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凭栏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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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云庄内，大排酒宴。虽然劫船失败，太湖群雄折了谷幽，折了许多弟兄，但明天大家就要散去了，陆乘风还是下令摆酒，为众人送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程朔、孟林、岳峥同时起身。四蛟中的谷幽断臂之后失血过多，一命呜呼，只剩下他们三个了。程朔端着酒碗，声音洪亮，在厅堂里回荡。
    “自杨幺起兵洞庭之后，朝廷就对水路上的英雄看管甚密。太湖群雄自来受压，此番虽然上了人家的当，但却是我们太湖群雄最风光的时候了。而主持大事，让我们有这样风光的，正是陆庄主。”他顿了一下，和孟林、岳峥对视一眼，“我们弟兄商量了，若是陆庄主同意，我们想推举陆庄主做我们的太湖总舵主，统领太湖群雄！”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陆乘风连声推辞，说自己双腿已废、才德不足。但群雄极力推举，他推辞不过，只得应了。掌声更响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把酒碗举过头顶。陆乘风坐在轮椅上，拱手向四周致意，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群雄纷纷向陆乘风敬酒。有个没眼色的，端着酒碗走到刘过面前，笑嘻嘻地说：“早闻先生才情如海，给韩太师写过寿诗。如今陆庄主荣任总舵主，先生何不也写一首贺诗，让我们开开眼界？”这话不亚于捅刘过心窝。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又青了，冷得像一块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老夫写不出来。你待怎地！”
    那没眼色的还要说话，韩小莹急忙踢了欧阳克一脚。欧阳克会意，站起来，笑嘻嘻地朝陆乘风拱了拱手。“小子不才，为陆庄主贺诗一首。”他讨了笔，走到粉墙前，略一思索，挥笔便写。字迹清秀，笔力遒劲，一气呵成。
    “万顷澄波绕碧湾，雄才今掌太湖关。云庄久隐声名重，舵旗高张天地闲。笑指沧溟收浪迹，稳凭韬略镇尘寰。乘风自有凌云志，一领群豪尽解颜。”
    太湖群雄多半看不出好坏，但知道是好话，一齐喝彩。朱聪和陆乘风却一齐点头，暗道：仓促之间，一挥而就，既扣题，又合规格，这小子文采的确不错。就连隐在暗处的黄药师都微微颔首，心里赞了一句：这小子风流倜傥，不拘一格，我若有女儿，招他为婿也好。正想着，就见欧阳克写完了诗，屁颠屁颠地回到韩小莹身边，被韩小莹夸了一句，立刻笑得像小狗摇尾巴一样开心。黄药师立刻打消了念头，转身走了。
    刘过晕头转向，酒意上涌，也分不清这是什么地方了。他大叫一声：“老夫也来一首！”起身过去，从欧阳克手里夺过笔，在粉墙上写了起来。他的字不像欧阳克那样清秀，是狂草，笔锋如刀，字字如戟，一笔一划都像在用力劈什么。他写的是《六州歌头》。
    “中兴诸将，谁是万人英？身草莽，人虽死，气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朔，弓两石，剑三尺，定襄汉，开虢洛，洗洞庭。北望帝京，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过旧时营垒，荆鄂有遗民。忆故将军，泪如倾。说当年事，知恨苦：不奉诏，伪耶真？臣有罪，陛下圣，可鉴临，一片心。万古分茅土，终不到，旧奸臣。人世夜，白日照，忽开明。衮佩冕圭百拜，九泉下、荣感君恩。看年年三月，满地野花春，卤簿迎神。”
    他写的是岳飞。但满墙的字，每一个都是替韩侂胄喊冤。“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岳飞是良犬，韩侂胄也是良犬，都是被自己人杀死的。“臣有罪，陛下圣”——有罪的是谁？圣的是谁？字字如箭，刺向这个先杀岳飞、再杀韩侂胄的朝廷。写完了，掷笔于地，悲笑一声，踉跄着朝外走去。笑声又苦又涩，像刀刮骨头，听得厅堂里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韩小莹看刘过不对劲，急忙起身，朝陆乘风拱了拱手。“陆庄主，我师兄醉了，万望勿怪。”陆乘风摆了摆手。“韩七侠不必解释。快去看看刘兄，不要有事才好。”韩小莹急步追出去。花园里，月光如水，花影婆娑。刘过站在花丛边上，身子摇摇晃晃，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韩小莹刚要开口叫他，他猛地一张嘴，大口的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花瓣上，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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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小莹跑过去扶住他，从怀里掏出九花玉露丸，塞进他嘴里。刘过嚼碎咽下，脸色好了一些，无力地靠在她肩上。“扶我回去。”欧阳克从后面赶过来，从韩小莹怀里接过刘过，扶着他往回走。
    刘过的房门一开，韩无垢从屋里跑出来，本想扑向刘过，一眼看到韩小莹和欧阳克，吓得又跑回去了，缩在床角，瑟瑟发抖。这孩子这几天就跟着刘过，不敢见任何外人，吃饭都在屋里。欧阳克把刘过扶到床上，刘过不肯躺下，招手唤韩无垢过来，指了指韩小莹。“跪下。”小姑娘不知道为啥，也不敢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刘过不让韩小莹说话，从枕下摸出一个手抄本，递给韩小莹。“师妹，这是两翼掌和四象神钩的秘谱，是我这几晚抄下来的。里面还有六气养神功和八仙剑的秘籍。这两门武功虽然暴烈，但只要用养神功养心，就能平安修行。我是不听师父的话，才落得反噬的。你大可不必担心。”他歇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我本来不称你师妹。师父虽然指点了你剑法，却没有明确说要收你为徒。我是掌门大弟子，若叫了你师妹，就是承认你了。”他看着韩小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过，我这几天想了。师父没有师门，武功得自家传。虽然和庐山派古心诚道长学了六气养神功和八仙剑法，但那是师父帮了他们庐山派，得的谢礼，不是师父拜入了庐山派。我和师父，不过两个人，承认你又能怎样？而你恰好又没有师门——就从此算辛家一派吧。”
    韩小莹张了张嘴，想说她已经拜了苏净水为师。苏净水虽然历史名气不大，可江湖名气却不低于辛弃疾。但她看着刘过忐忑的眼神——那眼神像一个人在临死前想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托付出去，怕你拒绝，又怕你不真心接受——她忍住了。她接过书本，朝刘过重重一礼。“师兄。”
    刘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放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他指了指跪着的韩无垢。“师妹，既是同门，师兄求你一事。这孩子的出身你知道。韩太师不知道有多少仇人，会打着‘除恶务尽’的名头来伤害她。师兄求你，留她在身边，不用教她什么，能让她活下来，顺利出嫁就行了。”欧阳克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道：怪不得认师妹，在这里等着呢。
    韩小莹沉默了片刻，朝韩无垢说：“给你刘叔磕三个头。”韩无垢不敢不磕，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响。韩小莹扶她起来，搂在怀里，对刘过说：“师兄，她给你磕了头了，就算你的弟子。你放心，你留下的武功，我都会传给她。”她低头看着韩无垢，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我家在江南，也姓韩。算起来，和你家也是族亲。以后，你就叫我姑姑吧。”韩小莹的气场让人亲近，韩无垢生在那样的家庭，早慧，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就和韩小莹绑在一起了。她仰起头，看着韩小莹的脸，糯糯地叫了一声“姑姑”。韩小莹搂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刘过只觉再无牵挂了。他把床头那对双钩拿过来，手指在钩刃上慢慢抚过。“这是师父到了铅山之后，打造的第一件兵器。名曰‘凭栏钩’——取师父‘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之意。”他顿了一下，“也留给这孩子吧。”
    欧阳克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刘过闭上了眼睛，口中慢慢念道：
    “极目楚天长，满目凄凉。十年奔走为兴亡。到底中原仍未复，枉断肝肠。衰鬓怯风霜，孤影彷徨。残词一阕付苍茫。尘梦从今都了却，永闭寒乡。”
    念完了，眼睛闭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欧阳克探了探他的鼻息，回头看了韩小莹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韩小莹抱着韩无垢，站在那里，看着刘过安详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脸，看了很久。她没有哭。
    （第一百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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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凭栏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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