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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嬷嬷愣了愣,本想再叮嘱几句,可对上欣荣那双沉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竟咽了回去。
门阖上,屋里又只剩欣荣一个人。
她垂着眼,指尖慢慢摩挲着腕上一只白玉镯子,唇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
桂嬷嬷教她的那些手段,她活了千年,见得多了。
但谁说她要用呢?
况且,她抬眸,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永琪这种人,你越靠上去,他越是躲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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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景阳宫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了起来,暖黄的光映在廊下,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子冷峭。
永琪是被老佛爷硬生生逼来的。
愉妃亲自去慈宁宫请了安,回来便抹着眼泪说,再不圆房,她这做额娘的也没脸再在宫里待了。
老佛爷更是话撂得重,“你是皇子,不是山野村夫,由不得你胡闹。”
话到这个份上,他再犟下去,便是把额娘和老佛爷的脸面一起踩在脚底下。
于是他来了,一身墨色常服,步履沉沉,周身裹着秋夜霜寒般的冷意。
进门那一瞬,他连目光都是冷的。
他心底早已给欣荣判了罪名,定然是她,在老佛爷跟前装委屈扮可怜,搬弄口舌,逼得老人家施压,好把他锁进这间寝殿里。
他大步跨进内殿,牙关已经咬紧,讥讽的话顶在舌尖,只等见到她那张故作温柔的脸就泼出去。
可脚迈进门槛的瞬间,他顿住了。
殿内灯火柔和,欣荣坐在桌案前,一身月白旗装穿得规规整整,领口的盘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碎发都不曾落下。
她正执笔写字,姿态端正如松,眉眼低垂,满室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沙沙声。
永琪喉间那口顶了半天的恶气忽然没了着落,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预备好了一肚子斥责,
“你莫要以为逼我来了便能如何”“就算躺在一张床上我也不会碰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可眼前这副景象,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欣荣听见脚步声,搁下笔,抬眸望过来。
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一点暖光,又很快被那份惯常的淡漠压了下去。
她不急不缓地开口,
“老佛爷的旨意,我违不了,你也同样,可我也知道你心里装着小燕子,勉强的事做来没意思,你我心里都不痛快。”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应付过老佛爷那边,旁的,咱们各不相干。”
永琪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她嘴里说出来的话竟是这个走向,她甚至主动替他想好了退路,把他从圆房这件事里摘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人,还是从前那个追在他身后的索绰罗欣荣么?
欣荣像是看穿了他心底那点讶异,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浅得近乎没有。
“五阿哥不必拿这种眼神看我。”
她说,“从前对你有心,那是从前的事,如今我看得明白,情爱这种东西,费神费力还无甚用处。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情意绵绵,只一样,五福晋的体面,往后你在外头,给我应有的尊重,旁的我都不求。”
她说完这番话,神色从容地收回目光,顺手从枕边取出一方素白丝帕,又捻起一支小巧的银簪,指尖抵住簪尖,便要往自己指腹上扎下去。
永琪愣了一下,随即骤然反应过来,她要自伤滴血,伪造落红。
他心头猛地一紧,竟想也没想就跨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且慢!”
掌心触到她腕骨的那一瞬,他指尖下意识用了力,又很快松开,怕捏疼了她。
垂眸看去,她指尖白皙纤细,那银簪的尖已经抵在皮肤上,再往前一寸便要见血。
他喉头滚了滚,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原以为她是那种会使尽手段把他拴在身边的人,可她没有。
她甚至连苦肉计都用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割伤了去给他圆谎,去替他挡老佛爷的雷霆之怒。
永琪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愧疚,又不全是,像错愕,又比错愕更深一些。
他沉默片刻,抬手夺过她指间那支银簪,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指尖微微一用力,簪尖划过他自己的指腹,一滴殷红的血珠立刻沁出来,稳稳落在素帕正中,晕开一朵浅浅的红梅。
他收回手,垂眸擦掉指尖残余的血迹,嗓音沉了两分,
“不必委屈你,此事,我来便可。”
欣荣的目光落在那方染了血的帕子上,顿了顿,只是平平地补了一句,
“今夜你需留在此处歇息,若你仍旧走了,老佛爷和愉妃娘娘那边,必定生疑,往后日日追问,你烦,我也烦。”
永琪略一思忖,便知她说得在理。
慈宁宫和愉妃两双眼睛盯着,他若连夜离开,明日桂嬷嬷回去一报,等着他的便是又一轮训斥和逼迫。
他索性点了头,嗓音干涩地应了一个字,“好。”
寝殿里那张雕花拔步床铺着大红锦被,金线绣的鸳鸯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两人各自占了床榻的一侧,和衣躺下,中间隔出的空隙能再躺一个人。
永琪仰面朝天,双手规矩地搁在身侧,脊背绷得像张满弓。
宫人吹熄了烛火,殿内沉入一片安静的墨色中。
这是他头一回和一个女子同榻而卧。
身侧是明媒正娶的嫡福晋,呼吸就在耳畔,清浅绵长,她身上那缕冷香悠悠地漫过来,不浓不艳,却像藤蔓似的钻进他感官里。
他闭着眼,心里却乱得厉害。
一会儿是小燕子鲜活明媚的脸在眼前晃,一会儿又不由自主想起欣荣方才的那番话。
明明该松一口气的。
他娶了她却没负了小燕子,她也不缠他,多好的事。
可这口气,就是松不下来。
永琪在锦褥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锦被蹭出细碎的声响。
身旁的欣荣却睡得安稳极了,呼吸均匀绵长,一动不动,像是身边压根没躺着个大活人。
永琪侧头看了她一眼,黑暗里只能辨出她柔和的轮廓,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目光,盯着帐顶的暗纹,直直熬到了天边泛起蟹壳青,鸟雀开始在檐下叫了,他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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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和衣同榻之后,景阳宫里的气息便悄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