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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汴梁日化厂——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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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汴梁日化厂——赵祯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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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7章汴梁日化厂——赵祯题
    辛缜抵达新建的日化厂时,马车刚拐进厂区前的那条小路,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便不由得微微一怔,心里头泛起一阵恍惚。
    这座日化厂建在汴京城西郊的汴河故道旁,引水便利,地势开阔,离煤厂的水泥试验区不过三四里地。
    但让他恍惚的不是选址,而是眼前这片建筑的模样,青灰色的水泥围墙平整而坚实,墙头上没有惯常的琉璃瓦飞檐,而是用水泥抹成了微微向外倾斜的防水斜面。
    大门两侧的门柱同样以水泥浇筑,棱角分明,柱顶上各立着一盏铁架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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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楣上挂着一块横匾,黑底金字写着「汴梁日化厂」几个大字,字体端凝厚重,落款竟是赵祯的御笔。
    辛缜忍俊不禁,心道赵祯是越来越喜欢题字,就是不知道是谁去请赵祯题的字,总不会是赵祯自己知道了,然后凑上来题的?
    不至于这么恶趣味吧?
    这会儿正在批奏摺的赵祯打了个喷嚏,忽而想起一事,问张惟吉道:「大伴,那汴梁日化厂的香皂送来了吗,给宫里人都发一发。」
    张惟吉赶紧道:「送来了送来了,奴才这就安排。」
    一会之后,张惟吉拿了一块包装好的香皂进来,恭敬递给赵祯道:「官家,您看看,是这个样式。」
    赵祯看着包装壳上的印刷的汴梁日化厂五个字:顿时满意点头道:「不错不错:包装挺好。」
    辛缜自然不知道这一出,他还在仔细观察工厂呢。
    门口的地面做了硬化,水泥地面光滑平整,用扫帚扫得一尘不染。
    这模样已经颇有几分后世厂房的雏形了。
    鲁达将马车停在门外,辛缜跳下车来,仰头看了看那块匾额,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这日化厂是盐铁司设案一手摺腾出来的,设案把三酸两硷搞出了眉目之后,辛缜教他们用油脂和烧硷做出了第一批肥皂样品。
    样品在盐铁司内部试用了一圈,洗锅的去油污比皂角强了十倍不止,洗手的洗完皮肤滑爽不乾涩,洗衣服的连袖口领口的陈年油垢都能搓得乾乾净净。
    各案主事和工匠们用了之后无不啧啧称奇,一致认定此物必然要风靡市场!
    设案公事当即拍板,仿照便民煤厂的先例,另立一座专门生产肥皂的工坊。
    辛缜看了他们拟的名字,觉得肥皂厂这三个字过于局限,接下来还有许多的产品要出呢,只用肥皂不妥,于是大笔一挥改成了「日化厂」,取「日用化工」之意,倒也贴切。
    经过这段时间的大力建设,这厂房也算是像模像样了。
    设案的勾当公事姓乔名正,今年五十有六,原本是军器监里管冶铸的吏员出身,大半辈子都在和炉火与铁水打交道,后来被调到设案管仓场库务。
    此人行事一板一眼,做事极为认真,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小心谨慎了些。
    他听说辛缜来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从车间里冲出来的,额角上还挂着几滴汗珠,那张被日头晒得黑里透红的老脸笑得跟盛开的菊花似的,远远便拱手作揖道:「省副!您终于来了!您这不来,我们都不敢轻易做决定啊!」
    辛缜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一个堂堂盐铁司设案勾当公事,大小也是朝廷命官,整天窝在这日化厂里盯着几锅肥皂,还不敢做决定?」
    乔正嘿嘿一笑,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老老实实地道:「省副您有所不知,这下官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盐铁司纲要里几十上百个项目等着用钱,这笔启动银子从哪来?
    还不都得指望着咱们这小小的肥皂。
    下官这些天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翻来覆去地琢磨,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事关重大,不容失败啊。
    省副您不来亲自看一眼,下官实在不敢拍板。」
    这话说得既恳切又坦诚,倒让辛缜收起了调侃的心思,点了点头道:「行了,带我进去看看。」
    乔正赶紧侧身引路,领着辛缜进了厂区大门。
    厂区内的主干道同样是水泥路面,路面压得平整光滑,两侧每隔几步便移栽了一棵碗口粗的槐树,树根周围用青砖砌了规整的树池。
    辛缜踩在水泥路上往里走,目光扫过道路两侧整齐排列的厂房,心中那股子恍惚又浮现了出来,这些厂房全是用水泥砖石砌成的,平顶,方窗,棱角分明,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跟他前世在工业区里见到的那些标准化厂房颇有几分神似。
    乔正在一旁跟着,见辛缜看得仔细,便一边走一边介绍。
    第一间是原料处理车间。
    推门进去,只见偌大的车间里靠墙堆满了一袋袋石灰石丶一筐筐草木灰,还有几只密封的大陶罐。
    乔正指着那些陶罐说道,这里头装的是已经制备好的烧硷溶液,石灰和草木灰在隔壁的化工间里反应沉淀之后,上清液经过三次过滤,送到这里来备用。
    辛缜弯下腰拿起一块石灰石翻看了两下,又走到陶罐旁边揭开盖子闻了闻硷液的气味,确认浓度和纯度都达到了标准,这才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墙角堆着几大桶猪油和羊油,便问这些油脂的来源。
    乔正说目前主要是从汴京几家大屠宰铺收来的,每天能收两三百斤,来源还算稳定,但要是产量上去了恐怕不够用。
    隔壁是皂化反应间。
    推门进去便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几口半人多高的大陶缸一字排开,每口缸底下都架着煤炉,缸中盛满了油脂和硷液的混合物。
    几名工匠正手持长柄木桨,在缸中不紧不慢地搅拌着,这是皂化反应最关键的火候把控环节,搅拌不能停,停了油脂和硷液便会分层,反应便不彻底。
    辛缜站在一口缸前看了一会儿,发现工匠们搅拌的方向和速度都非常统一,便知道乔正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操作规范。
    他弯下腰检查了缸底的炉火,又伸手在缸沿上试了试温度,点了点头,同时着重指出了几个必须整改的问题:工匠们徒手在热缸旁操作,手上没有任何防护,一旦硷液溅到皮肤上便是灼伤。
    皂化反应间里水汽蒸腾丶硷味刺鼻,工匠们连块湿布都没有捂住口鼻,长期在此环境下劳作必然损伤呼吸道。
    他让乔正立即安排给工匠们每人配一副猪皮手套和遮面的湿布帘,所有安全规程要写成条文张贴在车间门口。
    第三间是成型与切块间。
    反应完成的皂液被一桶桶舀出来,倒进一排排木制的方格模具里,静置冷却。
    模具旁边摆着几把特制的细钢丝切刀,刀刃绷得笔直,间距可以调整。
    等皂液在模具里凝固成块之后,工匠们便用切刀将整板肥皂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横平竖直,切口光滑。
    辛缜拿起一块刚切好的肥皂胚子在手里掂了掂,质地硬实而均匀,没有气泡和杂质,显然成型工艺已经稳定了。
    第四间是晾皂间。
    这间屋子比前面几间都大,里面立着一排排用粗竹竿搭成的晾架,架子有七八层高,每层都铺满了切成小块的肥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乔正解释说刚切好的肥皂硷性还太强,直接使用会刺激皮肤,需要在通风处晾置半个月左右,让多余的硷分挥发掉,皂体变得更加温和细腻。
    辛缜拿起一块已经晾了半月的肥皂看了看,颜色已经从起初的淡黄转为温润的乳白,质地也变得更加均匀细腻。
    最后是包装间。
    晾好的肥皂被送到这里进行最后的修边和包装。
    几个年轻女工正坐在长条桌前,手执小刀仔细地修去肥皂边缘的毛刺,然后用裁好的油纸将肥皂一块一块地包好,在封口处贴上印有「汴梁日化」字样的标签。
    靠墙的货架上已经摆满了包装完毕的成品,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看完车间之后,乔正又引着辛缜去看成品仓库。
    仓库里摆满了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已经包装完毕的香皂成品。
    乔正赶紧给辛缜介绍起各种产品来,他那张老脸上此刻满是得意之色。
    原来自从香皂试制成功之后,乔正便带着设案的工匠们放开了手脚,按照辛缜之前随口提过的思路,把各种花样都做了一遍。
    架子上光是造型便有数十种之多,普通款是规规矩矩的长方体,大小恰好一手可握。
    精制款则用木模压出了缠枝牡丹丶双鱼戏莲丶如意云头等传统纹样,线条细腻流畅,棱角分明。
    还有几款特意做成了花瓣形和瓜果形,小巧玲珑,一看便是专供女眷闺阁之用的。
    颜色更是五花八门,素净的本白色是基础款,淡粉色的掺了胭脂虫粉末,淡绿色的加了艾草汁,淡紫色的则是用紫草根泡水调出来的,每一种颜色都淡雅含蓄,没有后世工业
    色素那种刺眼的鲜艳,反倒别有一股宋式美学的温润内敛。
    香型也分了好几种,素雅无香的净洁款,掺了干茉莉花瓣的茉莉香,调入薄荷汁液的清凉款,加了檀香粉的檀香款,还有几块包装格外精致的,乔正说是用上等香料调的香,只试制了几十块,打算专供宫中使用。
    包装更是层层分级,普通款用素净的油纸包裹。
    中档款用印了木版画和各色纹样的加厚纸盒。
    高档款则用锦缎包裹后放入雕花漆盒,盒盖内侧还衬了一层细软的绸缎,盒面上用金粉描了工笔花鸟纹样,光是一个空盒子便值好几百文钱。
    辛缜一块一块地翻看着这些香皂,心里也是啧啧称奇。
    说实话,这样式之多丶做工之精,连他前世逛过的那些高端商场里的手工皂专卖店都未必比得上。
    大宋朝的工匠心灵手巧,他只是随口提了几句「可以加香味」「可以压花纹」「可以分档次」,他们便举一反三地搞出了这么齐全的产品线。
    看完这些琳琅满目的成品,他心里已经有了底,这东西一旦推向市场,反响绝不会差。
    从仓库出来,辛缜在厂房旁边的一间小值房里坐下,端起乔正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问道:「乔公事,产品我看过了,确实不错,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接下来怎么推广,你想过没有?」
    乔正一听这话,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壶,走到辛缜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那副正儿八经的模样活像是准备了许久的考生终于等到了考官发问。
    他果然是认真琢磨过这事情的,辛缜一问,他便滔滔不绝地将自己这些天反覆推敲的销售方案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省副,下官想了多日,觉得此事得分三层来推。
    第一层,走高。
    咱们的香皂里头,那些用雕花漆盒盛装丶加龙涎香和檀香的高档货,不走寻常铺子,要直接送到潘楼街和界身巷那几家专做勋贵买卖的奢侈品铺子里去,省副您知道,那几家铺子门槛高得很,寻常货色连门都进不去,可一旦进去了,价钱随他们开,那些公侯伯爵府的管事娘子买东西从来不问价。
    另外,下官想着,樊楼和遇仙楼那几家大酒楼的雅间里也可以摆上几块,权当装饰,若有客人问起,酒博士便顺势引荐。
    还有就是,下次宫里再有赏菊宴或是琼林宴的时候,咱们可以送一批特制的贡品香皂进去,那便是金字招牌。
    第二层,走广。
    中档的香皂,就是那些用加厚纸盒盛装丶带茉莉香薄荷香的,主推汴京城里那些中等以上的人家。
    下官想了个法子,叫试用引路」。
    咱们先拿出几百块来,免费送到各个坊巷里有头脸的管事娘子手里,让她们试用。
    这些人平日里最爱在街坊邻里之间串门唠嗑,若是她们用着好,不消三五日,整个坊巷便都知道了。
    等名声传开了,再在各坊巷口的杂货铺里铺货。
    另外,瓦舍勾栏也是个好去处,那些唱曲的女妓和走绳的女艺人手最娇贵,澡豆用多了伤手,咱们的香皂洗得乾净还不伤手,若是能让她们先用上,便等于天天在台上给咱们做活广告。
    第三层,走量。
    那些最普通的净洁款,用油纸随便一包便行,价钱压到最低,专供军营。
    下官寻思,教导厢的将士们每日操练得一身臭汗,用皂角洗半天也洗不乾净,若是让他们先用上咱们的香皂,洗得又快又乾净,心里自然喜欢,他们便是最好的活招牌,这些兵将来分到各军去,走到哪便把咱们的香皂带到哪。」
    辛缜听完,端着茶盏笑了出来,说道:「这不是挺行的嘛,方案做得头头是道,比我想的还周全。
    你这不是心里挺有谱的么?」
    乔正嘿嘿一笑,搓着手道:「省副您过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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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好的产品,若是搞砸了,那岂不是坏了省副您的大事?
    下官这些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是怕这个。」
    辛缜摆了摆手让他不用想那么多,就按他说的分档次售卖即可。
    高档的往高档的地方铺,中低档的走物美价廉的路子。
    不过眼下他最关心的不是怎么卖,而是能产多少。
    他放下茶盏问道:「现在日化厂全力生产的话,每天能够生产多少?」
    乔正赶紧挺直了腰杆,伸出三根手指,面上带着几分骄傲之色:「回省副,现在我们每日能够生产一千块香皂左右!
    一年下来,就可以生产将近四十万块了!」
    辛缜听完这个数字,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那副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
    他看着乔正那副等着被夸奖的模样,有些不忍心打击他,可这话实在不能不点透。
    「就一千块香皂的话,你想那么多做什么?」他把茶盏搁回案上,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全都做高档香皂售卖便是了,根本轮不到普通百姓使用啊。
    你这点产量,一天一千块,汴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丶官宦人家丶青楼楚馆,每家买上几块就没了,连富贵人家的管家丫鬟都未必轮得上,还军营?
    还普通百姓?你想得太远了。」
    乔正被这一盆冷水浇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小声辩解道:「省副,是一天一千块,不是一年一千块————」
    辛缜呵呵一笑,摇了摇头:「一天一千块也太少,这点产量根本不够分的。
    一个月撑死了也就三万多块,这点量能挣几个钱?」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桩正事,便问道,「对了,这香皂的成本多少?
    你打算卖多少钱一块?」
    乔正一听这话,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笺,双手递到辛缜面前,同时飞快地报出一串数字:「回省副,人工成本加上制硷以及收购油脂的开销,每一块香皂的成本大约在十文钱上下。
    现在市面上的澡豆,稍微好一些的要卖到三百文一盒,咱们的香皂比澡豆好用十倍不
    止,但为了促进销量,我们决定薄利多销,一块只卖一贯钱!
    一贯钱七百七十文,去掉成本和给商家的分润,咱们每块还能挣不少,十分的实惠!
    」
    辛缜正在喝茶,听到「一贯钱」三个字,差点被茶水呛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看着乔正那张老实巴交丶一脸诚恳的面孔,心里默默想道:你这人看着老实,心还挺黑啊。
    十文钱成本的东西,你要卖七百七十文?
    七十七倍的利润,还认为是十分的实惠丶薄利多销?
    这要是让外面那些用了大半辈子皂角和草木灰的百姓听说了,怕不是要骂一句黑心鬼!
    不过转念一想,在这个时代,澡豆本来也是奢侈品,普通百姓从来就不用,他们用的是皂角丶草木灰,甚至乾脆就是清水。
    香皂从一开始定位就是替代澡豆,瞄准的本来就是有钱人的荷包,成本十文卖一贯确实不算黑,毕竟市面上同类产品本就贵得离谱。
    而且若是按这个价格算帐,每天一千块就是将近一万贯,一个月三万贯,一年三十六万贯,再加上之前估算的高档款溢价,年入几十万贯是稳稳当当的。
    关键是他刚才也意识到了,这点产量,别说覆盖整个大宋的富人,就连汴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都未必够分。
    辛缜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果断地说道:「不能这么卖。既然产量有限,那就乾脆走最高端的路线。
    你这样,专门搞一个顶级系列,精选最好的香型,外形丶包装丶香型都要用最顶尖的工艺,每一块都配有单独的雕花漆器礼盒,礼盒内衬绸缎,盒面描金,刻上编号和匠师的名字。
    定价五贯起步,上不封顶,每年限量发售一定数量,卖完即止。
    这个顶级系列的目标只有一类人,那些家里有金山银海丶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的豪商富贾和权贵公卿。
    至于中档的,就是你现在做的这些,一贯钱一块的,专供官宦人家和富户日常使用。
    这样一来,顶级的撑门面丶赚大钱,中档的走量丶稳定收入,两头都不耽误。」
    他停了一下,又想起乔正方才提到过的低端款,本想再加一条「生产低端香皂,成本十文就卖三十文,走量覆盖百姓」,但话还没出口便想起方才乔正说的油脂供应问题,便把话收了回来。
    他重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斤油脂只能做十块香皂,日化厂一天就要用掉上百斤。
    这还只是一天一千块的产量,若是真的大规模生产低端普及款,油脂用量将是一个惊
    人的数字。
    而眼下大宋的农业生产效率还很低,无论是专门养猪还是大面积种植产油作物,最终都会跟人抢粮食。
    眼下强行大规模生产肥皂,油脂价格必然暴涨,猪油贵了猪肉就贵,油菜占了好田粮食就少,到时候定然会挤占普通百姓本来就不宽裕的口粮配额,造成人为的饥荒。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警醒:「那就先别考虑全民普及了,就专门生产高端的香皂吧。
    普及款的事,等将来农业条件好了再说。
    这样算来,一年下来怎么也能挣个几十上百万贯,虽说没有千万贯那么夸张,但也算是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够咱们的纲要启动用了。」
    不过这件事倒是给辛缜提了个醒。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盏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心里却已经在飞速地盘算着更长远的问题。
    香皂只是他纲要里几十上百个项目中的一个,而这个小小的项目便已经暴露出了大宋朝经济生态中最脆弱的一环,油脂。
    油脂短缺,看似只是香皂一个产业的瓶颈,可往深了想,油脂意味着食用油,食用油意味着口粮之外的营养来源。
    油脂还意味着桐油丶麻油丶灯油,关系着手工业和百姓的夜间照明。
    哪一个环节缺了,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导到别的领域。
    接下来各项工作须得连起来做统筹考虑。
    大宋朝虽然算是历朝历代中比较富裕的朝代,财政收入远超汉唐,商品经济也相当发达,可这个经济生态依然是很脆弱的。
    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实际上经不起任何一点风险,一场旱灾丶一场涝灾丶一次粮价波动,便足以让一个辛勤耕作了一辈子的农户倾家荡产。
    若是他在推行纲要的过程中不提前想好兜底方案,只顾着发展产业丶追求利润,一旦经济链条中的某个环节断裂,出现大规模饥荒便是大概率事件。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厂区里那片刚刚移栽的槐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纲要里那些水利工程丶种子改良丶肥料推广丶新式农具,必须排在所有项目的前面。
    化肥的试验已经在设案工坊里启动了,磷肥用硫酸处理磷矿石的方法已经初步验证成功,堆肥和绿肥的推广教材《粪田要术》也已经编印完毕,接下来便要通过各路转运使司分发到各州县去。
    水利方面,陕西路郑白渠和河北路漳河渠的修复工程必须优先上马。
    种子工程也要尽快启动。
    农业先稳住,工业才有根基,这个顺序不能乱,也乱不起。
    虽说是要走高端路线,但辛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还是觉得乔正定的那个日产一千块的指标太保守了。
    他对乔正说道:「一千块不够,远远不够。
    你想想看,光是汴京城里有多少高门大户?
    再算上应天府丶洛阳丶大名府丶成都府,大宋朝的富人遍地都是,你把一千块香皂放出去,连汴京一个城的富贵人家都未必够分。
    至少要做到日产一万块,才能勉强铺遍整个大宋朝的州府,甚至还可以琢磨琢磨出口,西夏那边李元昊虽然打了败仗,可西夏贵族有的是金银,辽国就更不用说了,那些契丹贵妇对中原的奢侈品向来趋之若鹜。
    不用担心卖不出去,天下富人多的是,你只管造。」
    他停了一下,又特意补了一句:「一天一万块,只需要一千斤油脂。
    这个消耗量不算大,汴京城里每天宰杀的牲畜,熬出来的油脂都不止这个数。
    再不够,还可以从周边州府调运一些猪油羊油过来,不会对市场造成太大冲击的。」
    乔正听到「一万块」这个数字,脸上那副从容的表情便维持不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面露难色,眼下日化厂总共就那么几条皂化反应缸,几十号工匠三班倒连轴转,做到日产一千块已经是极限了,再加十倍,那得扩厂房丶添设备丶增工匠,哪一桩都不是小事情。
    辛缜见状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工厂可以继续扩大嘛。
    你现在觉得一万块难,等以后低端普及款铺开了,十万块你都嫌少。
    眼下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扩厂的经验积累起来,怎么规划车间布局,怎么组织流水线生产,怎么培训新工匠,这些你都得趁现在摸透。
    等农业那边稳住了,油脂供应不再是瓶颈,这日化厂可是要迎来史无前例的大扩张的。
    到那时候,你的经验才是真正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乔正被他这番话一点拨,心里那层顾虑便散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转身唤来了日化厂的生产负责人。
    生产负责人姓钱,四十来岁,原本是设案下面管仓场库务的吏员,被乔正从盐铁司衙门里挖过来专管肥皂生产。
    乔正把钱管事拉到一旁,将辛缜方才的指示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遍,让他立刻着手扩建厂房丶招募工匠丶增置皂化反应设备。
    钱管事一边听一边点头,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笺逐一记下要点,末了抱拳说了句「属下这就去办」,便脚步匆匆地往车间方向去了。
    乔正安排妥当之后,转过身来对辛缜说道:「省副,咱们这边准备得也差不多了,该铺的店面也打好了招呼。
    要不明天就开始试水卖一下?」
    辛缜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按只走高端的方式来试水。
    明天试销结束之后把数据汇总给我。」
    乔正赶紧躬身应是。
    第二天,辛缜在承旨司处理完手头的公务,便往盐铁司去。
    马车驶过御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日乔正说的今天开始试销香皂的事,心中一动,掀开车帘对鲁达吩咐道:「鲁大哥,先不去盐铁司了。
    你在路边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哪家店铺挂了卖香皂的招牌,找着了便停一下。」
    鲁达应了一声,赶着马车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不时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
    没过多时,他便在潘楼街附近找到了一家,这家店门脸不大,但装潢颇为讲究,门口
    挂着「百花阁」的匾额,匾额下方挂着一块新制的木牌,上面用金粉写着「汴梁日化·御制香皂」几个字。
    辛缜下车一看,便知道这是一家专门卖高端胭脂水粉的铺子,门槛用的是上等楠木,门楣上挂着珠帘,透过珠帘隐约可见店内陈设精致,不像是寻常百姓能进的地方。
    辛缜迈步跨过门槛,一股浓郁而甜腻的香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了胭脂丶香粉丶花露和各种闺阁用品的复杂香气,甜而不腻,浓而不俗,显然店家在调香上颇有心得。
    店内靠墙摆着一排紫檀木货架,架上的胭脂水粉用各色瓷盒盛装,每一个都描金画彩,十分精致。
    柜台后面站着一位三十来岁的美貌女子,穿着一身月白绣兰花的长褙子,鬓边簪着一枝素雅的银簪,略施粉黛,看得出年轻时候是个颇为标致的美人,即便如今上了些年纪,举手投足间也自有一股成熟妇人的风韵。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辛缜身上,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少年官员,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腰间束着金涂银革带,通身上下气度不凡。
    那女子顿时眼前一亮,嘴角绽开了一个比职业性的假笑要真诚得多的笑容,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声音温软而不失热情:「这位官人,可是要买胭脂水粉送娘子?
    我们百花阁的胭脂可是潘楼街数一数二的,抹在脸上又细又匀,颜色正得很,要不给您拿几盒试试?」
    辛缜摆了摆手,指了指门口那块木牌:「我看你们门口挂了卖香皂的牌子,汴梁日化的香皂,你们这里有现货?」
    美貌女子顺着他的手指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笑容里多了几分得意:「官人消息真是灵通!
    这香皂是今日才头一天试卖呢,您便寻上门来了。
    不瞒官人说,这东西实在是太过抢手,我们百花阁第一批拿了三百块,原想着怎么也得卖上几天,谁知道今早牌子刚挂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抢了个精光。
    现下店里是一块现货都没有了,只能预定。」
    她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帐本,翻开来看了一下,抬起头来笑道,「官人若是想要,可以先登记一下,今日预定,等下一批货到了,按顺序给您留着。
    不知官人要几块?」
    辛缜听她说一个时辰便抢光了三百块,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这帮有钱人的手也太快了。
    他面上不露声色,随口说道:「行,那给我预定五块,什么时候有货了派人送到我府上便是。
    一共多少钱?」
    美貌女子低下头去,纤纤玉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笑容依旧温婉如春,嘴里报出来的数字却不那么温柔了:「官人,您也看到了,这东西实在太抢手,价格嘛自然也稍微贵一些。
    一块十贯,五块便是五十贯。
    不过官人您放心,我们百花阁只卖正品,每一块都有编号,您买了就是物有所值。」
    十贯。
    辛缜心道,好家夥,自己昨天跟乔正商量的时候,原本是打算建议他把顶级的卖到十贯,中档的卖一贯,没想到这些零售商自己就把价格翻了一番,十贯一块,这不是香皂,这是按黄金卖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随口又问道:「十贯一块还这么热销,你们今天预定了多少出去了?」
    美女掌柜翻了翻帐本,笑道:「今天来问的人太多,有些客人一开口就是几十块地定,大约是买回去分送亲友的。
    到现下为止,光我们百花阁这一家,预定的已经大约有七八百块了。
    我们都不敢再接大单了,怕乔公事那边供不上货。」
    好家夥。
    辛缜心里又是一声惊叹。
    七八百块,光这一家店一个上午的预定量,就已经接近日化厂一天的全部产能了。
    这还只是潘楼街上的一家脂粉铺子,整个汴京城里,做高端胭脂水粉生意的铺面少说也有好几十家,若是每家都铺上货,日产一万块恐怕还真不够分的。
    潘楼街是什么地方?
    那是汴京城里富贵人家女眷最爱逛的去处,能在潘楼街开脂粉铺子的,谁家背后没有几个公侯伯子男的夫人小姐做熟客?
    一家店一个上午预定七八百块,其他几十家店加起来,第一天预定量怕不是要大几千甚至上万。
    他心里把这笔帐飞快地过了一遍,等过了这阵子尝鲜抢购的风头,市场自然会渐渐趋于平稳,到时候预定量会回落。
    但即便是以保守的走量估算,日产一万块,全年不停产地造,每一块平均售价至少在几贯以上,扣除成本丶给商家的分润和运输杂费,剩下的净利润依然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目。
    至少眼下这头一年,百万贯是稳的,若销量持续走高,突破千万贯也并非不可能。
    这笔银子足够盐铁司把水利丶农具丶种子这几项最要紧的事先启动了,整个纲要的发
    展节奏便有了底气。
    想到这里,辛缜心里已经没有什么疑虑了。
    他懒得再多问,对那美女掌柜点了点头,说道:「行了,那就预定五块,到货了送到枢密院承旨司,辛弃疾收。」
    美女掌柜听到「辛弃疾」三个字,眼睛猛地瞪大了,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在柜台上。
    她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方才那副八面玲珑的从容劲头全没了,结结巴巴地想要行礼,又不知道该行什么礼,只是满脸通红地弯腰福了一福,声音都变了调:「原————原来是状元公大驾光临!
    民妇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是罪过,这香皂,民妇怎么好意思收状元公的钱,」
    辛缜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在意,转身便出了百花阁。
    他站在潘楼街上,看着街面上那乾净整洁的水泥路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头那块关于香皂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日产一万块,一年将近四百万块,在最近一两年产能没有大规模铺开之前,这几百万贯的收入便是盐铁司纲要落地的最可靠的启动资金。
    香皂这小东西,看着不起眼,可它像一根细长的杠杆,一头连着烧硷和油脂,一头连着富人的荷包,撬动的是整个纲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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