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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哲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他从装甲车上下来的样子不太好看——脸色发灰，眼窝凹进去一圈，嘴唇干裂，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军用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手里拎着一个铝合金设备箱，另一只手夹着平板，走路的时候箱子磕在膝盖上，他也不换个手。
苏明远在指挥中心门口接他。
“路上没有休息吗？”
“睡了二十分钟。”陶哲把设备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指挥中心里走，“画面我在车上一直看着。那个人形热源从出现到现在动过没有？”
“没有。原地站了十二个小时了。”
陶哲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站了十二个小时不动——这个信息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说什么，加快脚步进了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的画面和苏明远之前看到的没有本质区别。
防护罩还在，巨人还在死，灰色粉末还在往中央流。
唯一的变化是普通巨人的数量又少了——从一百八十多万降到了四十万出头。
陶哲把设备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台巴掌大的仪器接上了指挥中心的数据终端。
这是他从妖武世界带过来的便携式能量频谱分析仪，灵敏度比基地的设备高两个量级。
“把第三架侦察机的原始数据调给我。”他对技术员说，同时自己也在平板上噼里啪啦地敲，“还有无人机对人形热源的全波段扫描记录，所有的，从出现到现在。”
苏明远没有打扰他，走到一边跟张伟低声交代了几件事——主要是确认核武阵位的最新状态。
张伟汇报说东南方向今天上午全部到位了，西北方向的最后两组导弹车正在翻越山脊，预计今晚之前能就位。
也就是说，最迟今晚，至少一百二十枚核弹就能全部进入发射状态。
非战斗人员的撤退也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都是必须留下来操作设备的技术人员，实在减不动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陶哲从数据里抬起头来。
“苏组长。”
苏明远走过去。
陶哲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组经过增强处理的热成像画面。
人形热源的轮廓比之前清晰得多——的确是人的形状，双腿、双臂、躯干、头部，比例完全符合人体结构。
“分辨率不够看清面部，但可以确认几件事。”
陶哲用手指点着画面，“第一，这个体型和比例百分之百是人类。不是什么人形怪物或者类人生物，就是一个人。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重估算不超过六十公斤——偏瘦。”
“第二，他周围方圆大约三百米的范围内没有任何巨人。不是巨人主动避开的，是有一道能量场把它们隔绝在外面。这道能量场的频谱特征和防护罩完全一致，但密度高得多。可以理解为防护罩是他放出去的大伞，身边这个小圈是贴身的甲。”
“第三。”陶哲的语速慢下来了，“能量读数。我用新仪器重新扫了一遍。三头八百米巨人的能量总和大约是原来神级巨人的十倍。”
苏明远问道：“所以，他就是那个本体？”
“对。他就是本体。”陶哲点头，“三头巨人是他的傀儡，防护罩是他的手段，一百八十万头巨人是他的口粮。所有这一切的核心就是这一个人。”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核弹还是要打的。
但在打之前，他需要知道更多——这个人是什么来历，他想要什么，他有没有弱点。
核弹能把防护罩砸碎，但如果里面的本体扛得住核爆，那一百二十枚核弹就白费了，反而会得罪这个人。
“有没有办法跟他接触？”苏明远问。
陶哲想了想：“定向广播试试。他是人形，也许能听懂人话。用所有我们掌握的语言轮着播——普通话、英语、苍城方言、巨人世界幸存者用的古语。如果他有沟通的意愿，会给反应。”
苏明远下令执行。十二台大功率定向扬声器被架到了面朝防护罩的阵地上，技术员录制了多种语言的问候语和表示友好意图的话，循环播放。
声音穿过荒原，撞在防护罩表面，被那层透明的能量墙挡了回来。回声在旷野上荡了几个来回才消散。
一个小时。没有反应。
两个小时。没有反应。
三个小时。苏明远坐在指挥中心里喝了三杯茶，翻了一遍巨人世界近三个月的所有侦察报告，没有在里面找到任何关于这个人形存在的蛛丝马迹。他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四个小时。
陶哲建议同时派无人机携带通讯设备在防护罩外缘尝试投放——如果声波过不去，也许电磁信号能过去。
无人机飞到距防护罩两百米处的时候通讯设备被能量场炸成了碎片，连无人机自身也差点报销，歪歪扭扭地飞回来的时候机翼缺了一角。
五个小时。
六个小时。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苏明远开始考虑放弃接触尝试直接打核弹。
他正要开口的时候，大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防护罩的表面出现了一个缺口。
不大，直径大概十米左右。
位置很讲究——正对着前进基地的方向。
穹顶上的能量在那个位置分开了，像布料被剪了一个洞，边缘整整齐齐的，没有任何破裂或者崩散的迹象。
这不是防护罩出了故障。
是有人从里面主动打开的。
指挥中心里的人全部停下了手头的事，齐齐盯着监控屏幕。
然后那个人形“生物”从缺口里走出来了。
苏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大屏幕正前方。
无人机把镜头拉到最大倍率。
画面里，一个人影从十米宽的缺口中慢慢走出来，步伐很慢，不像赶路，倒是像在逛后花园。
分辨率终于够了。
那是一个老人。
白发白须，头发很长，散在肩膀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发梢飘起来。
面容枯槁，颧骨高耸，脸颊凹进去，皮肤上全是深刻的皱纹。
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材质不像布——表面有细密的纹理，更像是某种兽皮缝制的。
体型瘦小，甚至可以说是干瘪。
但他的眼睛不对。
瞳孔里有光在流动。
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亮——巨人世界根本没有像样的阳光，天永远是灰的。
那是从眼球内部往外发出来的光，淡金色的，一闪一闪，像两盏快要燃尽但还没灭的灯。
老人走出防护罩后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缺口合拢了，像从没裂开过一般。
他抬起头，看向前进基地的方向。
隔着一千两百多公里，无人机镜头里老人的脸占满了大半个屏幕。
苏明远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
那不是好奇，不是友好，也不是愤怒。
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