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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缓缓前行，西南下起了初雪，没有北方的磅礴，却带着独有的深邃冷冽，悄无声息地覆满了沿途的景致。
远山似一夜间褪去深黛，被一层薄薄的雪纱轻笼，朦胧又辽阔，路边的树杆缀着细碎雪粒，风一吹，雪沫就簌簌落下。
阳光穿过雪层，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澄澈的暖白，田埂上的残草顶着零星白雪，偶有路过几户炊烟袅袅的农家，那炊烟与雪雾、与阳光缠绕在一起，晕开一幅静谧又治愈的冬日画卷。
林书瑶看得有些出神，抬手在车窗上轻擦了擦，晕出一小片清澈，轻声道：“真好看。”
赵长海听她还有心思赏景，目光往驾驶座那看了眼，见开车的小战士面生，他胆子也大了起来，对林书瑶道：“林干事，回试验站后，我们可得实话实说，耽误这一晚，我跟明亮都在忙正事。”
“按你的意思，我就在忙闲事？”林书瑶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蹙起眉，语气里有几分不耐。
在红边大队时，赵长海就一直在抱怨，还总说些不分轻重的话，实在招人烦。
“金佳的事是突发状况，关乎公道与人命，难道在你眼里，只有农技班的筹备才算正事，人民群众的苦难就一文不值？”
赵长海被问得一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的本职工作是农技推广，那小姑娘的事……他们自己大队的干部都装看不见，我们真没必要耽误时间，万一李站长追责起来，我们不好交代。”
“你觉得李站长是这么没人性的人？”
“我哪有说……”
王明亮见赵长海又吃亏，连忙打圆场：“林干事，赵干事也是着急农技班的事，没有别的意思。我已经提前把资料准备好了，回去说明情况后，他们应该能理解的。”
赵长海却不买他的账，冷哼了一声，“李站长最看重效率，耽误了进度，轻则挨骂，重则说不定还要重新调整授课点，到时候我们之前的辛苦不就白费了？”
林书瑶看着他急功近利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看向窗外。
初雪依旧在下，阳光透过雪粒，在车窗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方才那点赏雪的惬意，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赵干事，我们来大队推广农技，是为了帮乡亲们过好日子，可若是连乡亲们的公道都不管，就算农技班办得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金佳的事不是个例。别说我们是公干人员了，就算是普通民众，也不能坐视不理，这是人心该有的善意，是人之常情啊……”
话都说道这份上了，赵长海再不识趣，也不能接话了。
他终究是闭了嘴，不再作声，只是脸色依旧难看，双手抱在胸前，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残雪的细碎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林书瑶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清楚，赵长海性子急躁，又过于看重政绩，却也并非十足恶人，只是和她并不契合，等回到试验站后，得跟李站长提一提，看能不能换个组员。
车子继续前行，初雪渐渐小了些，阳光愈发澄澈，将覆雪的大地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试验站的轮廓渐渐清晰，赵长海率先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别扭：“快到了，回去后王副站长那边就由我去报到，省得你们说不清楚，耽误了正事。”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废话，“随你。”
车在粮种试验站门口停稳，将林书瑶三人放下。
另一辆车的车窗打开，露出陆承敬硬朗隽逸的脸庞，“我先带人回部队了，晚上估计得晚些回家。”
“嗯，快去吧，辛苦大家了。”
林书瑶朝众人挥手再见。
陆承敬的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门口的薄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很快消失在远处的雪雾里。
林书瑶收回目光，拢了拢身上的衣襟，初雪后的风带着几分清冽，吹得脸颊微微发疼。
“我先去见王副站长了。”赵长海率先迈开脚步，手里紧紧攥着整理好的资料，生怕晚一步就被追问延误的事。
王明亮无奈地冲林书瑶笑了笑，低声道：“林干事，我跟他一起去，也好帮着解释几句。”
“好，去吧。”林书瑶点了点头，看着两人匆匆走向办公楼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她转身走向李站长的办公室。
农技班的事、金佳的事，还有王荣耀背后王家的势力，她得第一时间跟李站长报备，也好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试验站的院子里也覆着一层薄雪，几株冬青缀着雪粒，显得格外精神。
“李站长在吗？”林书瑶抬手轻叩了叩门。
“进来。”
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李站长见她回来了，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给倒了杯热水，“红边大队的事都安顿好了？进展还顺利吗？”
林书瑶坐下，接过杯子，指尖的凉意渐渐消散，轻声道：“谢谢李站长，红边大队那边都安排好了，只是......”
听林书瑶说完种种细节，李站长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下乡知青居然做出这么出格的事？”
“嗯。”林书瑶点了点头，又把王岳彩出面包庇、李常委提议私了，还有陆承敬强硬表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陆营长已经吩咐部队密切关注这王家，也跟公社派出所打过招呼，从严审理王荣耀的案件，但听说王家势力庞大，后续说不定会有反扑，就怕会影响到农技班的筹备。”
李站长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郑重：“你做得对，那女同志的事……不该坐视不管，公道自在人心。其余事，你也不用太担心，部队既然愿意出面，就没人敢太过放肆，我也会跟公社那边沟通，尽量不让他们影响到农技班的工作。”
“谢谢李站长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