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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太极殿上剑影寒(第1/2页)
太极殿中，文武百官已仓促聚齐。
司马岳身着朝服立于御座之侧，面容尚带悲戚，但身姿端正，不失皇家气度。
庾冰手捧先帝遗诏，面朝百官，将司马衍亲笔所书的传位诏书高声诵读。
殿中鸦雀无声，只余庾冰沙哑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诏书读罢，庾冰合上诏书，沉声道：“先帝遗命，琅琊王即皇帝位。百官参拜。”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司马昱当先跨入殿门。他身着亲王冕服，头戴九旒冕冠，身后跟着孔安、沈冲、周子明、陶度及十余位江南籍朝臣，黑压压一片涌入殿中。守在殿门口的禁军都尉上前阻拦，被司马昱一把推开。
“且慢。”司马昱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窃窃私语。
庾冰转身，目光与司马昱撞在一处。殿中空气骤然绷紧，百官纷纷退向两侧，让出中间一条通道。
“会稽王何故闯殿？”庾冰冷冷道。
“闯殿？”司马昱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御座旁的司马岳，又落在庾冰手中那道诏书上，“本王是陛下亲叔，宗室至亲。陛下驾崩，本王连入宫见最后一面都不曾，便被你们拦在宫门之外。如今你拿出一道诏书便要让一个黄口小儿登基，这大晋的江山，是你庾家的还是司马家的？”
此言一出，殿中江南籍官员纷纷附和。孔安居高声道：“陛下正值壮年，忽然驾崩，其中蹊跷尚未查明。遗诏是真是假，谁能作证？”
“放肆！”谢裒拄着拐杖从班中走出，白发微微颤抖，“先帝临终前老臣与庾大人、王大人、祖将军皆在榻前，亲眼见陛下手书遗诏。孔安，你怀疑老臣与三位大人共同伪造遗诏不成？”
孔安被谢裒的气势逼退了半步，嘴上却不依不饶：“谢公德高望重，下官不敢质疑谢公。但陛下驾崩得如此突然，朝中自有宗室长者，继位大统之事岂能由几人关起门来便定了？”
沈冲跟着冷笑一声：“自古立储以嫡立长。陛下既无嫡子，宗室之中会稽王德望最高。庾冰，你一个外戚，凭什么一手遮天？”
庾冰面色不变，将遗诏高高举起：“遗诏在此，字字是陛下亲笔，谁敢验？中书省存档陛下御笔奏章不下数百份，取出对照，一目了然。”
殿中刹时安静，司马昱身后几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心里清楚，这遗诏十有八九是真的。庾冰再胆大包天，也不可能在皇帝驾崩不到半日之内伪造出一份笔迹分毫不差的遗诏来。但今日他们既然来了，便不是来验笔迹的。
司马昱缓缓开口：“遗诏真假暂且不论。庾大人，本王只问你一句，陛下驾崩，你封锁宫门，秘不发丧，又派祖昭带兵强闯琅琊王府，将琅琊王押入宫中。这般手段，与当年苏峻逼宫有何分别？”
此话一出，庾冰面色大变，正要反驳，祖昭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他甲胄上还沾着御街伏击时的血迹，寒月剑悬于腰间，脚步沉稳如铁。他在司马昱面前三步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司马昱和他身后的江南士族官员。
“王爷方才说我强闯琅琊王府。”祖昭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锋，“臣去琅琊王府，是奉陛下遗命和庾大人之令，护送储君入宫。琅琊王是自愿随臣入宫的，王爷若不信，可当面问琅琊王。”
司马岳站在御座旁，深吸一口气：“祖将军所言属实。本王是自愿随祖将军入宫的。”
司马昱面色一滞。
祖昭继续道：“陛下今晨驾崩，临终前亲口对臣与庾大人说，他是被人下了毒。”他声音陡然拔高，“陛下不是病死的，是被贼子毒杀的！臣护送琅琊王入宫途中，在御街遭上百名蒙面杀手伏击。若非禁军将士拼死护卫，琅琊王此刻已是一具尸首！”
他话音落下，殿中死一般寂静。百官面面相觑，有人面色煞白，有人低头不语。司马昱眉头微微一皱，他并不知道周闵安排了杀手。他迅速压下心中波动，强自镇定道：“御街遇伏之事本王也是方才听说。此事自有廷尉追查，与今日继位之争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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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关？”祖昭目光一厉，“陛下被毒杀，储君被伏击，两件事接连发生。这背后必是同一只手在操控，王爷可敢担保与此无关？”
司马昱瞬间沉默下来。
王恬适时出列，声音清朗：“诸位，今日之事，说到底只有一问，陛下遗诏是真是假？若遗诏为真，琅琊王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质疑遗诏真伪者，可当堂验笔迹。中书省存档奏章即刻可取。但若遗诏为真而有人拒不奉诏，那便是谋逆。”
“谋逆”二字一出，殿中气氛骤变。禁军都尉按剑而立，殿外铁甲铿锵。江南士族官员们面色发白，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司马昱回头看了孔安一眼。孔安微微摇头。他们心里都明白，遗诏是真的。今日发难靠的是人多势众，若真要当堂验笔迹，理亏的便是他们。
何充从班中走出。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素以沉稳持重著称，他向司马昱拱手道：“王爷，遗诏之事既有多位重臣见证，当属可信。但陛下驾崩，朝局动荡，若只以庾大人与祖将军二人辅政，恐难服众。老臣以为，当增补宗室与老臣入辅政之列，共扶新君，以安天下之心。”
这话是在给双方台阶下。庾冰与祖昭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下硬碰硬固然能凭遗诏强立司马岳，但江南士族若是集体抵制，朝政便无法运转。况且江南方才闹事的三郡乱局未平，若朝中再起内讧，便是给石虎可乘之机。
庾冰开口：“何公所言，不失为老成谋国之见。陛下遗诏命我与祖将军辅政，我不敢推辞。但朝中德高望重者，自当共襄大计。我提议增补会稽王、何公、诸葛公、武陵王为顾命大臣，六人共辅新君。”
诸葛恢乃琅琊诸葛氏出身，素以刚正闻名，与江南士族并无深交。司马晞是宗室中少有的掌兵者，将他拉入辅政班底，既能安抚宗室，又能制衡司马昱。庾冰这一手安排，既让了步，又布下了牵制之局。
司马昱沉吟片刻，他今日入宫本想借江南士族之势夺取大位，但遗诏在前，祖昭的刀在后，又有何充提出折中之策，他若再不接受便是不识好歹了。
“可。”司马昱缓缓点头，“但周家——”
“周家不可。”祖昭截断他的话，声音冷硬如铁，“陛下被毒杀一案，御街伏击一案，所有线索皆指向丹阳周氏。周闵及其同党，必须下狱彻查。谁敢庇护周家，便是与弑君者同谋。”
孔安面色大变，沈冲额头沁出冷汗。他们与周闵交往极深，周闵谋划毒杀皇帝虽未与他们明说，但此时想来种种蛛丝马迹已足够让他们心惊肉跳。若祖昭真的彻查到底，他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司马昱张了张嘴，看向孔安。孔安避开了他的目光。沈冲低头不语。周子明缩在人群最后面，面色如土。
江南士族的联盟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他们今日入宫是为了争夺权力，不是为了给周闵陪葬。若周闵真的参与了弑君，那便是十恶不赦之罪，谁沾上谁死。孔安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上前一步，沉声道：“若周闵果真涉及弑君大案，孔氏绝不包庇。”
沈冲跟着表态：“沈氏亦同。”
周子明最后一个开口，声音发颤：“周氏旁支与周闵并非一体，请诸位大人明鉴。”
司马昱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周闵是他今日最大的后盾，却在这一刻被众人抛弃。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缓缓点头。
庾冰将遗诏重新举起，声音响彻殿中：“陛下遗诏在此。新君继位，着令有司择日举行登基大典。在此期间，由六位顾命大臣共同辅政。周闵一党，着即收押，交由镇北将军祖昭彻查。”
祖昭抱拳领命：“臣遵旨。”
司马岳站在御座旁，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的手心全是汗，但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面孔，记住了祖昭挡在遗诏前的身影，记住了庾冰举诏时毫不退让的目光，也记住了司马昱那张从咄咄逼人到无奈妥协的脸。
殿外晨光大盛，照得太极殿金砖铺地光可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