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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云宗外门弟子众多,鱼龙混杂。
有沈立这样埋头苦修丶不与人争的老实人,也有四处钻营丶拉帮结派的精明人。
赵平就是后者中的佼佼者。
赵平今年三十八岁,炼气九层,在外门弟子中算是修为靠前的。
他资质不算出众,四灵根,放在一堆天才里毫不起眼。
可他有一样本事,是沈立比不了的,他懂得经营。他知道什么人该结交,什么人该疏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什么时候该亮獠牙,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二十年来,他凭藉这些本事,在外门中攒下了不少家底。
可这些家底,在即将到来的外门弟子大比面前,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大比十年一次,每一次都是外门弟子翻身的机会。
排名前列者,不仅能获得筑基丹,还有机会被收入内门,从此鱼跃龙门。可要在大比中取得好名次,光靠修为远远不够,法器丶丹药丶符篆,哪一样不是烧钱的玩意儿?
赵平手里那件法器已经用了七八年,灵光黯淡,威力大不如前。他早就想换一件更好的,可囊中羞涩,一直没能如愿。
刘远和周虎也是如此,三人手头都不宽裕,眼巴巴地盼着大比前能搞到一笔横财。
而沈立,就是他们眼中最肥的那颗软柿子。
这日傍晚,赵平将刘远和周虎叫到了自己洞府中。
他的洞府比沈立的大了一倍有余,外间是会客厅,里间是修炼室,陈设虽算不上奢华,却也比沈立那间空荡荡的石室强了不知多少倍。
刘远和周虎进来时,赵平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刘远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翘起二郎腿,笑嘻嘻地问:「平哥,叫我们来,是不是又有好事了?」
赵平放下玉简,看着两人,不紧不慢地说:「沈立那个穷鬼,最近好像发达了。」
刘远一怔:「沈立?哪个沈立?」
赵平瞥了他一眼:「外门还有几个沈立?就是那个住在后山竹林里的书呆子,炼气七层,三灵根,整天闷头苦修,不跟人来往的那个。」
刘远想了半天,才从记忆深处搜刮出沈立的模样,一个沉默寡言丶低着头走路的中年人,存在感低得像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他「哦」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那个废物?他能发达什么?」
赵平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我今天去万法阁兑换功法,在门口看到了沈立的令牌显示信息,他攒了一千八百多点贡献。虽然他兑换了一门法术,但也还剩下一千多贡献点。」
刘远愣住了,周虎也愣住了。
一千八百多贡献点。对于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来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刘远苦干三年,也不过攒了三四百点。周虎脑子不好使,接不了什么复杂任务,攒得更少。
一千八百点,够换一件不错的法器,够换一瓶上品丹药,甚至够换一门上乘功法了。
「那小子……」
刘远的三角眼亮了起来。
「一个炼气七层的废物,怎么攒了这么多?」
赵平冷笑一声:「他入宗二十五年,从不乱花,月月攒,年年攒。聚气丹舍不得吃,卖了换贡献。任务做了不少,虽然都是些低级的采药丶巡逻,但架不住他做得勤。二十五年下来,可不就攒了这么多。」
周虎瓮声瓮气地说:「那咱们去抢他?」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作响,脸上满是兴奋。
赵平瞪了他一眼:「抢?在宗门里动手,你想被逐出师门?」
周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刘远眯着三角眼,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想了片刻,缓缓说道:「在宗门里不能动手,那就把他弄出宗门。在外面,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赵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有一条路。」
刘远和周虎同时看向他。
赵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玉简泛着淡淡的黄光,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给刘远和周虎各倒了一杯茶,自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开口。
「上个月,我在青狼谷采药的时候,发现了一处隐蔽的洞口。」
「青狼谷?」
刘远皱了皱眉。
「那里不是妖兽横行吗?你跑那儿去做什么?」
赵平摆了摆手:「采一味稀有的灵草。不说这个,那洞口在一个断崖下面,被藤蔓遮住了,若不是我采药时脚滑滚了下去,根本发现不了。我当时进去探了一段,洞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走了大约百来步,忽然豁然开朗。」
他顿了顿。
「那里面,是一个修士的洞府。从残留的禁制来看,至少是筑基期修士留下的,甚至可能是筑基后期的,说不定还有筑基丹或者结丹灵物。」
刘远的眼睛亮了。
周虎的眼睛也亮了。
筑基修士的洞府,哪怕只是一个散修留下的,里面的东西也足够他们这些炼气期弟子吃一辈子了。
灵石丶丹药丶法器丶功法,随便掏出一样来,都够他们在大比前武装到牙齿。
刘远急急地问。
「那你怎么不早说?」
赵平冷哼一声:「早说?就咱们三个,闯一个筑基修士的洞府?你是嫌命长?」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几道,像是在画什么图。
「我上次只是在外围转了转,就触动了一道禁制,差点没把我炸死。那道禁制的威力,至少是炼气圆满水准。里面的情况,只会更凶险。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探路的。」
刘远恍然大悟:「你是说……沈立?」
赵平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小子穷疯了,只要给他一点甜头,他肯定会上钩。咱们可以先跟他接触,用灵石和丹药把他手里那些贡献点换过来,反正他留着也没用,一个炼气七层的废物,攒一辈子也换不到筑基丹。与其让他把那些贡献烂在手里,不如咱们帮他『消化』掉。」
刘远接过话头,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
「然后,再跟他说发现了一处筑基修士的洞府,邀他一起去探索。他一个炼气七层,能进去就烧高香了,肯定走在最前面。有什么禁制丶机关丶妖兽,让他先上。等他把路探得差不多了,把洞府里的好东西都搜出来,咱们再送他上路。」
赵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虎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了,憨憨地咧嘴一笑。
「那敢情好!那小子那一千八百贡献,加上他这些年攒的灵石,再加上洞府里的宝贝……平哥,咱们这一票,能赚不少吧?」
赵平放下茶杯,伸出一根手指,缓缓说了四个字:「盆满钵满。」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在狭小的洞府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笑够了,刘远正了正脸色,压低声音说:「平哥,这事得从长计议。沈立虽然老实,可不傻。咱们不能一上去就明说,得慢慢来,先跟他混个脸熟,让他放下戒心。然后再一步步引导他上钩。」
赵平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具体的计划,咱们分三步走,」
他站起身来,负手在洞府中踱了几步,声音沉稳而从容,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在布置战术。
「第一步,接近。先找个由头跟他搭上话,比如做任务时『偶遇』,或者借东西丶换东西什么的。外门弟子之间往来正常,他不会起疑。咱们三个轮流去,别一窝蜂一起上,也别太频繁,自然一点。」
刘远接口道:「这个我来。我擅长跟人打交道,先跟他混个脸熟,探探他的底。」
赵平点了点头,继续说:「第二步,交换。用灵石丶丹药丶符篆跟他换贡献点。他一个炼气七层,聚气丹都舍不得吃,肯定缺这些东西。只要咱们给的价格公道,他不会拒绝。一来二去,信任就有了。」
他走到石桌前,手指点在桌面上,像是在地图上标注什么。
「第三步,钓鱼。等他把贡献点都换给咱们,咱们再『不经意』地提起青狼谷的发现。别说是我发现的,就说是一个在外游历的朋友传来的消息,咱们几个准备组队去探一探,缺人手,问他愿不愿意去。」
「筑基修士的洞府,他一个炼气七层,做梦都不敢想。只要咱们表现得诚恳一点,他肯定会上钩。」
刘远皱着眉想了想,又补充道。
「还有一点,咱们得准备好后手。洞府里万一真有什么好东西,他要是起了贪念想独吞,或者拿到东西后想跑,咱们得有办法收拾他。周虎正面动手,我在旁边策应,平哥你压阵。一个炼气七层,翻不了天。」
赵平满意地看了刘远一眼,点了点头:「远子想得周到。就这么定了。」
周虎拍了拍胸脯,瓮声瓮气地说:「平哥放心,到时候那小子要是敢耍花样,我一拳砸碎他的脑袋。」
赵平摇了摇头,叮嘱道。
「别大意。他虽然只有炼气七层,但毕竟修炼了二十多年,根基比一般弟子扎实。而且这种人往往有股狠劲,被逼到绝路时爆发的战力不可小觑。」
「咱们要做的,是让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别留下把柄。最好是在洞府深处动手,外面的人发现不了。」
刘远阴恻恻地笑了笑:「平哥说得对。让他在里面当个陪葬的,正合适。」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谁去接近沈立丶用什么藉口丶每次带多少灵石和丹药丶分几次把贡献换完丶什么时候出发去青狼谷丶路上怎么走丶遇到妖兽怎么应付丶进了洞府后谁走前面谁断后丶得手后怎么处理沈立的尸体,事无巨细,一一敲定。
月上中天时,刘远和周虎才起身告辞。
赵平送他们到洞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露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厉。
他转过身,走回洞府,在石桌前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然而,赵平心中翻涌的念头,远不止谋害沈立这么简单。
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不急着喝,只是盯着杯中浑浊的茶汤,目光幽深如井。
刘远和周虎不知道的是,赵平找到的那处筑基修士洞府,远比他描述的要凶险得多。
他在外围探查时,不仅触动了禁制,还隐隐感受到洞府深处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压,绝非普通筑基修士所能拥有。
那灵压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威压,他甚至怀疑那洞府中可能埋藏着金丹期修士的遗物。当然,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刘远和周虎。
至于沈立,不过是一颗棋子。等进了洞府,先用他来趟雷,等他把该踩的机关都踩了,该触的禁制都触了,自己也大概摸清了洞府的虚实,那时候沈立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但刘远和周虎呢?
这两个人,才是真正棘手的存在。
他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俩,但只要进了洞府,在那种狭窄丶黑暗丶处处是禁制的环境中,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意外」身亡。
刘远心思缜密,一直在暗中观察他,赵平早就察觉到了。
刘远那双三角眼,每次看他的时候,眼底都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服从,而是一种隐忍的丶伺机而动的审视。
赵平明白,刘远并不真的服他,只是暂时需要他这个「平哥」的名头来压住周虎。一旦进了洞府,一旦有了足够的好处,刘远第一个要杀的人,恐怕就是他赵平。
至于周虎,那个莽夫虽然听话,却也是一把双刃剑。
他力气大,皮糙肉厚,用来当打手再合适不过,可如果他知道了赵平和刘远的真实想法,他会不会反过来咬一口?
赵平不敢赌。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两个互相牵制,自己坐收渔利。
等进了洞府深处,先找机会让沈立死在禁制下,再制造一个意外,让周虎和刘远也「不幸」遇难。
三个人都死了,洞府里的所有东西,就都是他一个人的了。到时候,灵石丶丹药丶法器丶功法,应有尽有。
大比前十?不,有了这些资源,他甚至有信心冲击前三。
一旦成为内门弟子,说不定就能拜入金丹长老门下,就能接触更高深的功法,就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赵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刘远,周虎,别怪我。修行之路,本就是独木桥,容不下三个人并肩走。」
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烛火燃尽,才起身走进修炼室,盘膝坐下。
可他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脑海中反覆演练着洞府中的种种可能,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每一步的细节。
而在另一边,刘远和周虎并肩走在回洞府的路上。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是两道飘忽不定的鬼影。
刘远没有说话,三角眼在月色下闪着幽幽的光。
周虎倒是心大,走出赵平的洞府没多久便开始盘算着事成之后能分到多少灵石,嘴里叨叨个不停。
「远哥,你说那洞府里能有多少好东西?咱仨分一分,每个人能拿多少?平哥说了,沈立那小子一千八百贡献,换成灵石也能换不少吧?再加上洞府里的宝贝,我估摸着……」
刘远忽然停下脚步,周虎差点撞到他背上。
周虎挠了挠头。
「远哥?怎么了?」
刘远转过身,看着周虎那张憨厚的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你刚才说的都对。走吧,早点回去歇着,明天还得干活。」
周虎「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嘴里又开始盘算着新法器的样子。
刘远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丶冷静的算计。
赵平以为他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刘远心里冷笑。
赵平在盘算着什么,他岂会不知道?
他那双三角眼,看人从未看走过眼。赵平在洞府问题上含糊其辞,说的那些话明显有所保留。
刘远早就看出来了,那处洞府的禁制威力,绝不是筑基中期那么简单,赵平描述得轻描淡写,可他说「差点没把我炸死」的时候,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出卖了他。
那洞府,恐怕比赵平说的要危险得多,也要有价值得多。赵平想让他和周虎当炮灰,自己坐收渔利。
刘远将计就计,他不需要揭穿赵平,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比赵平快一步。
至于周虎,那个头脑简单的莽夫,是最好用的刀。只要稍加挑拨,让他以为赵平想独吞,他一定会暴怒。
一个暴怒的炼体修士,杀伤力足以让任何人忌惮。等他冲上去和赵平拼命的时候,自己就可以从容地收拾残局。
至于沈立,一个炼气七层的废物,在那种环境下能活过一刻钟就算他命大。
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他自会死在洞府的禁制里。万一他命大没死,补一刀也不费什么功夫。三个,不,四个人里,活到最后的那一个,只能是他刘远。
刘远看着前方周虎宽阔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随即隐去,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虎子,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沈立那边看看情况。」
「行!」
周虎应得乾脆利落。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大地一片昏暗。
三个猎人,一头猎物。猎人盯着猎物,也盯着彼此。
谁也不知道,最后活下来的,是猎人,还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