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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年关!
辛缜正琢磨着,忽听得外头廊下一阵喧腾,脚步声杂沓,夹杂着几声高亢的道贺和哄笑。
他抬眸朝半掩的窗棂外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绿袍的中年官员从廊道那头走来,怀里抱着一只半旧的木匣,满面红光,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一路走一路朝两旁拱手作揖。
廊下的小吏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围上去跟他道别,有拍他肩膀的,有往他怀里塞乾果的,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陈判官,去了好地方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受苦的弟兄!」
那绿袍官员哈哈大笑,回头朝众人拱了拱手,说了句「不敢不敢,各位保重,保重」,脚步却一刻不停,像是生怕慢了一步便走不脱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出了院门。
辛缜看得有趣,转头问身旁正给他添茶的堂后官老周,笑道:「这位是升迁了吧?这般兴高采烈。」
老周手上茶壶一顿,眼皮抬了抬,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摇了摇头道:「升迁倒算不上,平调罢了,去河北西路提举常平仓。」
辛缜微微挑眉。
三司乃是天下财赋总枢,度支判官更是多少人挤破头也未必能摸到门槛的肥缺,虽说忙是忙了些,可论清贵丶论前程,哪里是一个地方常平官能比的?
京官外放,若非升擢品级,那便是明升暗贬,可这位判官分明是欢天喜地走的,旁人也是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这便有些蹊跷了。
「这倒奇了,」辛缜搁下笔,饶有兴致地看向老周,「三司的差遣,旁人求都求不来,怎的这位————」
他说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来,看着老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脱口道:「这位,便是我的前任?」
老周嘿嘿一笑,茶壶一倾,滚热的茶汤注入盏中,水汽氤氲里他的声音悠悠飘来,道:「可不是么,这位便是上一任度支判官,陈偁陈大人。
您没瞧见他方才那模样————嘿,那是脱离苦海了。」
辛缜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方才他还佩服王尧臣手段老辣,把自己放在度支判官的位子上便是要逼着自己开源,可现在看来,这把椅子的厉害之处,远不止是心里那点紧迫感。
老周放下茶壶,叹口气,道:「上官有所不知,这三司的难处,不在春夏秋三季,全在年底这一个月。」
「年关?」
辛缜眉头微蹙。
「正是年关。」
老周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年关年关,对旁人来说是过年,对度支司来说便是过鬼门关。
您想想,天下各衙门一年的开销,有多少是拖到年底来结算的?
边军的冬衣钱丶河工的岁修银丶百官的冬季俸料丶宗室的年节赏赐丶各州军的上供脚钱丶驿传的岁末贴补丶各库的盘仓耗损————哦,还有太常寺的祭天大典丶光禄寺的岁宴丶
宫中的年节灯烛彩仗丶内侍省的压岁金银锞子,桩桩件件,哪一样不要钱?」
辛缜默然听着,目光落在那盏渐渐凉下去的茶汤上。
老周叹了口气,道:「这些衙门的人,平日里倒也还讲几分体面,可一进腊月就等于杀猪过年,我们度支司就是那头待宰的猪。」
辛缜微微皱眉,道:「这些至少需要多少钱才能尽数付清?」
老周嘿嘿一笑,道:「三百四十万贯。」
辛缜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数字,饶是他心里有所准备,仍旧觉得头皮发麻。
大宋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几何?
真宗朝巅峰时岁入不过六千余万贯,如今西北用兵方歇,各路赋税拖欠严重,一年实入库的能有五千万贯便算老天赏脸了。
光一个年终支出便要三百四十万贯,这还不算日常运转的开销。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那眼下度支司库里有多少钱可以支用?」
老周咧嘴一笑,道:「上官问的可是实有可支之数?」
「自然是实有可支之数。」
老周伸出两根手指,蘸了茶水,在案面上慢慢写了一个数字。
辛缜低头看去,瞳孔又是一缩。
那数字是————二十七万贯。
连零头都不到!
辛缜盯着那行茶水写的数字看了半响,直到那字迹渐渐模糊丶洇开成一片水渍,才缓缓收回目光,吃惊道:「那这年还过不过了?」
老周用袖子将案上水渍擦去,脸上的表情倒不像方才那般愁苦了,反而露出一种过来人的从容,道:「上官莫急,年还是要过的,也总能过得去。
这里头有个关窍————」
他凑近了辛缜几分,像是在分享什么三司内部的不传之秘,「——真正必须付清的,其实也就那么几样。
宫里的年节赏赐,太常寺的祭天祭祖,这几样是万万不能少的,少了一样便是大不敬,谁也担不起。
再就是边军的冬衣钱和过冬口粮,这个也拖不得,冻死了饿死了戍边的将士,朝廷的颜面就没了。
其余那些衙门的款项嘛——————」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拖一拖,欠一欠,不会死人的。」
辛缜若有所思地看着老周,道:「可那些衙门的人天天堵在门口,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是说法,钱是钱,两码事。」
老周慢悠悠地又给辛缜斟了一盏茶,笑道:「上官有所不知,这些哭穷哭得最凶的衙门,哪个手里没有几处私房钱,不入公帐的小金库多的是!
朝廷百年下来,哪个衙门没攒下几处隐田丶几处房产丶几处生意?真要揭不开锅了,他们自己也有法子周转。」
辛缜奇道:「那他们为什么还是要来堵度支司的门?」
老周闻言笑道:「因为从度支司拿出来的钱,是公帐上的钱,谁拿到手,便是谁的功劳,谁的体面。
底下的吏员盼着多发几文年节贴补,上头的主官想着拿钱去还人情丶铺路子。
左右都是公中的银子,谁不想要?
这便是为什么一到年底,人人都往度支司跑,他们不是没钱过年,是想拿公家的钱过自己的年。」
辛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这倒和后世某些单位年底突击花钱的毛病如出一辙。
「那既然如此,」他放下茶盏,眉间浮起一丝困惑,「我的前任陈判官,为何那般欢天喜地地走了?既然是拖一拖便好的事,何至于高兴成那样?」
老周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变作了一种古怪的表情,有些怜悯道:「辛判官,这个————明天您就知道了。」
辛缜闻言笑了笑,也没有继续问。
他是真不怕什么阵仗的人。
在西北军营里蹲过战壕,一个人走过千里夜路,进过流民营,跟西夏人真刀真枪干过仗————几个上门要钱的文官能把他怎样?
然而第二天,他才明白老周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次日清晨,他天不亮他便到了三司衙门,比当值的吏员还早了小半个时辰,主要是想着早上把这边的事情好好捋一捋,下午再回去承旨司处理公务。
晨光熹微,廊庑寂寂,只有几个洒扫的老卒在庭院里沙沙地挥着扫帚。
他推开度支判官直房的窗子透了口气,正打算趁清静把昨日未完的案牍翻一翻,前院便传来了动静。
起初只是几声零星的喧嚷,像是有人在大门口争执。
辛缜没当回事,继续低头翻他的文书。
可那喧嚷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是雪球滚下了山坡,越滚越大,越滚越响。
人声。
脚步声。
推搡声。
门板被撞开的闷响。
只是片刻,院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廊道里丶天井中丶台阶下,到处都是人。
这些人穿着各色官袍,青的绿的绯的,品级高低一目了然,但此刻谁也不顾什么体统了。
有人手里挥舞着卷成筒的文书,有人腋下夹着厚厚的帐册,有人乾脆带了两个书吏来,一人抬着一口装文牍的木箱,俨然是一副不给钱就赖在这里打地铺的架势。
「度支司的人出来!去年的脚钱欠了我们半年了!年不过了?!」
「河阴仓的粮纲银子!八月的帐!你们推到九月,九月推到十月!如今都腊月了,我看你们还要推到什么时候!」
「工部都水监的岁修款!汴河清淤的工钱再不发,河工们就要到政事堂静坐了!到时候闹出事来,你们三司担着!」
「太仆寺的马料钱!再不拨付,御马厩里的御马就要啃槽帮子了!回头耽误了来年郊祀大典的马车,谁担得起?」
「光禄寺————」
「太常寺————」
「驿传司————」
十几道声音同时炸开,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里啪啦炸成一片。
辛缜站在直房门口,看着这阵仗,饶是在西北见识过千军万马,也不由得微微咋舌。
他看见几个度支司的老吏被堵在廊柱旁,被人扯着袖子和衣襟问话,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有个年轻的孔目官怀里死死抱着一摞帐册,低着头在人缝里左冲右突,活像一只被群狼围猎的兔子。
东南角上,两拨不同衙门的人为了谁先谁后已经吵了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大有当场武斗的架势。
辛缜悄悄退回了自己的直房,将门虚掩上,只留一条缝往外张望。
他倒不是怕————就外面这些文官的身板,十个捆一块儿也未必够他一个人打的————但他不傻,这种时候冒头,就是活靶子。
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还好。
这些人虽然凶神恶煞,但找的都是各案各科的吏员,倒没有人直接往他直房里闯。
他是判官,不是具体经办的吏员,这些人嚷嚷归嚷嚷,说到底还是得按流程走。
自己只要把门一关,让他们在外头闹去,闹累了自然就散了。
了不起等风波平了,再给各案的吏员们鼓鼓劲,做一做心理疏导————嗯,毕竟被喷了一上午唾沫星子,年终奖得多发几百文意思意思。
辛缜正这么想着,甚至还给自己斟了一盏热茶,屁股刚挨上椅子,直房的门便被人一把推开了。
不是敲。
是推。
甚至连门框都被那人的掌力震得嗡嗡作响。
辛缜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官员,一张方脸涨得通红,像是刚从热锅里捞出来的螃蟹。
那人头戴长翅乌纱,腰束金带,官袍的胸口绣着云雁纹————这是四品服色。
这位往门框里一站,把大半个门堵得严严实实,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辛缜,像是盯着一个欠了他十年房租的老赖。
他大步走进直房,也不等辛缜起身相迎,便一屁股在辛缜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被他压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响。
他将两只肥厚的手掌往案几上一拍,震得辛缜刚搁下的茶盏跳了一跳,茶水溅出两滴在案面上。
「辛判官,」矮胖官员的声音倒不算高,但那语气里的怨气几乎要从每个字缝里往外冒,「开封府年前要修御街御廊,这是圣上亲自过问的工程。
户部批了,工部勘了,就卡在你们度支司。
这笔钱,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你要不给老夫今日,不走了!而且,年前每一天,老夫都要来!」
说完,他将两只袖子一拢,真就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摆出了一副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开封府————开封知府啊这位!
辛缜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第二个进来的,是光禄寺卿。
第三个,是太仆寺丞。
第四个,是工部侍郎。
第五个,是驿传司的主官。
辛缜的直房不大,统共也就摆了四把椅子。
但此刻,这四把椅子早就坐满了,加上没抢到椅子只能站着的,直房里足足挤了十来个人。
个个都是实权衙门的一把手,个个都黑着一张脸,一个个像是来讨债的债主————不对,他们就是来讨债的。
辛缜被这阵势团团围住,前后左右都是各色官袍和花白胡须,空气里弥漫着老人味丶
茶味和不同品级薰香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他的案几上已经被各路文书堆满了,有红头急件,有蜡封印信,有写得密密麻麻的催款单子————这些东西层层叠叠地堆在他面前,把他昨天刚整理好的案牍彻底淹没。
好家夥。
辛缜靠在椅背上,扫视了一圈这些黑着脸的大佬们,忽然明白了昨天老周为什么不肯直接告诉他。
有些事,说是说不明白的。
必须亲身经历。
他也终于明白前任陈判官为什么欢天喜地地走了————不是度支判官这个官职不好,是这把椅子坐到年底,简直是要人命的活计。
每天被这些大佬围着丶逼着丶盯着丶念叨着,打不得骂不得赶不得,只能硬生生受着。
一天两天还能撑,干天半个月下来,铁打的汉子也得磨掉一层皮。
陈判官熬了一整年,终于熬到了平调外放,能不欢天喜地么?
但辛缜转念一想,反倒不慌了。
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别人觉得扛不住的事,他反倒越沉得住气。
来就来吧。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从各人脸上扫过,面上带着客客气气的微笑,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
任这些人怎么瞪眼丶怎么叹气丶怎么用指节敲桌案,他就是纹丝不动。
这些人总不至于动手打人吧?
真要干仗————
辛缜在心里掂了掂自己的斤两。
在西北军中虽然只是个管后勤的书记官,可那是货真价实的前线,刀枪棍棒都练过。
更别提后来他从西北一路走回汴京那一千多里路,翻山越岭丶风餐露宿,硬生生把自己从当初那个瘦弱的书生走成了如今的体格。
现在他身高一米八出头,体重少说一百六十斤,平日里忙归忙,得空便练石锁丶拉硬弓,身上没有半分赘肉。
眼前这些老梆子,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好几了,一个个养尊处优丶大腹便便,真要动起手来,他辛某人一只手能把这些老梆子一个个打翻在地!
众大佬看辛缜一副滚刀肉的模样,倒真是被镇住了。
往常新任的度支判官,不管怎么强撑,被这么多人堵在屋里,多少总会露几分怯意。
可这个年轻人倒好,不仅不怯,唇边居然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文。
这不对劲。
一众大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光禄寺卿捋了捋胡须,偏头低声问身旁的工部侍郎道:「这位辛判官————什么来路?
「」
工部侍郎压低声音回道:「名字听着耳熟,是不是近来朝中常提的那个————」
太仆寺丞是个消息灵通的,立刻凑过来接了话:「辛缜!范仲淹的弟子,韩枢相的侄儿,安乐郡王王妃亲子。
如今身上挂着枢密院副都承旨丶谏院言官丶提举在京店宅务还兼着好几个差遣。
十六岁就已经是正六品了,官家眼前的红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原本只当新来的度支判官是个普通的镀金后生,背后顶多有个把侍郎级别的关系。
谁知道这一打听,居然是这么一号人物!
一时间,直房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光禄寺卿率先收起了方才那副横眉冷对的脸色,乾咳一声,捋着胡子朝辛缜点了点头,语气和缓了许多,笑道:「咳,老夫久闻辛判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太仆寺丞紧跟着拱了拱手,硬是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辛判官,说起来老夫与令师范公也是旧识————当年他在知谏院时,老夫在太常寺,曾有一面之缘。」
工部侍郎不甘人后,忙道:「辛判官在西北统筹粮械丶调度军需的事迹,老夫早有耳闻,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一时间,直房里画风突变。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讨债大会,转眼变成了认亲大会。
辛缜含笑听着,一一点头回礼,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些老家伙不过是换了个套路,攀关系套近乎,到头来还是为了钱。
果不其然,寒暄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光禄寺卿便话锋一转,道:「辛判官既然在西北立过功,自然知道军国大事耽搁不得。
光禄寺岁宴的事,你看————」
「是啊是啊,」太仆寺丞紧跟着接话,「御马厩的马料————」
「工部都水监的清淤工程也拖不得了————」
辛缜听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围攻,心中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人今天是打定了主意不拿到东西不走的,可库里就那么点钱,拆东墙补西墙也不够分。
他想了片刻,忽然灵机一动,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从容镇定的劲头让闹哄哄的直房渐渐安静了下来,「国库里有多少钱,诸位心里应该都有数。
今天诸位在我这儿坐到天黑,钱也变不出来。
与其在这里乾耗着,不如我们换个法子。」
众大佬面面相觑,不太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开封知府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辛缜笑了笑,道:「诸位衙门内不是当真没钱,诸位也不过是碍于面子过来,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这快过年了,各衙门总要给底下人发些年节福利吧?若是能够给底下人发些鲜菜瓜果什么的,是不是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大佬们眼睛齐齐亮了。
光禄寺卿第一个反应过来:「可是坊间传说的那个————菜洞子出产的物产?」
辛缜点头。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汴京城里近来确实在传,说市面上出现了一批反季节的新鲜蔬菜,碧绿的菠菜丶水灵灵的黄瓜丶嫩得能掐出水的韭黄,价比肉贵却供不应求。
有人想走门路,但却是不得其门而入,只能跟着群众一起去蹲守,但那又能买得到多少。
工部侍郎立刻来了精神,道:「辛判官,若是能弄到一批,老夫替工部上下三百号人谢谢你!我们工部不用太多,只要给我们万把斤就行了,如何?」
辛缜闻言,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道:「您想得美!这菜洞子的产量拢共就那么些,市面上多少酒楼饭庄眼巴巴等着抢货,能匀出一批给各衙门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每家衙门,最多千把斤,再多没有!」
「千把斤————那也太少了!」工部侍郎咂了咂嘴,有些嫌少。
「还有,」辛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价格按市价走,一文钱也少不得。」
众大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光禄寺卿瞪大了眼睛:「还要钱?!」
辛缜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说,道:「这真是稀奇,那蔬菜瓜果一斤多少钱,还能免费给你们?算了,你们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众大佬面面相觑,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光禄寺卿率先笑了出来,朝着辛缜拱了拱手,道:「辛判官这张嘴,当真是————
罢了罢了,千把斤就千把斤,按市价就按市价。
说好了,腊月二十五之前,送到光禄寺。」
他一松口,其他人纷纷跟上。
「太仆寺也要!」
「工部要一千五百斤!不,两千斤!」
「开封府衙门大,总不能只给千把斤吧?辛判官,两千斤,再加五百斤韭黄,成不成交?」
辛缜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逐一记录各衙门的数量和品类要求,一边记一边摇头:「两千斤没有,一千二。」
「一千八。」
「一千二。」
「一千五!」
「一千二。
「」
「一千二百五?」
「成交。」
这番讨价还价下来,直房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了。
先前那些黑着脸进门的大佬们,此刻一个个有说有笑,像是一群菜市里淘到好货的主妇。
辛缜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炭笔,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年关的第一道坎给迈过去了。
等最后一拨大佬离开直房时,已经将近午时。
辛缜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看着辛缜的眼神里满是佩服道:「辛判官您好大的本事,老朽在三司当差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着度支判官把讨债的讨成了买菜的。」
辛缜接过食盒掀开盖子,里头是一碟酱肉丶一碗白饭和几样小菜。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在他们还算是喜欢————」
老周嘿嘿笑了笑,走到案边帮他收拾散乱的文书,一边收一边感慨:「不过上官您得有个准备,这才头一天。
往后直到封印放假之前,每天都得这样。
平日里倒也清闲,就是这腊月,度支判官不是在直房里被人堵着,就是在去别处筹钱的路上。」
辛缜听到这话,忽然搁下了筷子:「你说去别处筹钱?」
老周点头:「是啊,以前陈判官最常去的,就是交引铺和金银铺,拿度支司的远期票据抵押换现钱周转。」
辛缜若有所思地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看来度支判官也不是只能坐在衙门里等人宰割的羊,还有一些别的路子可以走。
这个不急,慢慢来。
接下来的十来天,果然如老周所言,直房外面每天都是乌决泱的讨债人群。
辛缜的每日例行便成了一门学问:清晨早早到衙,趁讨债大军还没集结完毕,先处理一批紧急文书;等前院闹起来,他便把门一关,任谁敲门都说正在核算帐目;
实在躲不过去的各路大佬,便请进来喝茶聊天,能聊正事的聊正事,聊不了正事的聊交情,聊不了交情的便往菜洞子上引。
还别说,这菜洞子还真成了一张万能牌。
那些原本怒气冲冲赶来讨债的衙门主官,一听到能搞到一批反季节蔬菜回去给底下人发年节福利,脸上的冰霜便消了一半。
虽然不免要掏钱,但面子有了丶里子有了,回去也算有了交代。
而辛缜这边,则趁这个空档,把三司的帐目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每天深夜回了府,他便在灯下摊开从度支司带回来的帐册摘要和历年收支总录,用炭笔在一张张大纸上画图列表,仔细琢磨。
这十来天不琢磨还好,越琢磨,心里越沉。
大宋的财政,远比他此前想像的更加触目惊心。
以宝元二年到庆历二年这七年为例,岁入从六千五百万贯一路下滑,近两年勉强维持在五千八百万贯上下。
可岁出呢?岁出年年都在六千五百万贯以上,亏空少则三五百万贯,多则七八百万贯。
七年累积下来,帐面亏空已逾三千万贯。
这还只是帐面上的窟窿。
真要细究下去,问题比这严重十倍。
第一桩积弊,是军费吃空了财政。
大宋养兵一百余万,禁军六十万丶厢军四十余万,光是人吃马嚼一年便要耗去三四千万贯,占到岁出的六七成。
可这一百多万军队里,能打仗的有多少?西北战场上一场三川口之战,宋军号称精兵数万,被西夏人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养了一百多万兵,能拉出去打的不到零头,剩下的全是吃空饷丶混日子的冗兵。
第二桩积,是赋税徵收的链条烂了。
各路州军上报的赋税帐册与三司掌握的底帐根本对不上,差额动辄以百万贯计。
地方上截留丶挪用丶虚报损耗的情况极为普遍。
有些州军的常平仓帐面上有粮十万石,实际开仓查验连三万石都凑不齐。
亏空去了哪里?层层盘剥丶上下其手,早已成了一笔糊涂帐。
第三桩积,是专卖制度名存实亡。
茶盐酒三项专卖,本应是朝廷财政的支柱,可这些年官营茶场的产量年年下降,私茶泛滥成灾。
盐课上,官盐价高质劣,私盐价低质优,百姓用脚投票,官盐的销量一年不如一年。
酒榷更是一笔烂帐,各地的酒务坊场亏空严重,有些地方甚至要靠借钱来上缴酒课。
第四桩积,是三司内部的蛀虫。
老周说得没错,三司上下吃钱粮饭的人太多了。
光是辛缜这十几天发现的疑点就不下十几处:某案去年的运输损耗报了四分,实际损耗撑死不过一分半;某库的物料折变率被人做了手脚,一年下来多报了几万贯的差价;某州军上缴的绢帛明明是上等,入库时却被人换成了次等————差价去了哪里?查不出,也没人查。
辛缜将这些发现一条一条记录下来,已经在纸上写了满满几大页,最后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要命。
这些问题没有哪一桩是孤立的。
军费下不来,是因为冗兵制度改不了,冗兵制度改不了,是因为利益集团动不得,利益集团动不得,是因为牵扯到满朝文武的饭碗和体面。
赋税征不上来,是因为地方盘根错节,中央鞭长莫及。
专卖制度失效,是因为官府的触角早被腐蚀,私商勾结地方,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些问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翻地覆!
但也正因如此,辛缜心里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头反倒被彻底激上来了。
他想起王尧臣那张山羊胡后面笑眯眯的老脸,想起韩琦在枢密院直房里拍案大骂老四夫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王尧臣不简单,韩琦也不简单,这些老家伙斗来斗去,说到底,都是早就对眼下的局面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要么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动手,要么找到了也不敢轻易放手去干。
韩琦之所以震怒,恐怕也不仅仅是被挖了墙角,恐怕也是因为知道三司这个烂摊子,怕自己陷进去了。
王尧臣把自己放在度支判官这个火山口上,不是心血来潮,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把捅向脓疮的刀子。
辛缜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幕,忽然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既然老家伙们敢赌,那他辛缜就敢陪他们玩这一把大的!
辛缜更加忙起来了。
军校那边第一批学员腊月二十前后就要陆续到京,校场修缮还得再去盯几趟。
年关的讨债潮估摸着要持续到封印,但应付的法子已经有了,不至于被牵着鼻子走。
三司的帐目清理是个旷日持久的活计,急不得,但方向已经有了。
他将写满发现的纸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腊月的冷风裹着零星雪粒扑在脸上,凉意沁人,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爆竹响,不知是哪家顽皮的小孩提早放起了年节的小炮仗。
汴京城正在为过年做着最后的奔忙,这座百万人口的繁华帝都,对底下正在酝酿的风暴浑然不觉。
辛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融入风中。
枪杆子和钱袋子,他两只手都已经搭上了边。
剩下的,就看这把刀子,能捅多深了。
腊月十九这日,辛在度支司直房里最后翻了一遍案头的文书,确认年前该应付的衙门都已应付过去————有钱的给了钱,没钱的给了菜,实在连菜都排不上号的,至少也给了几句好话和一个「年后一定优先」的承诺。
他把老周叫进来,交代了几句封印前的收尾事项,老周一一点头应下,末了笑着说了一句:「上官放心,过了腊月二十三,讨债的也都要回家过年了,总算能消停几天。」
辛缜笑了笑,心说消停是消停不了的,只不过换个地方忙罢了。
他从三司出来,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鲁大赶着车先去了一趟南郊的军官培训学校。
校场的修缮已经基本完工,讲武堂的梁柱上了新漆,营房的门窗换了新的,马厩里五十匹殿前司拨来的战马正在槽头嚼着草料,鼻子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第一批从西军抽调来的青年将校已经到了六十余人,后续的还在路上。
这些人都是二十出头到三十岁之间的中低级军官,有从廊延路来的,有从泾原路来的,有从秦凤路来的,个个皮肤黝黑丶手掌粗粝,一看便是在西北风沙里摸爬滚打过的。
辛缜到的时候,他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东校场上,有的在比划刀枪,有的蹲在夯土地上拿树枝画阵图,还有一个愣头青正扯着嗓门跟管营房的吏员吵架,说营房里炭火不够旺,冻得他半夜睡不着。
辛缜站在校场边上看了片刻,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些人,就是日后大宋军队的种子,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就看他这个园丁怎么浇灌了。
他把随行的枢密院孔目官叫过来,逐项核对了年前的安排:营房炭火每日定量是多少,米面肉菜从哪里调拨,年夜饭的加菜标准是什么,年节期间的值夜和巡营如何排班,万一有人生病伤寒可有医官待命————
每一项他都问得很细,孔目官一一作答,他听完又补了几条:年夜饭每桌加一只羊腿丶一坛酒,年三十和年初一各放半天假但不得出营,年初二开始恢复晨操。
安排妥当后,他让孔目官把已经报到的将校们召集到讲武堂里,自己站到讲台上,扫了一圈底下那些黝黑的面孔,没说太多场面话,只简单讲了几句:「诸位从西北来,知道朝廷为什么把你们召到汴京来。
旁的我不多说,只说一句————这个年,你们可以过得很滋润!」
底下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方才还在跟吏员吵架的愣头青忽然站起来,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辛大人,年三十真给酒喝?」
辛缜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挑:「一人一坛,管够,然后有羊腿丶猪肉等,另外,我会让每日让人给你们送一批蔬菜瓜果过来,你们到时候准备接收一下。
但年初二早晨操练,谁要是起不来床,绕着东校场跑二十圈。」
众人哄地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从军校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辛缜没有回城,而是让鲁大把车赶到了城西的煤厂。
煤厂的情况比军校要紧张得多。
一进厂区大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煤粉混合着热气的呛鼻味道,几十座炭窑一字排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工场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推着独轮车往窑口运冰块,有人抢着木槌往模具里夯煤饼,有人把晾乾的煤饼一块一块码上雪橇。
运河边上停着一长串等货的雪橇,赶雪橇的脚夫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在河岸上跺着脚烤火等货,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不是骂煤厂,是骂天冷。
徐正远远看见辛缜的车,快步迎了上来。
这个当初在店宅务还是个愣头小伙的管事,如今已经历练得有模有样了,虽说脸上还沾着煤灰,但说话做事已经沉稳了许多。
他跟着辛镇一边走一边汇报:眼下煤厂日产煤饼已经冲到四百二十万个,两个新开的备用炭窑也点了火,人手三班倒连轴转,每日能勉强应付汴京城的民用需求。
但再过几天就是年关,百姓囤煤过年,需求还会再往上蹿一截。
「所以停不得。」
辛缜站在工场边的一座高台上,看着底下忙碌的工人们,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过年期间煤厂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汴京城几十万户人家,年三十晚上要吃饺子丶要烧热炕丶要守岁点灯,哪一样离得开煤?煤厂停了,汴京就要冻死人。」
徐正点头,又有些为难地说道:「可工人们也想过年————」
「加钱。」
辛缜转头看着他,目光在煤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年三十到年初三,上工的工钱按平日三倍算,年初四到年初六按两倍算。
另外每个工人发五斤猪肉丶十斤白面丶一坛酒,当做过年的福利。
不愿意上工的,可以回去过年,绝不勉强。
愿意留下来的,钱和东西都到位。」
徐正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笔帐,略微有些肉疼:「三倍工钱————这一下子得多支出不少」」
「该花的钱不能省。」
辛缜拍了拍他肩膀,「人手排班你看着安排,原则只有一个:窑火不能熄,产量不能掉。
另外,你通知下去,今年年终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钱,算是年终搞赏。
这话今天就传下去,让大家心里有底,干活也有劲。」
秦九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安排。
辛缜又绕着工场走了一圈,看了新开的两座炭窑的进度,检查了煤饼晾晒场的防雨苫布备得够不够,又到码头上看了一眼等货的雪橇队伍排了多长————从煤厂码头沿着运河往东,运煤的雪橇密密麻麻地排出去少说有三四里地,橇夫们裹着皮袄蹲在岸边,远远望去像是一排移动的土丘。
雪橇上的煤饼码得整整齐齐,覆着一层薄雪,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湿润的黑亮。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回头得让人核算一下,这条运煤的雪橇路线能不能再优化优化,过年期间运河冰面厚实,正是雪橇运力最足的时候,要是调度得当,说不定能把运输成本再往下降一截。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转,暂时按下,等年后再细琢磨。
从煤厂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辛缜靠在车厢里打了个盹,鲁大赶着车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往城东走,到了菜洞子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末了。
菜洞子这边也不比煤厂清闲。
一连排的土墙温室外头挂着厚厚的草帘,掀开帘子进去,里头热烘烘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绿叶的清冽气味。
一排排竹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菜苗,菠菜丶韭黄丶黄瓜丶莴苣,绿汪汪地望不到头。
洞子里的暖意来自地下埋设的火道,炭火在火道里缓缓燃烧,把热量均匀地送到每一寸泥土里。
秦九见辛缜这么晚还来,赶紧迎上来,又是递热汤又是搬凳子。
辛缜摆摆手示意不用忙,坐下来便问情况。
秦九报了一串数字:眼下菜洞子日产蔬菜瓜果稳定在十八万斤上下,已经摸到了现有规模的天花板。
新扩建的洞子还在挖,最早也得等出了正月才能投用。
可年节期间各大酒楼丶权贵府邸丶还有之前辛缜答应各衙门的那批菜,需求量至少比平日多了三四成。
「产量一时上不去,只能从分配上做文章。」
辛缜沉吟片刻,做了决定,「衙门和官府的订单,按之前答应的一分不少地供。
民间的零散买卖,每天限量供应,先到先得,不能让人抢起来。
至于各大酒楼————告诉他们,年节期间不接大批量的单子,每家每天最多供应一百斤,多了没有。
实在不够的,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
卢管事一一记下,又问年节期间的排班怎么定。
辛缜把在煤厂说的那套搬了过来:年三十到初三三倍工钱,初四到初六两倍,年终多发一个月月钱,每人五斤肉十斤面一坛酒。
种菜是手艺活,比煤厂的体力活更讲究经验和手感,所以排班上更要精细。
辛缜交代卢秦九务必安排好轮休,别把最有经验的人给累倒了。
从菜洞子回到辛府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三刻了。
辛缜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却发现秋娘还在前厅里候着,手边堆着一摞年节的采买单子和人情往来的礼单,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辛缜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秋娘叫醒,跟她把府里过年的安排也过了一遍。
首先是府中下人的年节月钱,年终多发一个月月钱,年三十当晚每人赏一吊压岁钱。
然后是年货的采买。
米面粮油丶乾果蜜饯丶香烛纸马丶春联桃符,这些都要提前备齐。
辛缜特意交代,春联不用买现成的,他今年要亲手写————自打从西北回来,他的字又有了些长进,正好趁过年写几副对联,除了贴自家门上,还要挑几副好的送到韩琦府上和范仲淹府上去。
这两层关系在朝堂上是公事,但到了年节,便是私谊,该有的礼数一分也不能少。
之前给王府送蔬菜瓜果的时候,这两家那边也是送了的,而这几天也是准备了几大车的新鲜蔬菜送去。
再次是年礼的准备。
给韩琦的年礼他早就想好了————煤饼两车丶新鲜蔬菜五百斤,这里送的蔬菜不是给韩府吃的,而是给韩琦送人的。
给范仲淹的年礼也是一样的规格,再加一套他自己手抄的兵书札记,算是一点心意。
至于其他需要走动的同僚和上官,比如王尧臣那边,虽然是被他「坑」进三司的,但面子上的礼数不能少,也得备一份厚礼。
此外还有安乐郡王府那边。
他是安乐郡王妃的亲子,跟王府那头虽是血亲,但平时走动不多。
可年节是大节,按规矩必须去给王妃请安拜年,年礼也要精心备一份————这些事他不懂,得让母亲帮忙拿主意。
辛缜一边交代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煤厂的年终犒赏和年节排班,安排了;菜洞子的年终搞赏和年节排班,安排了;军校的年夜饭和年节安排,安排了;府里的年货采买和下人赏钱,安排了;各处的年礼和人情走动,也大致有了数————
他正想着还有什么漏掉的,忽然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母亲那边的亲人,也就是崔氏那边,也该去和母亲定一个时间了。
这一年他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好几个月都见不上一面,母亲虽然从没抱怨过一句,但他知道她心里是惦记的。
将这些事情逐一安排妥当,已经是腊月十九的深夜,再过一日便是各衙门封印放假的日子。
腊月二十,汴京城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大雪,鹅毛大的雪片从天亮一直下到黄昏,把整座城市盖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辛镇一早就到了承旨司,把最后一批急件批完,又跟几个主事一一交代了封印期间的值守安排。
随后又去度支司,三司不比别的衙门,年底虽然封印放假,但万一有紧急军务需要调拨钱粮,还是得有人在衙门里候着。
他排了一个三人轮值的班次,又吩咐老周,若真有急事,不管什么时辰,直接去辛府找他。
交代完毕,他站在度支司直房的窗前看了片刻雪景。
院里的老槐树已经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几个小吏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桃符,廊下不知谁贴了一张红纸,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恭喜发财」四个大字,看得辛缜不由得笑了一声。
他在三司满打满算也就干了不到一个月,但这一个月的经历比他在枢密院干一年还累。
财政的烂摊子丶各路讨债的衙门丶触目惊心的帐目窟窿,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上。
不过这些事急不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他最后整理了一遍案头,把自己这段时间写的几页财政分析密折锁进抽屉里,又给抽屉上了封条————这是他在枢密院养成的习惯,机要文件不留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步走出直房,朝三司正门走去。
门外的雪还在下,鲁大已经把车赶到了大门口,车厢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辛缜上了车,鲁大回头问了一句:「公子,去哪里?」
辛缜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三司衙门那座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道:「回陈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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