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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望猛地站起身,袍角带起一阵碎冰,抬脚就要往湖面上冲。
脚尖刚触到湖面冰层的刹那,一股无形的斥力骤然从冰面下涌上来,像撞进了一团凝固的泥沼。
他体内的源力猛地一滞,运转速度骤降七成,连抬个脚都费了十足的力气。
高望眉头紧锁,咬着牙再往前迈了半步。
冰层下的斥力更重了,周遭的灰雾像活过来一样往他口鼻里钻,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开始浮现细碎的幻影。
他看见了早已战死的老战友,浑身是血地站在雾里喊他的名字。
「该死。」
高望低骂一声,连忙后撤两步,退回岸边的安全区域。
他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了层薄汗。
这阴影区的规则压制比他预想的还强,以他的修为,居然连三步都迈不进去。
上个月他陪家主进来探过一次,也是站在这个位置,亲眼看见一个不信邪的七阶猎人拿起了那竹篮,直接就疯了,抱着冰面啃得满嘴是血,最后一头扎进冰湖里没了踪影。
糟了,答应家主无论如何要保障他的安全的!
他正暗自着急,身侧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
「高老先生不用担心。」
阮青禾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十分平淡,「程哥敢取,定是有把握的。」
高望回头,目光扫过岸边站着的几个姑娘。
七个姑娘,各有各的姿态,可没有一人面露慌色。
高望有些无语,也不知这是无知还是自信。
可无法靠近,他也无可奈何。
再转头看向湖心,程灼已经拿起了竹篮,指尖捏着什么东西往钓钩上挂。
预想中的疯癫丶幻觉缠身的场面一概没有。
青年站在灰雾里,身形挺拔,动作从容,连肩线都没晃一下。
高望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邪门。
真是邪门了。
……
程灼指尖碰到竹篮的瞬间,只觉一股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
竹篮是普通的竹篾编的,边角磨得发亮,看着有些年头了。
里面铺着一层碎冰,冰上蜷着十几只半指长的冰虫,通体灰黑,脑袋上有两点猩红,蜷成小小的一团,碰一下就微微蠕动。
他捏起一只。
冰虫的身体硬邦邦的,像颗小石子,体表覆着一层极薄的霜。
程灼指尖微微用力,将虫身挂在钓钩的弯处,调整了两下,确保不会脱落。
整套动作做完,周遭风平浪静。
没有任何异常。
垂钓者坐在原地,浑浊的黄眼珠动了动,视线落在挂好鱼饵的钓钩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响。
「多谢。」
他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程灼没说话,将钓竿轻轻递回他手边。
垂钓者枯瘦的手指握住钓竿,慢慢转了个方向,重新将钓线垂进冰层里。
钓线没入冰面的瞬间,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就那么直直穿了过去,像是冰层根本不存在。
程灼站在他身侧,也没催,就陪着等。
灰雾在两人身边缓缓流动,时间像被冻住了一样,慢得离谱。
也不知过了多久,垂钓者忽然叹了口气。
「不上钩。」
他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还有点习以为常的失落。
「您……在钓什么?」程灼问。
垂钓者沉默了片刻。
「一包家书。」他说,「我手下士兵的家书。」
程灼挑眉,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垂钓者的目光投向远处的灰雾,浑浊的眼珠里像是映出了很多年前的光景。
「我是北境镇北军的前锋校尉。」
他的声音很慢,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沧桑。
随着他的诉说,程灼眼前一晃,竟是换了一幅画面。
他没有妄动,静静观瞧着。
「三百七十二个弟兄。」垂钓者的声音继续传来,比刚才的平静多了一份隐忍的微颤,「都是跟着我从北境出来的。」
灰雾落上他的白发,一点点凝出细霜。
他叫祁燕山,大夏北境边军的副将。
那年草原雪灾来得早,九月就落了齐膝的暴雪,蛮子的草场全冻成了硬壳,牛羊死了大半。
入了冬,攒了大半年狠劲的蛮子突然挥师南下。
祁燕山带着麾下三百七十二人驻守靖山关卡,瞧着密密麻麻的蛮子,祁燕山知道,回不去了。
派了一个传令兵快马通报后,他们据关死守。
城是旧城,墙皮都掉得差不多了,连城门都是临时刚换的新木。
他们依靠险关守了三天,库存的箭支耗得精光,滚石堆见了底,城墙上站着的兵个个带伤,棉甲上结着血冰,连抬胳膊都费劲。
所有人都知道,回不去了。
有人提了句,是不是可以留一封家书。
说总得给家里留句话。
瞧着夜色休整的蛮子,祁燕山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他知道,写了,可能也带不回去。
可,这是个念想。
趁夜,靖山关里的灯油烧得噼啪响,十几个识字的文书兵围在油灯旁,替不认字的弟兄代写。
伙夫小张说他儿子刚出生半年,他走的时候孩子还不会笑。
他让文书兵写,让娃好好读书,别学他当厨子,也别当兵,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传令兵小方子才十四,个子还没枪高。
他攥着半块乾粮,说信是写给姐姐的,自己攒了半年军饷交给了祁燕山,求他要是真能把家书带出去,就带给她姐姐当嫁妆。
还有个姓陈的百户,媳妇怀着孕,预产期就在开春。
他想了半天,只写了句「母子平安就好」,末了,又求祁燕山赐名。
祁燕山想了想,男孩叫陈望北,女孩叫陈念安。
三百七十二封信,写了整整一夜。
有些,是代死人写的。
三百七十二人,此时已然折损过半。
天亮的时候,祁燕山把所有信叠整齐,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包口封了边军的火漆。
他把包裹系在自己贴身的甲胄里,拍了拍承诺道,他一定会设法送回关内。
后来,他们又死守了两日。
眼看就要扛不住了,天,变了。
蛮子冲锋的势头弱了下去,往后退了三十里扎营,剩余的残兵都松了口气,瘫在墙根下喘气,说总算能缓两天,或许能撑到援军到来。
可是,大雨连着下了七天七夜。
蛮子的入侵毁了,也让靖关陷入绝境。
第八天夜里,山上的洪水顺着峡谷冲下来,浪头比城墙还高。
旧城本就建在低洼处,西城墙当场被冲垮了。
冰冷的水瞬间裹了上来。
祁燕山死死抱着怀中包裹,浪头卷过来的时候,他呛了好几口水,视线慢慢模糊。
最后沉下去的那一刻,他想着的,是这些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