
萧景瑜反手在秦烨背上轻轻拍了拍，像给炸毛的猫顺毛：“没事，裴世子没有恶意。”
秦烨在他掌心下微微蹭了蹭，低声道：“……我只让景瑜哥碰。”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裴邵听见。
裴邵：“……”
他摸了摸鼻子，心里那点结交的热忱被浇了一半，却奇异地生出另一种更强烈的兴趣，不是想勾肩搭背的结交，是想远远看着、不敢轻易冒犯的好奇。
这少年像块冰，碰不得。但冰里好像又裹着团火，只对着萧景瑜一个人烧。
“明白明白，”裴邵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身着玄甲的巡城卫拨开人群，快步走来。
为首的校尉扫视全场，目光在裴邵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抱拳：“裴世子，此处喧哗，已惊动京兆尹大人。大人命卑职前来，将涉事人等带回衙门问话。”
裴邵挑眉：“京兆尹老儿转性了？”
校尉低着头：“大人说，若真有冤情，京兆尹府自会受理。请世子……莫要为难卑职。”
裴邵冷哼一声，正要发作，却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秦烨不知何时蹭到了萧景瑜身边，隔着萧景瑜的肩膀，仰着脸对裴邵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只有几人能听见：“见好就收。京兆尹既已出面，再闹下去，这祖孙三人的冤情反而会被‘闹事’的罪名盖过去。让他们跟着去，我们暗中盯着。”
裴邵一怔。
他低头看着那个只肯躲在萧景瑜身后的少年，明明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眼神却沉得像潭深水。
“……行，听你的！”裴邵一拍大腿，转头对那校尉喝道，“带回去可以，本世子要旁听！还有，这祖孙三人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本世子拆了你们京兆尹府的大门！”
校尉苦笑：“世子请。”
百姓渐渐散去，但那血书上的内容却像长了翅膀，飞进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萧景瑜拉着秦烨的手腕，把人从人群里带出来，走到街角一处僻静的屋檐下，才松开手，低头看他：“没事吧？刚才那么多人，吓着没有？”
秦烨摇摇头，仰着脸冲他笑，眼睛亮晶晶的，方才那股子戾气消散得干干净净，像只被顺好了毛的兔子：“有景瑜哥在，我不怕。”
朕只是……朕只是没想到，朕治理下的京城，百姓告御状竟被当街欧打。
朕以为朝堂上的折子就是天下，朕以为京城繁华就是太平。原来朕看不见的地方，竟有这么多窟窿。
第14章只有他可以触盆朕
萧景瑜揉了揉他的头发，叹了口气：“以后这种热闹少凑，你伤刚好，经不起折腾。走吧，红薯不买了，哥带你吃碗热馄饨，压压惊。”
“嗯。”秦烨乖乖点头，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萧景瑜的袖口。
裴邵从后面追了上来，但这一次他没敢再伸手，而是规规矩矩地隔了三步远，大大咧咧地笑道：“萧兄，李兄，相识即是有缘，我请你们喝酒！京城最好的醉仙楼，我请客！”
萧景瑜挑眉：“裴世子，我们好像刚认识。”
“刚认识怎么了？”裴邵拍着胸脯，但目光落在秦烨身上时，不自觉地收敛了那股子自来熟的热络，变得客气了几分，“我裴邵交朋友，从来不看认识多久，只看对不对脾气！萧兄那竹筒厉害，李兄那脑子厉害，我佩服！这朋友，我交定了！”
萧景瑜看向秦烨，用眼神询问。
秦烨垂着眸，声音软软的，手指却缠着萧景瑜的袖子不放：“我听景瑜哥的。”
“那就去吧，”萧景瑜笑了笑，“不过不是醉仙楼，街边馄饨摊就行。我们兄弟穷，喝不起好酒。”
“馄饨就馄饨！”裴邵毫不在意，但这一次他没敢去搂萧景瑜的肩膀，只是规规矩矩地在前头带路，“走！今天我裴邵请客，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三人往街角馄饨摊走去。
秦烨走在萧景瑜身侧，被护在里面，远离人群的冲撞。他低着头，看似乖巧，眼底却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裴邵……镇北侯世子。此人虽莽，却有几分侠义心肠，可用。但他若再敢碰朕一下，朕就剁了他的手。
他悄悄抬眼，看向萧景瑜的侧脸。
那人正跟裴邵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眉眼在秋日的阳光下亮得发烫。
秦烨往萧景瑜身边又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手臂若有若无地擦过萧景瑜的手臂。
馄饨摊前，热气腾腾。
裴邵大大咧咧地坐在长凳上，拍着桌子喊：“老板，三碗馄饨，多放辣！”
萧景瑜把秦烨按在里侧，自己坐在外侧，挡住了风口。
秦烨捧着热馄饨碗，指尖被烫得发红，心里却一片柔软。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热辣辣的滋味从喉咙滚进胃里。
等朕回宫，朕要一个一个地收拾这些人。
街角的馄饨摊支在棵老槐树下，三张缺了角的木桌，几条长短不一的长凳，锅里滚着白花花的热汤，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裴邵坐在长凳上，屁股底下垫了块砖头那凳子腿缺了一条，不垫就要翻。
他浑然不在意，端着海碗喝得稀里哗啦，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痛快！这馄饨比醉仙楼的鲍鱼翅肚还够味！”
萧景瑜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双竹筷，却没怎么动。他碗里浮着层红油，是特意给秦烨点的少辣那一碗，此刻正推到秦烨面前。
“吃，”萧景瑜用筷尖敲了敲碗沿，“别发呆，凉了对胃不好。”
秦烨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着汤，眼睛却时不时往街角瞟。
那里，京兆尹的巡城卫正押着张老栓祖孙三人往衙门方向走，那老者的血书被校尉卷在手里，像卷无关紧要的废纸。
京兆尹府……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案子上动手脚。暗卫已跟过去了，若有异动，朕让他们人头落地。
“李兄，”裴邵抹了抹嘴，凑过来想拍秦烨肩膀，手到半空又硬生生刹住，想起方才那记冷眼，干笑着缩回去，“你说，这案子京兆尹能接吗？我咋觉得那老儿没安好心呢？”
秦烨往萧景瑜身边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声音低低的：“京兆尹府接了人，今夜必有大动作。要么连夜审出‘刁民造谣’的口供，要么……让张老栓永远开不了口。”
裴邵筷子一抖：“你是说，京兆尹敢灭口？！”
“他不敢，”秦烨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萧景瑜的袖口，“但清河县令敢。十万两河工银，够买几十条人命了。”
萧景瑜眉头皱紧，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就不管了，”他看向裴邵，“裴世子，你在京兆尹府有眼线吗？”
“有倒是有，”裴挠挠头，“但我那眼线就是个看门的，大事接触不上……”
“接触不上，那就找能接触上的人。”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清泠泠的，像玉石相击，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三人抬头。
老槐树后头转出个人来，约莫十七八岁，一身月白儒衫，腰间系着块青玉佩，手里拎着把折扇，这天气早过了用扇子的时节，他偏生捏着，扇骨一下一下敲在掌心，显得整个人又闲又傲。
他走到桌前，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萧景瑜脸上，微微颔首：“萧大公子，久闻。”
萧景瑜挑眉：“你认识我？”
“京中传闻，萧家嫡长子不受宠，却是个能在荒草斋种出花的妙人，”那少年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股子文人特有的毒，“今日一见，果然妙得很。连京兆尹的闲事都敢管。”
裴邵“噌”地站起来，凳子差点翻了：“谢长卿？！你跟踪我？！”
“跟踪？”谢长卿嗤笑一声，用扇骨点了点裴邵的脑门，“裴世子，你当街拔剑、高声喧哗，整条西街都听见了，用得着我跟踪？我是路过，顺便看个热闹。”
他说着，目光转向秦烨。
秦烨正低着头，小口啜着馄饨汤，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脊背绷成了一张弓。
谢长卿，礼部尚书谢敬之子。朕知道他。去年殿试，谢敬呈的卷子朕批过，字迹端正，内容空洞，朕给了他个“尚可”。此子……比其父难缠。
谢长卿的视线在秦烨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在萧景瑜身上：“萧大公子，你想查这案子？”
“想，”萧景瑜直言，“你有线索？”
“线索没有，路子有一条，”谢长卿拉开长凳，自顾自坐下，折扇一敲桌面，“我父亲礼部尚书的门生，恰好在吏部任主事，专管京畿官员的考功文书。清河县令王德发的升迁履历、考评语录，全在他手边。”
裴邵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找他拿啊！”
“拿什么？”谢长卿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吏部文书是机密，你一个镇北侯世子，凭什么调阅？凭你脸大？”
“你——！”
“裴世子别急，”谢长卿慢悠悠地摇了摇折扇，“我既然开口，自然有办法。但那文书里写了什么，我看不懂，我父亲那个门生也看不懂，他只是个抄录的笔吏。能看懂的……”
他目光再次转向秦烨，这一次带着几分探究：“恐怕得问李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