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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上的轰鸣声已经不是方才那种若有若无的闷响了。它从冰层深处翻涌上来，贴着每个人的脚底板往骨头里钻，震得牙关细微地磕碰，脚下的碎冰粒跟着跳起舞来，像有一台巨大的发动机埋在几百米厚的冰盖底下高速运转。风反而停了，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那持续不断的低频脉动，压得耳膜发胀，呼吸都跟着乱了节拍。
聂凌风举起右拳，五指攥紧。身后的队伍立刻刹住步子，六七个人同时停在冰面上，登山靴的冰爪在冰层表面刮出长短不一的刺耳声响。他微微侧过头，竖起左耳朝向冰川延伸的前方，那声音在他听来已经不是单纯的轰鸣了——它里面裹着一层极微弱的丶几乎被杂音淹没的共振频率，正好和他胸腔里那颗麒麟元丹的跳动节拍叠在一起，同频共振，像两面隔着山谷对敲的鼓。
」这动静不对劲。」王也道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比平时紧了一度。他已经把保温杯塞回背包侧袋，左手从袖筒里滑出来，五指飞快地掐动，指尖每动一下，那道从冰壁方向压过来的元炁波动就被他截一缕勘测一番。掐到第三轮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指节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地气乱得像一锅沸粥，龙脉的走向被硬生生掰斜了整整一个方位角……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昆仑山几千年的元炁往一个点上抽。」
」往一个点上抽？」张楚岚站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转头的时候脖子上的围巾歪了大半截，」往哪个点？」
王也抬手指了指冰川尽头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被一层薄薄的冰雾蒙着，隐约可见一面几乎垂直的冰壁轮廓，在午后的日照下泛着浅蓝色的冷光。冰壁从山体两侧的岩面之间升起来，高得望不见顶，上部没入云层里，仿佛一道从地面直插天穹的门扉。
」那面冰壁的后面，就是那个点在抽。」王也把手指收回来搓了两下，指尖接触空气的地方起了一层极细的白霜，」再往前靠近的话，我们身上携带的炁也会被那股力场牵引。步子重的人要先稳住丹田。」
」那你帮我们稳住——」
」我帮你稳？」王也哭笑不得地看了张楚岚一眼，」我自己都在晃。」
陆玲珑站在队伍中段，手按在背包侧袋里那两本剑谱上，指尖压着封面的硬壳感受着那阵从冰壁方向一波接一波涌过来的气流。那种感觉说不上危险，但让她本能地绷紧了肩背的肌肉，像在暴风雨来临前的静默中察觉到了气压骤降的动物。她扭头看了眼前面聂凌风的背影——他的背脊依然笔直，肩膀下沉，重心压得极稳，整个人像一根打进冰层里的桩子，纹丝不动。
」师父，」她喊了一声，」还走吗？」
聂凌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闭着眼，呼吸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胸膛深处的麒麟元丹正在以超出平时的频率搏动，每跳一下，那阵从冰壁方向传来的嗡鸣就清晰一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冰壁的另一侧，正隔着不知多厚的万年寒冰，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道目光没有敌意，甚至算不上热切，更接近一种从极远处投来的丶等候已久的凝视，像一口枯井底下的水在听见第二只脚步靠近时终于漾开的波纹。
他睁开眼。
」走。」
他说完这一个字就迈开了步子，右脚的冰爪切入冰面，碎冰被压出咯吱一声细响。
」可是师父——」
」它叫我来的。」聂凌风头也不回，声音从围巾里透出来有些闷，但字字清晰，」就算前面是套，我也得去看看是谁下的。」
张楚岚在后面咧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缓一缓气氛的话，但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最终没出声。他紧了紧背包带，低着头跟了上去。
越往前走，冰面的变化就越明显。起初是整片平滑如镜的蓝冰，在脚下绵延数里，冰层里封着无数细密的气泡，像冻住的满天星子。走了大约一公里之后，冰面开始出现密集的龟裂纹，纹路从冰川表层一直向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底，有些纹路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里面透出来的黑暗冰凉得不像冰层——更像裂缝底下连着某个更深的丶没有尽头的空间。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吹起来了，贴着冰面贴地走，卷起细碎的冰晶打在每个人的裤腿上，发出砂纸打磨似的沙沙声。
那阵低沉的轰鸣声反而更近了。它已经不再是来自冰川深处的闷响，而像是从四面八方的冰层里同时渗出来的，把整个世界都塞满了这种震颤的频率。众人感觉脚下的冰层正在以极缓慢的幅度起伏，一高一低，约莫每三秒一个循环，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我的天……」张楚岚小心翼翼地落脚，每一步都先用冰爪尖探一探前方的冰面虚实，声音压得比呼吸还轻，」我们这到底是在冰川上走还是踩在什么东西的肚皮上？」
」你能换个比喻吗？」陆玲珑跟在两米后，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听到这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比喻越说我越瘮得慌。」
」我说的是实话啊——你看这冰面的起伏，一鼓一鼓的——」
」行了行了别说了。」
王震球走在队伍的倒数第二的位置，他那件亮橘色的夹克在灰蓝色的冰川背景上格外扎眼，隔了老远都能看见那一团暖色在移动。他难得没有插嘴逗乐子，左手一直没离开过腰侧那根收成短棒的三节棍，右手的手指在空气中不自觉地捏着某种法诀的起手式，嘴唇翕动时吐出的白雾断断续续。
冯宝宝走在最后，太刀横挂在腰后，步伐均匀得像尺子量过的。她一直没说话，但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前方聂凌风的背影，偶尔侧头扫一下两侧的冰壁，瞳孔在那样的距离下几乎看不出焦距的变化。
队伍又往前推进了大约二十分钟，地貌突然在转过一块巨大的孤立冰柱之后豁然开朗。冰川的尽头横亘着一面冰壁，高耸入云，平整得像一整块打磨过的蓝玉，从左侧山体的岩根一直延伸到右侧的悬崖边缘，在午后的逆光中泛着冷冽的幽蓝色光泽。冰壁的表面没有一丝裂隙丶没有一道划痕，千万年的积雪和气流只在它表面上留下极浅的波纹状纹理，像一面被时光雕琢过的铜镜。
而那低沉的轰鸣声，正是从冰壁内部传出来的——现在近在咫尺了，它不再是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混沌噪音，而是一种清晰可辨的丶有节奏的丶沉甸甸的搏动。咚。咚。咚。间隔均匀，每一下都跟聂凌风胸腔里那颗元丹的搏动精确吻合。
」就是这里了。」聂凌风停下脚步。他站在冰壁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仰起头望着冰壁高处没入云层的部分，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厚重的白雾，在面前飘散又聚拢。
他身后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站在他几步之外，能感觉到那股从冰壁内部漫出来的元炁像无风时的温热潮水一样缓缓推过来，拂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痒意，皮肤底下毛细血管不自觉地扩张了一下又缩回去。
聂凌风缓慢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贴上了冰壁的表面。
触感的第一秒钟是刺骨的寒意，从掌心沿着手腕向上窜到肘弯，整条右臂的汗毛在同一瞬间竖了起来。但紧接着，那股寒意之下裹着另一层温度——一种埋在冰层深处的丶被冻了不知多少年的温热，缓慢地丶迟疑地，像刚从长眠中苏醒的人掀开眼皮一样，从他的掌心往里渗。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回应。来自冰壁深处，比他掌心那片温热要宏大得多丶古老得多的一股力量，顺着冰层的纹理往上涌，像一条沉睡的河流在最底层翻了个身，水面下的暗流搅动了整面冰壁的内部结构。
冰壁的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然后——咔嚓。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聂凌风掌心贴合的位置出现，垂直向下延伸了大约半米，裂缝边缘有极淡的蓝金色光芒渗出来，映在冰面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聂哥你——」张楚岚往前迈了一步想拉他退后，被聂凌风另一只手的掌根举起来轻轻挡了一下。
」别慌。」聂凌风的声音比他想像中平静，」它在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