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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胜，要不你也跟我一起走吧。那家公司在挖我，开了加两千的薪资条件，我带你过去，至少给你加一千五。咱们两个人一起过去，互相也有个照应。”
许胜沉默了一会儿。加一千五，说实话他心动了一下。但他又想到了公司最近的情况——新批的六十亩地，区长亲自跑前跑后，食堂里三块钱就能吃一顿有肉有菜的饭，楼上楼下都在传公司要快速发展。
这个节骨眼走，他总觉得亏。盛阳见他犹豫，也没再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茶水间。
当天下班回家，盛阳给挖他的那家公司打了电话。那头接得很快，语气热情得不行，把条件又说了一遍——工资加两千，职位升经理，下周一就能入职。挂了电话，他跟林悦说：“定了。”
林悦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盛阳点头，把烟头摁进桌上的易拉罐里，“离家近，工资比这边高两千，咱俩也不用分开。”
林悦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没再多问。她心里其实挺满意这个决定——男朋友不用跑那么远上班，两个人还能继续住在现在这个舒舒服服的家里，多好。
第二天上午，盛阳把辞职信放在了人力总监蒋策的桌上。
信写得简单，一页纸，几行字，理由就一条：不方便随公司搬迁。他把信放下的时候，蒋策正在接电话，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盛阳没坐，就站在那儿等着。
蒋策挂了电话，拿起信扫了一眼。没挽留，也没多问，只是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离职表，推到桌面上，又翻出一张打印好的单子，看了一眼，也推过来。
“按公司规定，你这个情况，补两个月工资，再给一个月的年终奖。”蒋策手指点了点那张单子，“财务那边明天打到你卡上。交接的事，你跟你们经理对接好就行。”
盛阳愣了一下。
年终奖。
他本来盘算过，能拿到两个月补偿就算不错了。2006年这个年头，多少小公司说倒就倒，老板跑路、工资拖欠的事他听得太多了。
他有个同学去年在一家软件公司上班，公司黄了以后连最后一个月的工钱都没结，去劳动局排队排了三个月，到现在还没要到。
长远科技不仅给了两个月，还给了一个月的年终奖。
而且明天就到账。
他拿起那张单子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心里翻上来一堆话，但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秒钟。
然后他把笔帽合上，笔搁在桌上，站起来冲蒋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地砖上，闷闷的。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秒，吐了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走。
回到工位，他开始收拾东西，键盘、鼠标垫、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技术手册，还有桌上那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长远科技”四个字，是公司刚成立时发的纪念品。
他把杯子拿在手里看了两秒，还是塞进了书包里。收拾到一半，许胜转过头看着他，好几个同事也跟着站了起来，围了一圈。
“阳哥，真走啊？”有人问。
盛阳点了点头。他把书包抱起来，在工位上环顾了一圈。这几排格子间，这个坐了大半年的位置，这满墙贴着的进度表和排期图，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走了，你们加油。”
他跟围过来的同事一一打了招呼，拍了许胜的肩膀一下。许胜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常联系。”
“常联系。”
然后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门上那行字——“长远科技有限公司”。冷风从楼下灌上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转过身，长长地叹了口气，低着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波离职的人不止盛阳一个。
公司统计下来，大概有三十来个人选择走。原本没这么多——好些人是打算再熬一熬的，等公司发了年终奖再提。结果一打听，现在走也一样发，人数一下子就多了。
还有一部分人原本想坚持到最后一个月，等真正搬迁了再说，现在也算明白了：“早点走早点找下家，磨着也没什么意思。”
人力部门按照赵远事先定好的规矩，一个都没为难。
流程该办的办，补偿该发的发。每个人都是两个月工资，外加根据入职时间折算的部分年终奖，一分不少。
有员工办完离职手续，站在财务室算钱的时候，表情复杂。他们做好了跟公司扯皮的准备，也做好了拿不到多少钱的准备——2006年，这种事太常见了。
老板跟你说“公司困难”，然后工资一拖三个月，你连去劳动仲裁的门路都摸不清楚。补偿？年终奖？能把你该得的给你就不错了。
结果长远科技不仅给了，还给得痛痛快快。两个月月薪，加一笔年终奖，从头到尾一句难听话没有。
“感觉咱公司是真的好，厚道。”有的同事拿着单子跟旁边同事说，声音有点发紧，“离职都给这么丰厚的补偿。”
“对啊。”同事签完字，顿了一下，笔搁在桌上，“可惜以后就不是公司的人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同事又说：“再见了啊，长远。再见了，我第一家公司。”他扭头看了看办公室里那些还在敲键盘的背影，默默小声地补了一句，“再见了，兄弟们。”
其实有人走出大门就后悔了。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手里攥着离职通知书，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纸边儿在手里沙沙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许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盛阳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看了很久没动。
他想起盛阳昨天在茶水间里说的话——“加一千五”。盛阳为了两千块钱走的：“觉得新公司离家近、钱多，怎么看都划算。”
可许胜心里有一本账。
乌当那块地多大？公司现在同时在跑的项目有多少个？这些他不用找人打听，眼睛看得到——地是实实在在批下来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在立项，HR那边的招聘需求排了一长串，天天往会议室里领人面试。
自研项目，自己说了算，上线一个火一个，服务器那边的老张上周还在群里喊，说再这么跑下去机房又得加机器了。
“项目火了，人招疯了，活儿谁干？新人谁带？部门扩出来谁顶上？空降领导的能有几个？大头还不是从第一批跟到现在的老人里挑。”
许胜在心里粗粗估了一个数——就按公司现在这个架势，到明年年底，他要是能上升一步，涨的可能就不是两千的事了。三千？五千？他不敢说死，但他不瞎。
他更不瞎的是，亲眼看见走了的那三十来个人，离职手续办得干干净净，两个月工资加年终奖，一分没少，第二天就到账。这种老板说话算话，公司真做大了，会亏待最早留下来的那批人？
他把键盘拉近，手指搁在按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敲代码。
他哪也不去，就焊死在公司。
长远科技这辆车，他不但要坐上去，还要抢个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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