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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淹没(第1/2页)
最初那几天,埃杰顿先生每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问店员:“今天收到多少?”
店员低着头,把那只专门腾出来放投稿信件的藤筐往前推了推。“六封,先生。”
第二天,店员说八封。第三天,七封。第四天,十一封。
埃杰顿先生看着那只藤筐,里面的信件稀稀拉拉的,像秋天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
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码齐,放在桌上。信封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在厚实的信纸上,有的写在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背面。
他想象着那些写信的人——他们坐在哪里,用什么样的笔,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可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玛丽·班纳特为这个比赛花了多少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头奖五百镑,二等奖三百镑,三等奖一百镑,入围奖若干——光奖金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还有那些报纸上的广告,《泰晤士报》《纪事晨报》《先驱报》,那些文学刊物,登了这么多天,每一天都是钱。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说“费用我来出”,好像那些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可他知道不是。那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一本书一本书攒下来的。是她坐在朗博恩的书房里,点着蜡烛,写到天亮,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墨渍,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现在广告登了这么多天,投稿只有十几封。他把那些信码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柯曾街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昨夜下过雨。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谁也不往出版社的橱窗里看一眼。
他忽然有些怕——怕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怕那些钱打了水漂,怕玛丽的心血白费。更怕她失望。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她失望过。不是因为她运气好,是因为她想得周全,每一步都算过。可这一次,算得再周全,也要有人回应才行。
变化是在广告登出后第十天发生的。
那天早上,埃杰顿先生比平时晚了一些到出版社。他在街口的面包店买了一个刚出炉的圆面包,边走边吃,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个店员正弯着腰,合力把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从门口往里拖。
“这是什么?”他问。
年纪大些的那个店员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先生,都是信。今天早上送来的,比昨天多了一麻袋。”
埃杰顿先生愣了一下。他把手里剩的半块面包塞进口袋,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麻袋的口子已经解开了,里面的信件挤挤挨挨地探出头来,像一群被关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鸟。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信封大大小小,新的旧的,厚的薄的。有的用细绳扎着,有的用火漆封着,有的干脆没有封口,只是折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信,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多少?”他问。
店员擦了擦额头的汗。“大概百封左右。我们还没数完。”
百封。埃杰顿先生站起来,把手里的信轻轻放回麻袋里。“数。一封一封地数。每一封都登记好,寄信人的名字,地址,投稿的题材。一样都不能漏。”
店员们应了一声,继续蹲下来整理那些信件。埃杰顿先生站在旁边,看着那只麻袋,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笑,是那种绷了太久、忽然松了一点下来的弧度。
第十一天,来了三麻袋。第十二天,四麻袋。
埃杰顿先生不得不把柜台后面的那间储藏室腾出来。原来堆着的那些纸张、账本、旧书,被搬到了走廊里,摞得高高的,像一堵摇摇晃晃的墙。
储藏室里摆上了几张长桌,桌上码着那些信件,按日期分好,按题材分好,按寄信人的地区分好。
店员们从早忙到晚,拆信,登记,分类,码放。手指被信封边缘划破了,贴上小块胶布继续干。墨水用了一瓶又一瓶,登记册写了一本又一本。
可那些信还在来。
像是全伦敦都在给他们出版社写信。不,不只是伦敦。利物浦,曼彻斯特,伯明翰,布里斯托尔,爱丁堡,都柏林。
那些信封上的邮戳,像一张一张的地图,把整个不列颠都连起来了。埃杰顿先生有时候站在储藏室门口,看着那些越堆越高的信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在这一行干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那些从来不会走进出版社大门的人,那些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字能被印在纸上的人,现在都在写信。写给他们。
到了五月,连海外都有人来凑热闹了。巴黎,汉堡,罗马,还有一封从纽约寄来的,信封上贴着美国的邮票,邮戳模糊了,不知道在路上走了多久。
埃杰顿先生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他把信拆开,里面是一篇用英文写的游记,写的是哈德逊河上的日落。
字迹有些潦草,可那些句子,一笔一画都很用力。他把信放在桌上,对店员说:“登记。美国,纽约。游记。”
六月三十日,截稿日。
那一天,出版社收到了整整十二麻袋的信件。店员们从早上忙到天黑,又从黑忙到天亮。煤气灯点了一整夜,把那些来来往往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出永远不会散场的戏。
埃杰顿先生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信件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觉得自己不是在出版社工作,是在守着一个港口。
埃杰顿先生最终还是租了一间仓库。
不是他想租,是实在放不下了。那间储藏室早就满了,走廊里也堆满了,连他的办公室里都摞着好几摞,高得快要顶到天花板。他每天走进去,要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那些纸堆中间穿过,像穿过一道一道的窄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淹没(第2/2页)
仓库在柯曾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原来是放木材的,空了大半年。他让人打扫干净,摆上几排木架子,把那些信件一箱一箱地搬进去,码好。
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小说,诗歌,散文,游记。
伦敦,英格兰北部,苏格兰,爱尔兰,欧陆,美国。
他站在仓库中央,看着那些箱子一排一排地码着,从地面一直码到快顶到房梁,忽然有些恍惚。
他锁上仓库的门,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往回走。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的带子。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截稿之后的日子,埃杰顿先生没有立刻去找玛丽。他知道她在忙别的事——王储那边的慈善基金,还有她自己的新书。
他把仓库里的信件又整理了一遍,请了几个临时工帮忙拆信、登记、分类。
那些临时工坐在仓库里,从早忙到晚,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拆开,登记好,按题材分好,再放回箱子里。
他们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信。他们说,有些人写了厚厚一叠,有些人只写了几页。
有些人用的是最好的信纸,有些人用的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背面还印着模糊的数字。
有些人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有些人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学写字。可他们都在写。都想让人看见。
埃杰顿先生听着,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箱子越摞越高,看着那些标签越写越多。
小说,诗歌,散文,游记。不列颠的每一个郡,欧陆的每一个国家,还有那些漂洋过海来的。他手里有仓库的钥匙,口袋里装着玛丽当初签的那张协议。
那上面写着,奖金由她出,广告费由她出,所有风险由她一个人担。现在这些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来回应她了。
玛丽是在七月初的一个下午来的。
她没有提前送信,自己坐着马车到了柯曾街。推开门的时候,门厅里和往常一样安静,深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柜台后面的店员正在低头整理一叠订单。空气里还是那股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混着木头的香气。
她正要往楼上走,埃杰顿先生从走廊那头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口沾着一点墨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可眼睛还是那样亮。他看见玛丽,站住了。
“班纳特小姐。”他顿了顿,“您来得正好。我带您去看一样东西。”
玛丽跟着他走出出版社,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在一扇灰色的木门前停下来。埃杰顿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仓库。木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上面码满了箱子。每一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小说,诗歌,散文,游记。伦敦,利物浦,曼彻斯特,伯明翰,布里斯托尔,爱丁堡,都柏林。巴黎,汉堡,罗马,纽约。
那些标签密密麻麻的,像一幅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地图。
玛丽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箱子,看了很久。阳光从高处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琴键。那些箱子安安静静地码在那里,像一群等了很久、终于被看见的人。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这么多。”她的声音很轻。
埃杰顿先生站在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也看着那些箱子。“小说最多,诗歌其次,游记和散文少一些。”他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英格兰的最多,苏格兰和爱尔兰的也不少。欧陆的来得晚,可数量也可观。美国的只有几十封,大概是因为消息传过去花了太久。”
玛丽听着,没有说话。
“总共——”他顿了顿,“大概有将近两千份。”
玛丽转过头,看着他。两千份。她想过会有人投稿,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两千份。那些人,那些在工厂里、在厨房里、在码头边、在牧师的住宅里、在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镇和村庄里一笔一画写字的人——他们都听见了。都看见了那扇开了一条缝的门,都伸出手来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鞋上沾着一点泥,是刚才从巷子里走过来的时候溅上的。她盯着那点泥,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想必一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埃杰顿先生看着她。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班纳特小姐,麻烦不麻烦,得看这里面有没有好作品。”
玛丽的目光从那些箱子上扫过。
现在这两千个人,和她当年一样。把那些憋在心里不吐不快的字,一笔一画写下来,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出去。寄给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寄给一扇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开的门。
她转回头,看着埃杰顿先生。阳光从高处的窗户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把她那条浅灰色的裙子照得发亮。她的眼睛在光里亮亮的,像两盏灯。
“肯定会有的。”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稳。“数学告诉我,都是概率问题。两千份,总会有好的。不是一定,是肯定。”
埃杰顿先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一个人绷了很久、忽然发现绷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松下来的笑。
“那我们就找。”他说,“一封一封地找。把那些好的,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