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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张脸。一个年轻，一个苍老。一具在地底躺了几百年，一个在外面活了几百年。
无面人和他是同一个人，白衣真人的弟子。
宋渊脑子里闪过那段记忆，封印大战之后，年轻弟子站在白衣真人身后，右手藏在背后，掌心攥着偷来的一缕邪力。
他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原地，年轻完好带着所有潜力的身体，被白衣真人发现后封在了地底。
另一半在外面，残缺衰老需要面具遮盖的躯壳，靠那缕邪力撑了几百年，建起长老会，布下天大的局，走遍天南海北，就是为了有一天回到这里。
现在终于让两半重新合在了一起。
“你终于明白了，三百年，”年轻的身体朝无面人伸出手，“够久了。”
无面人也伸出了手。一只年轻光滑，一只苍老干枯。两只手在空中靠近。
宋渊动了。
他不知道两半合在一起会怎样，但白衣真人用整条地脉压着这具身体、宁可让它和封印融为一体，一定有原因。
诛邪剑砍向了阵法，剑尖刺入地面阵纹，镇石之力倾泻而出，九种属性同时灌入残存的阵法。
他在做陆青说的那件事，用无面人当燃料，强行激活融合机制。不只是无面人的邪力，他把自己的镇石之力也灌了进去。
阵法突然暴走了，白色光线从地面喷涌而出，比之前亮了十倍不止。
光柱从四个节点同时冲出，在石台上方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石台上的身体发出一声嘶吼。那只伸向无面人的手被光网拦住了，光线缠上手腕把他往石台上拉。
无面人的反应更剧烈，被抽走的邪力突然加速，面颊塌陷，皮肤贴着骨头，灰色光雾散了大半。
但他还在往前走。刚走一步，光线缠住了右腿。又走一步，光线绕上了腰。每走一步都在被阵法吞掉邪力，但他不停。几百年布局就为了这一刻，他不甘心。
宋渊把剑插在阵纹里，双手按着剑柄，镇石之力全开。
陆青也在拼，跪在地上，拂尘横放在阵纹上，白衣门最后一点法力全灌了进去。
两个人一起运功，融合机制完全启动了。
光网开始变化，从透明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实体，再慢慢凝固。
石台上那具躯体被一点一点嵌进凝固的光网中，手指、手腕、手臂、肩膀，白色的光一覆上去就变成了半透明的壳，把他封在里面。
无面人的脚步终于停了，他走不动了，邪力抽得太多身体撑不住了。脸上纹路深了十倍，看起来像一百岁的老人，风一吹就能散架。
他抬起头，看着石台，光网完全凝固了。
那具年轻的身体被封在一整块半透明的白色晶体里，姿态定格在伸手的那一刻。右手朝前探着，五指张开，像在够什么永远够不到的东西。灰色的眼睛还睁着，但不动了。
封印完成了，再也分不开。渡魂引，永远封死了。
无面人站在原地，声音弱得快听不见了。
“三百年。”
他的邪力被抽走了大半，维持几百年的躯壳开始崩解。皮肤出现裂纹，指尖变成灰色的粉末，一粒一粒往下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没有挣扎。抬起头看向宋渊。
“你以为结束了？这只是……一半。”
说完，身体从脚开始化为灰烬，灰色粉末从脚踝往上蔓延。
最后消散的是那双眼睛。灰色瞳孔闪了最后一下，然后什么都没了。
洞穴安静下来，阵纹的亮度慢慢降回正常，四颗绿色珠子稳稳嵌在节点上，地面不再震动了。
宋渊撑着剑柄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石台边缘稳住了。他看着晶体里那张脸，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不知道的人看到这张脸，会觉得这是个好人。
“走吧。”他对陆青说。“上去。”
陆青慢慢爬起来，捡起拂尘，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白色晶体，没多说什么。
两个人沿通道往上走，准备去双河镇暂做休息。
大巴在皖北的国道上晃了四个多钟头，到双河镇停下来的时候，宋渊的肋骨已经被颠得隐隐发酸。
司机拉开车门吼了一嗓子：“停二十分钟！上厕所赶紧的！”
他下了车，活动了两下腿脚。双河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排灰扑扑的平房。镇口空地上支着个包子摊，大铁锅冒着白气，肉包子的香味飘得老远。
宋渊买了四个包子，递给周雪晴两个。她从车上下来，腿已经不瘸了，只是走快了还有点吃力。
“去省城的？”卖包子的大姐圆脸膛，围着花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嘴也没闲着，“走国道啊，那得颠一天。你们算运气好，要是昨天来就得绕路。矿上出事了，路封了半天。”
“出什么事了？”宋渊咬着包子随口问。
大姐的声音压低了，眼睛往左右扫了一圈。
“死人了。矿上死了好些人，那不算新鲜，挖煤的哪年不死几个？邪门的是后头，太平间里，死人站起来了。”
宋渊嚼包子的动作停了。
大姐说得绘声绘色。上个月矿上塌方，压死了一批人，尸体运上来停在太平间等家属认领。头两天没事，第三天晚上值班的老李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开门一看，两具尸体从铁床上坐了起来。白布盖在头上，眼珠子在布底下转。
老李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跑出来。
后来矿上用铁链把尸体锁了，但管不住。到现在已经“醒”了七个，全在铁床上拽铁链，嘴里叫着。
大姐学了两下，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嗬……嗬……就那种，像嗓子眼里堵着东西。”
“请人看过没有？”
“请了，三拨。”大姐一脸嫌弃，“第一个进去闻了闻就跑了，说镇不住。第二个带了桃木剑，刚举起来手就软了。第三个倒是胆子大，烧了一宿纸钱念了一宿经，屁用没有，第二天又醒了一个。”
她摇着头把蒸屉盖上了：“矿长愁得头发都白了。”
宋渊和周雪晴对视了一眼。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矿区往哪走？”
按照卖包子大姐的信息，矿区在镇外三里地。
两人沿着一条煤渣铺的土路走过去，黑乎乎的路面，踩一脚鞋底就糊一层。路边沟里的水也是黑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膜。
矿区围了一圈铁丝网，入口一道铁门，门口停着一辆车。两个民警蹲在车边抽烟，脸色发青，眼圈乌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踏实。
“找谁？”其中一个站起来，烟也没掐。
“找你们矿长。道门的，专门处理这种事。”
两个民警对视一眼。年纪大的那个把烟一掐，转身往里跑，边跑边喊。
三分钟后矿长来了。
姓孙，四十来岁，五短身材，满脸横肉。按理说这种人看着该壮实，但此刻灰白的脸，发红的眼，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走路都带着晃，像一条快散架的船。
他一见宋渊就抓住了胳膊：“你真能处理？真的？那些神婆都没办法。”
“带我去看看。”
太平间在矿区西北角，一排红砖平房，原本是工具仓库改的。铁门上了两道锁，门缝里塞着破布条。
孙矿长掏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三次，最后是旁边的会计帮他开的。
铁门拉开，一股腐臭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宋渊屏了一口气，慢慢适应了。太平间不大，十来张铁床沿墙排成两排。七张床上的尸体半坐半靠，手腕脚踝被铁链锁在床架上。铁链是后来焊的，每根手指头粗。
它们在动，铁链被拽得嘎吱响，锈渣往下掉。七颗头都在转，方向一致——朝门口，朝他。
嘴里发出低吼：“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