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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淑娴【高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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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淑娴【高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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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赵淑娴。
    我这一生,做错过许多事。
    有些是无心的。
    有些是身不由己的。
    有些是走到那一步,明知道不对,也只能咬着牙往下走的。
    可若要说哪一件事,让我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不能原谅自己。
    那就只有一件。
    我逼过沈清言生子。
    也丢下过唐圆圆。
    前一件,是做母亲的糊涂。
    后一件,是做女人的亏心。
    这两件事,像两根刺,扎在我心里很多很多年。
    扎到后来,外头瞧着我还是梁王妃,还是沈清言的母妃,还是几个孩子口中的皇祖母。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根刺从没真正拔出来过。
    我这一生,出身并不高。不过是个命好些的庶女。
    嫁给梁王沈朝仁的时候,我也曾以为,日子只要安安稳稳过下去,夫妻和睦,儿子平安,便算圆满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生在王府,做了王妃,便没有几件事真能由着自己。
    尤其皇帝和皇后都盯着的时候。
    他们要梁王府稳。
    要嫡脉延续。
    要沈清言生子。
    那时候的清言,冷,硬,不近人情。
    他从小便有主见,不肯让人左右。
    偏偏我是他母妃。
    我若不开口,旁人奈何不得他。
    所以皇帝敲打我。
    皇后敲打我。
    明里暗里,话都说尽了。
    我记得那时候,自己坐在屋里,一宿一宿睡不着。
    一边是儿子。
    一边是皇命。
    最后,我还是选了最错的那条路。
    我替他挑了通房。
    挑了侧妃侍妾。
    我亲手把那些女人往他身边送。
    明知道清言不喜,明知道这样做会寒了儿子的心,也还是做了。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为他好。
    分明只是我怕。
    怕梁王府被拿住短处。
    怕我这个做母亲的担不起罪责。
    我那时候总安慰自己,等有了孩子就好了,等府里稳下来就好了,等清言以后明白了我的苦心就好了。
    可其实不是。
    有些错,做下了,就是做下了。
    不会因为你说自己不得已,就少错半分。
    后来唐圆圆来了。
    她一开始只是个丫鬟。
    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瞧着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姑娘。
    我第一次见她时,其实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王府里丫鬟那么多,谁能想到,最后真正走进清言心里的,会是这样一个丫头。
    我更没想到,清言那样冷的人,真动了心,会动得那样深。
    再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
    刘素进府。
    流萤有孕。
    府里的水越来越浑。
    我身在其中,想保住儿子,想保住王府,也想保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可有时候,人越想什么都护住,到头来,越是什么都护不住。
    ......
    我这一辈子最忘不掉的,是那次护国寺。
    那一日,流萤、唐圆圆、刘素,还有几个侧妃侍妾一道去了护国寺。
    我本不该让她们同去。
    可那时流萤有孕,府中也正乱,我想着去佛前上香,也许能压一压晦气。
    谁知会撞上刺客。
    那些人来得太快。
    刀一亮,场面便全乱了。
    哭声,喊声,摔碎的香炉声,混成一团。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幕。
    刺客一手抓了流萤,一手抓了唐圆圆。
    两个人都被按着脖子,刀就横在边上。
    只差一点,血就能喷出来。
    当时我脑子嗡的一下就空了。
    流萤肚子里有孩子。
    至少那时,我是这样以为的。
    我以为她怀的是清言的孩子。
    我以为那可能是王府的长孙,是嫡脉之外,我唯一还能替清言保住的一点血脉。
    而唐圆圆呢。
    唐圆圆那时候只是个丫鬟。
    一个再得清言看重,也还没名没分的丫鬟。
    我承认。
    就是在那一瞬间,我心里的秤歪了。
    歪得厉害。
    我竟先想到的是孩子。
    是王府血脉。
    是若流萤死了,皇帝和皇后会如何问责。
    是若梁王府这时候连个能生的都没了,清言又该怎么办。
    我没有先想到唐圆圆。
    没有先想到,她也会怕,也会疼,也会恨。
    更没有想到,被我放弃的人,日后会成为我的儿媳,会成为我最心疼的孩子之一。
    那一刻,我做了选择。
    我选了流萤。
    我让人先救流萤。
    唐圆圆就那样被丢下了。
    这件事,后来没人再提。
    唐圆圆命大,活下来了。
    后来,流萤是假孕。
    事情后头牵出了更多更大的风波,人人都忙着往前走,好像这一页便该翻过去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翻不过去。
    翻不过去的。
    每回我看见唐圆圆笑着叫我母妃,看见她挺着肚子给我请安,看见她把一个又一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我就会想起护国寺里那一刀。
    想起她当时的眼神。
    她其实没有说什么。
    她那时候身份低微,便是心里有怨,也不能表露半分。
    可我知道,她是怨的。
    换作是我,我也怨。
    明明都是女人。
    明明都知道生死一线是什么滋味。
    可我还是把她放在了后头。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着。
    压了一年又一年。
    压到后来,孩子们都长大了。
    辰儿呆呆的,虎头虎脑很可爱。
    凰儿厉害得像一团火。
    文瑾那孩子,叫人看一眼就心软。
    文瑜沉稳,小小年纪就像个大人。
    水华、芙蕖、菡萏三个丫头围着我撒娇。
    清平和峥嵘也一点点长高。
    梁王府终于热热闹闹,有了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根刺越扎得深。
    因为我知道,唐圆圆给这个家带来的,远比我当年所以为的那些“血脉”“体面”“稳妥”贵重得多。
    她让清言活得像个人。
    让这一家子都有了笑声。
    让孩子们在温暖里长大。
    也让我这个做母妃的,后半辈子终于尝到了什么叫儿孙绕膝。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
    曾被我亲手舍下过。
    我这一生,临到末了,什么都看淡了。
    唯独这件事,我放不下。
    我病倒那阵子,唐圆圆常来看我。
    她坐在我榻边,和从前一样说话轻快。
    今儿说辰儿又发呆了。
    明儿说凰儿在外头训谢兰泽,凶得像个小将军。
    说文瑾吃药嫌苦。
    说文瑜背书背得像个小老头。
    说三个小丫头把绣线缠成了一团,清平和峥嵘在一边拍手看热闹。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
    我看着她,心里却越来越难受。
    我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那一日,她照旧来给我喂药。
    外头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柔柔的。
    我忽然就哭了。
    唐圆圆愣了一下。
    她大概从没见过我这样。
    她连忙放下药碗。
    “母妃,您这是怎么了?”
    我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也很软。
    和当年在护国寺里被我舍下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我眼泪一下就止不住了。
    “圆圆。”
    “母妃对不住你。”
    唐圆圆怔住了。
    她看着我,眼底慢慢浮出一点说不清的震动。
    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护国寺那次......我一直记着。”
    “我知道你怨我。”
    “你该怨我。”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糊涂,是我那时昏了头,只想着流萤肚子里的孩子,只想着梁王府,只想着清言的血脉,却忘了你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我明明也是女人,明明也知道那种时候有多怕,可我还是丢下了你。”
    “圆圆,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唐圆圆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把这件事翻出来。
    更没想到,我记了这么多年。
    她嘴唇动了动,许久都没说出话。
    我握着她的手,像握着我这一生最后一点该赎的债。
    “你当时身份低,受了委屈也不能说。”
    “可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这些年你待我好,待清言好,待这个家好,我都看在眼里。”
    “越看,我越没脸。”
    “圆圆,母妃不是个好人。”
    “至少在那件事上,不是。”
    “你能不能......别恨我一辈子?”
    我说到最后,已经是声泪俱下。
    活了半辈子,自以为稳重得体,到头来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狼狈不堪。
    唐圆圆眼睛也红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我怨过的。”
    她这一句,像刀一样,却也像让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怨过,才是真的。
    她若说从没怨过,反倒是骗我。
    唐圆圆低下头,声音也有些发哑。
    “那时候,我真的很怨。”
    “我那时就想,原来在母妃眼里,我的命真的不如流萤肚子里那个没影的孩子值钱。”
    “我只是身份低,所以连被舍下,也不能喊疼。”
    我闭上眼,眼泪滚得更凶。
    唐圆圆却轻轻替我擦了擦。
    “可后来,日子过着过着,我也明白。”
    “那时候您也难。”
    “您不是不知我疼,只是您背的东西太多了。”
    “我怨归怨,却也知道,您后来是真的把我当自家孩子疼了。”
    “人活这一辈子,谁没做过糊涂事。”
    “您肯记着,肯认,肯到临了还和我说这一句对不住,就已经够了。”
    我怔怔看着她。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是这样。
    明明吃过苦,受过委屈,偏偏心肠还是软。
    我这一生算计过,退让过,怕过,也糊涂过。
    可她到最后,还是肯给我留一分体面。
    我哭着点头。
    “好孩子。”
    “你是个好孩子。”
    “是我没福,前半辈子眼瞎,没早点看清你。”
    唐圆圆红着眼睛笑了笑。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就安静了许多。
    我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那桩亏欠,终究还是没能彻底弥补。
    可至少,我亲口说了出来。
    她也亲口应了。
    这样便够了。
    我喘了口气,摸了摸她的手背。
    “圆圆。”
    “母妃不求别的。”
    “只求你以后,生生世世都幸福。”
    “这一世有清言,有孩子们,往后无论去哪一世,都要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别再吃苦。”
    唐圆圆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点着头,声音很轻。
    “我也希望母妃下一世幸福。”
    “下一世,别再这么累了。”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就笑了。
    是啊。
    下一世。
    若真有下一世,我不想再这么累了。
    不想再在宫墙里,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
    不想再在皇命与儿子之间左右为难。
    不想再做那个总说自己是为了家、为了儿子、为了大局,结果却一再伤人的人。
    我太累了。
    真太累了。
    我想歇一歇。
    就这样想着想着,我眼前慢慢黑了下去。
    再睁眼时,已经不是梁王府。
    四周灰蒙蒙的,脚下有路,远处有雾。
    我知道,我这是到地府了。
    只是这回来接我的鬼差,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两个鬼差站在前头,神情竟都带着几分客气。
    其中一个低声对另一个道:“是她吧?”
    另一个立刻点头。
    “是,就是她。”
    我正疑惑,他们已经转过来,冲我行了个礼。
    “老夫人请。”
    我愣了一下。
    “你们认得我?”
    两个鬼差对视一眼,神色竟更慎重了。
    “认得自然是不认得的。”
    “可上头吩咐过了。”
    “这是黑白无常两位大人投生的祖母,万万不能怠慢。”
    我怔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黑白无常两位大人的祖母?
    是说清平和峥嵘?
    我这一生,临到死,竟还沾了两个孩子的光。
    那两个鬼差一路引着我走,态度好得不能再好。
    到了判官殿前,判官翻了翻生死簿,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淑娴。”
    “前半生有苦,后半生有福。”
    “有错,亦有悔。”
    “晚年慈心渐盛,福报未尽。”
    他说到这里,合上册子,声音也缓了些。
    “问你一句。”
    “若有来世,你最想要什么?”
    我站在那里,忽然就有些茫然。
    做人吗?
    我不想了。
    再投个富贵人家吗?
    也不想。
    锦衣玉食,深宅大院,听上去很好。
    可我已经在那样的地方困了一辈子。
    困怕了。
    我想了很久,久到连殿中阴风都像轻了些。
    最后,我才慢慢开口。
    “若有来世,我不想再做人了。这一世我虽然幸福,但前半生的周旋实在是太累。”
    判官抬眼。
    我望着远处,轻声道:“我想做一只大雁。”
    “我想飞。”
    “飞去天南海北。”
    “飞去看看这天下所有风景。”
    “不想再进宫墙,也不想再入帝王家。”
    “做人太累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我自己都笑了。
    判官静静看了我片刻,竟也点了头。
    “可。”
    再睁眼时,我便成了一只雁。
    只是一只很普通很普通的大雁。
    灰翅,长颈,能飞,会叫。
    风一来,便顺着风去。
    我飞过了很多地方。
    先是江南。
    水乡温婉,河道纵横,春雨落下来时,像一层极细的纱。
    乌篷船从桥下慢慢摇过去,岸边有人家支着窗,煮着热腾腾的饭。
    桃花开得粉,柳条垂得软。
    田里绿油油一片,水光天色都柔得很。
    大雁没有记忆,心中却突然冒出个想法来,“从前只在别人口中听过江南好。如今真飞过了,才知道那种好,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说尽的。”
    “奇怪,我只是一只大雁。和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风是软的。
    雨是轻的。
    连人说话都带着水气。
    我又飞去江东,飞去江淮。
    那些地方有广阔的河,有成片的稻田,有夜里灯火浮在水上的小镇。
    我从天上看下去,只觉得人间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
    再后来,我去了塞北。
    那里和江南完全不同。
    风硬。
    天高。
    草原一眼望不到边。
    朔漠的边关苍茫又辽阔,黄沙卷起来时,能把半边天都吞下去。
    可也正因为荒,才显得壮。
    城关立在风里,像一根根扎进大地的骨头。
    我飞过那些旧战场的时候,心里会莫名发闷。
    可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发闷了。
    我只是一只雁。
    只觉得那风太大,那天太低,那些城墙站得太久,像在替什么人守着什么事。
    后来我又往南去。
    去了南疆异域。
    山是绿的,水也是绿的。
    林子深得很,花开得艳,空气里总浮着潮湿而陌生的香气。
    那里的姑娘穿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那里的歌声从山间飘出来,悠长又奇异。
    我也去过西域。
    去过后来收复的旧地。
    大漠无边,落日像血。
    驼铃从地上慢慢走过去,商队连成一线。
    城池在黄沙尽头若隐若现,带着异域的风骨。
    半块突厥旧地也被我飞过。
    风里还残着旧战火的味道,可地上已经有了新的田地和人烟。
    小孩子在城边跑,女人在井边洗衣,男人牵着马慢慢走。
    原来再苦再乱的地方,也有一天能长出新的日子。
    我又去了岭南。
    从前总听人说那地方烟瘴重,不是什么好去处。
    可真到了,才知道那里有另一番生机。
    树长得高,叶长得阔,雨来得又急又密。
    山里有说不出名字的鸟虫花木,海边的风也和别处不一样,带着咸湿和热意。
    再往北,我去了极北寒地。
    辽东,辽西。
    雪一下便是满天满地。
    冻得厉害。
    可白也是真的白。
    天地之间像只剩下一种颜色。
    我从高空飞过去,能看见人家屋顶上的烟,也能看见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
    这天下真大啊。
    大到一个雁,也许一辈子走不完。
    我飞了一年又一年。
    看春山,看秋月,看大河,看雪原。
    有时落在水边歇脚。
    有时随雁群一道掠过长空。
    我早已没有了前世的记忆。
    没有梁王府。
    没有沈朝仁。
    没有沈清言。
    没有唐圆圆。
    没有那些煎熬、亏欠、难过、懊悔。
    我只是一只很普通的雁。
    普通到丢进雁群里,谁也认不出来。
    又过了一阵,我飞回了中原故土。
    秋风起时,许多雁都往南边去。
    我也跟着飞。
    飞得累了,便落在一片湖边歇息。
    周围还有许多同伴。
    有几只年轻些的雁叽叽喳喳,说得很热闹。
    “我前几日飞过一座城,里头的人族可真会过日子。”
    “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吃的,香得我在天上都闻见了。”
    “还有酒呢。”
    “还有珍馐。”
    “若下一世我能投胎成人就好了,日日吃这些,多快活。”
    另一只也跟着羡慕。
    “对啊。”
    “做人多好,能穿好衣裳,住大屋子,吃美食,还能被人伺候。”
    “哪像咱们,风吹日晒地飞。”
    雁群里一阵附和。
    大家都觉得有理。
    我站在水边,听着听着,忽然就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做人”“高门”“大屋子”“伺候”这些词落进耳朵里时,我心里竟本能地生出一点很淡很淡的抗拒。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抖了抖羽毛。
    旁边有雁问我:“你呢?”
    “若下一世能选,你想做人吗?”
    我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影子。
    灰扑扑的一只雁。
    普普通通。
    没什么特别。
    可我看了很久,竟觉得挺好。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湖水的气息。
    自由,空阔,什么都不用怕。
    我望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夕阳,轻声道:“做人太累了。”
    “做雁就很好。”
    “天南海北,哪里都去得。”
    “山河多大,我便能飞多远。”
    “多好。”
    那几只雁还要再说什么。
    我却已经抖了抖翅膀,抬头看向更高的天。
    秋风正好。
    云也很高。
    远处的人间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散在大地上的星。
    我不知为何,忽然又想再往前飞一程。
    飞过这片湖。
    飞过那座城。
    飞去更远一点的地方。
    仿佛只要飞着,心里就总有一处是松快的。
    就在我展翅的一瞬间。
    远处宫墙之内,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宫乐声。
    那声音温温柔柔的,顺着风飘过来。
    我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心口莫名其妙地酸了一酸。
    可下一刻,雁群已经起飞了。
    一只接一只,掠过暮色,飞向更辽阔的天边。
    我也跟了上去。
    羽翼掠过晚风的时候,所有的悲伤都没有了,我只记得一件事。
    “我不要飞入帝王家。”
    “我只想做这天地间,一只普普通通的高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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