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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老的神魂本尊,在这一刻,沉默地看着廊前那道没有面目的虚身,以千年元婴老魔的感知,将那道虚身从外到内,深深地打量了一遍。
片刻后,他开口了。
“来吧。“
掌心之处,幽紫色的光晕,再度开始汇聚。
这一次,他没有只凝出一朵。
一朵,两朵,三朵。
三朵幽紫色的火莲,在魂老凝实神魂本尊的掌心之中,于极短的时间内,一一成形。
“去。“
三朵火莲,同时飞出。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向那道虚身压去。
那道虚身,没有避让。
就那样立在原地,将那三朵幽紫色的火莲,任由其飞至身前。
三道闷沉的撞击声响起,火莲在那道虚身的外围,无声地开裂,那幽紫色的火焰,在虚身的轮廓之上蔓延开来,在那道虚身的外围,留下了数道灼痕。
那道虚身,在三朵火莲炸开的瞬间,轻微地后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
然而就是这半步,显得极为罕见。
宋独眼那只魔眼,将这半步收入了眼底,心中,微微地一动。
那道虚身,将目光落向自身外围那几道幽紫色的灼痕。
“……这火,能伤我。“
那道虚身,将目光重新落向魂老的凝实神魂本尊,沉默地凝视了片刻。
那凝视里,好像是在将那道神魂本尊外围幽紫色的光晕,与某段久远的记忆,悄悄地比对着。
“莫非,阁下修炼的,是《幽冥帝魂经》?“
魂老神魂本尊那层幽紫色的光晕,在这话音落下的瞬间,波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之后,魂老开口。
“……你,如何知晓《幽冥帝魂经》?“
那道虚身,对上魂老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口。
那声音,带着追忆之感。
“因为《幽冥帝魂经》本就出自魂界。“它道,“或者,更准确地说,出自当年的地府界。“
夜风,缓缓地,流动。
那道虚身,将目光从魂老的神魂本尊望向了更遥远的某处,仿佛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山岩,看向了某个比这片世界更深、更远、更古老的地方。
“那部经书,是当年地府界的一位尊者,亲手所著。那位尊者,世人称之为……“
“地藏王。“
廊前,安静了。
不只是魂老的神魂本尊,宋独眼那只握着弯刀的手,在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手心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细的汗意。
地藏王。
那是他修仙数十载,从未在任何典籍中,以“真实存在之人“的方式,见过的名字。那是神话,是传说,是某些极古老的、出处不明的口耳相传里,才会出现的名字。
然而眼前这道存在,用一种极为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提起了那个名字。
“《幽冥帝魂经》是地藏王大人亲手著成。“
那道虚身,将目光重新落向魂老神魂,“那部典籍,是地藏王大人留给后来者的一道传承,然而自地府界消弥之后,那部典籍,也随着地府界的破碎,散落于天地之间,老夫一直以为,它已然永久地湮没了。“
它停了停,“没想到,它还存在于世。“
“更没想到,“那道虚身,将目光从上到下,缓慢地扫过魂老那道幽紫色的神魂本尊,“拿到那部典籍的人,竟然走出了这样一条路。“
它顿了顿,语气愈发地深沉,“以幽冥真火融合神魂,以灵体成道……“
魂老本尊,在这一刻,安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良久,才开口。
“老夫修炼《幽冥帝魂经》,自问走了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他道,语气里,有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感慨,“然而,从未想到,这部经书,竟是出自那般来历。“
“地藏王大人……“
魂老续道,“阁下你见过地藏王大人?“
那道虚身,在那个问题落下之后,沉默了片刻。
“见过。“
“彼时地府界尚未消弥,老夫与地藏王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他以《幽冥帝魂经》施展神通的方式,老夫见过。“
它将目光,落向魂老神魂本尊外围那层幽紫色的光晕。
“今日,以阁下这般以幽冥真火融合神魂、以灵体成道,可以称一声道友了。“
魂老的神魂本尊,在这一刻,安静了很久。
宋独眼将这番话,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收入耳底,那只魔眼,在这一刻,深邃而沉静。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他此前走过的这数十年,在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了修仙界深浅的岁月里,还有多少他不曾触碰到的、那种让人心底骤然生出渺小之感的东西,静静地存在于那片他尚未踏入的地方。
地藏王、《幽冥帝魂经》、魂界、地府界……
随即,那道虚身,将目光,从魂老的神魂本尊,缓缓地,转向了宋独眼。
“小子,老夫需要告诉你一件事。“
宋独眼那只握刀的手,微微地收紧了一下。
“以老夫虚身的境界,今夜,对付不了这位。“
廊前,安静了。
宋淮与宋戟,在各自的缠斗间隙,皆以神识捕捉到了那句话,神情各自复杂地动了一下。
那道虚身,那句话落下之后,没有停顿,续道。
“那幽冥真火,能够灼伤老夫的虚身。“
它将那道目光,落在宋独眼脸上,语气变得比方才,更为沉实。
“然而。“
“若是你,解除这只眼睛与你之间的契约,将其交还与老夫,老夫可以与这位,真正地打一场,然而,事后这只眼睛,会随老夫一起返回魂界。”
廊前,是一片沉默。
那道虚身,没有催促,没有施压,只是以那种漫然而从容的姿态,将那道没有面目的注视,落在宋独眼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
廊前,宋独眼就这样立着。
那柄弯刀,握在手中,那只魔眼的幽黑竖瞳,在灯火的光影里,沉沉地凝着。
他没有立即开口。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安静地运转。
那是数百年积下来的、那种在无数次的取舍与抉择之中锻就的、沉静而清醒的思量。
那只眼睛,跟了他百余年了。
在宋家召唤仪式上,以自己的右眼为代价,将那道幽黑的竖瞳换入右眼眶的那一天开始。
它见过他最狼狈的夜,见过他第一次以魔眼将对手压制时那道极浅的自满,见过他与两个弟弟在雨夜里背靠背坐在断脊岭山腰的一块岩石上,将一壶杂酿分着喝完的那个夜晚,见过他在铁云城的山道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的所有岁月。
此刻,那道存在,给了他一个选择。
他重新看了看廊前的形势。
宋淮那边,梦箐的三花瞳已然识破了意夺兽的幻道,两人陷入僵持。
宋戟那边,魂焰狼附刃之后,刀道与魂道完全融合,已然将公输崇的三具傀儡打残了一具,然而公输崇底牌尚厚,储物袋里的傀儡材料,还有余量。
山寨西侧,铁锤老六正砸得虎虎生风,然而那批从鸦鸣谷与玄甲峰增援而来的结丹修士已然入场,卧蟾老人的药雾虽妙,却非杀伐之道,战局,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方式,向着不利的方向,一分一分地,倾斜着。
东侧与南侧,龙三那两百余人的队伍,正在缓缓地合拢。
再看廊前,魂老的凝实神魂本尊,就那样悬浮在夜色里,那层幽紫色的光晕,漠然而从容地流动着,没有急于出手,没有趁势逼压,就仿佛今夜他只是来此处散步,顺便看一场有趣的热闹。
那份从容,才是最叫人心底沉的东西。
因为那份从容的背后,是那道真正凝实的底气。
宋独眼沉默地将廊前所有的一切,在那只魔眼的深邃洞察里,思量了一遍。
随即,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