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430章白云苍狗(全书完)
天亮了。
岳不群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思过崖外的白云苍狗,轻轻叹了一口气。晨光从石缝中透进来,将他满头白发映得如同银丝。
他已经很久没有数过自己的年岁了,只觉得从前的日子像山间的云雾一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怎么也抓不住。
距离正德皇帝朱厚照病逝已经一年多了。
朱厚照死于1576年4月20日,整整活了85岁,超过了武则天(82岁)丶宋高宗赵构(81岁)及元世祖忽必烈(80岁)等长寿皇帝,仅仅只比梁武帝萧衍(86岁)少活了一年。
他这一生辉煌无比,大明疆域横跨亚丶澳丶南北美等数个大洲,大明海陆同时西征,铁骑一路远征至多瑙河畔,打得凯尔特人丶盎格鲁撒克逊人丶诺曼人抱头鼠窜,海上的神威巨炮更是险些把维京人打得亡国灭种。
—这也是朱厚照最后一次御驾亲征。
当时年近七旬的朱厚照志得意满,不可一世,一心想要趁机将欧罗巴也一并纳入大明领土,却因偶感风寒病倒,不得不班师回朝。
他乘坐的蒸汽炮舰开足马力,将皇帝送回京城,御医却束手无策。监国太子朱载弘大吃一惊,连夜千里奔赴华山,想要延请华山医道圣手李言闻。可惜李言闻早逝,有小师兄李东璧与小师弟岳松宁下山,二人联手,岳松宁以紫霞功梳理经脉,李东璧施展罕见的针灸秘法,硬生生将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朱厚照又拉了回来。太子朱载弘大喜,亲封李东璧「国医」之名,又挽留童年玩伴岳松宁留在京城。自此,李时珍比历史中足足提前了十余年,成为一代圣手。
只是经此一事,朱厚照精力大不如以前,与太子数次争论无果。岳不群亲自下山,苦劝正德皇帝退位,随后将其从禁宫中带出,二人共上华山,颐养天年。
十几年间,朱厚照亲眼目睹了岳不群正式传下掌教之位,由门下大弟子刘玉山接任。
次日,刘玉山正式迎娶岳灵珊,彻底改变了这个花季少女的命运。
朱厚照这些年也过得很轻松,他开始修炼华山的混元功,他倒不是怕死,而是想多活几年,想看看自己的儿子干得如何。朱厚照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这个国家,换来了前所未有的辉煌。至于后人怎么评价他,他其实并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不能过上好日子,这个国家能不能永远强盛下去。
「岳先生,」岳不群还记得,那日,朱厚照静静地站在山崖边,忽然抬头望着那片云海,缓缓道,「你说,再过一百年,还有人记得朕吗?」
岳不群道:「会。」
朱厚照道:「你怎么知道?」
岳不群道:「因为臣会记得。臣会把皇上的故事,讲给太子听;太子会讲给他的儿子听;他的儿子会讲给他的孙子听。一代一代,传下去。只要大明还在,皇上的名字就不会被忘记。」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岳先生,」他低声道,「谢谢你。」
那夜,朱厚照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一抹微笑。岳不群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直到那只手变得冰凉。
他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朱厚照的脸,像是在看一幅画。这幅画里,有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惊险,有他们并肩作战时的默契,有他们争吵时的激烈,有他们和解时的释然。一个甲子的交情,从江湖到朝堂,从京城到华山,从壮年到暮年,一直走到了最后。
「陛下!」岳不群轻声说,「您走好。」
岳不群亲自将朱厚照的尸身送回了京城,朱载弘想请岳不群留在京城,只要岳不群点头,曾经的「太子太师」立刻便是三公之首。
岳不群却拒绝了。
「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教太子的了!」
朱载弘跪在乾清宫前,重重向岳不群三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岳不群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岳不群没有回头。他一步一阶走下丹陛,走过奉天殿前的广场,走过午门的门洞,走过长安街的青石板路。朝阳从东方升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岳松宁从翊圣观赶了过来,新皇帝对他极好,高官厚禄唾手可得。只是岳松宁都婉拒了,只是静静的旁观着,如同昔年的岳不群一般,只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
父子二人出京城,过潼关,入陕西,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急不缓。偶尔遇到江湖中人,认出了他,纷纷行礼。他只是点头致意,并不多言。有人问:「岳掌教,您这是要去哪里?」他答:「回家。」
回到华山时,已是深秋。满山红叶如火,山风过处,落叶纷飞。刘玉山率众弟子在山门迎接,岳灵珊站在刘玉山身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见岳不群走来,她快步迎上前,眼眶微红:「爹,你瘦了。」
岳不群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褓中的婴儿,笑道:「这是外孙?」岳灵珊点头,将婴儿递给他。岳不群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婴儿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鼻翼微微翕动。岳不群端详了许久,轻声道:「像玉山。」刘玉山在一旁挠头傻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师父,师娘在后山等您。」
岳不群将婴儿还给女儿,点了点头,独自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枫叶比前山更红,宁中则坐在一棵老松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丶两个杯子。华山玉女也老了,须发皆白,但眼神依然清亮。见岳不群走来,她倒了两杯酒,推过一杯。
「陛下走了?」宁中则问。
「走了。」
「你也该歇歇了。」
岳不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华山自酿的果酒,不烈,入口酸甜,回味却绵长。
他放下杯子,望着满山红叶,轻声道:「师妹,你说,我这辈子,值吗?」
宁中则凝目看着自家夫君,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你的路走完了。剩下的交给年轻人。玉山那孩子不错,武功丶人品丶担当,都不比你差。灵珊也懂事,两个人把华山打理得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人对坐饮酒,看红叶飘落,看夕阳西下,看暮色四合。
那一夜,岳不群没有回自己的院落。夫妻两人坐了一整夜,从日落坐到日出,从日出坐到日落。两人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清晨,宁中则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道:「师哥,我该走了。」岳不群一怔:「师妹要去哪里?」宁中则笑了笑,道:「你好好活着,替我看住华山,我等你————」
说完,她转身走入枫林中,身影渐渐被红叶淹没。岳不群站起身来,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迈不动脚步。他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枫林,久久不动,却早已老泪纵横。
宁中则再也没有回来,练玉女心经的人,总是有些与众不同。她给自己建了一个石头坟墓,棺材也是玉石打造倒是给岳不群这老家伙留了一半。说到底,宁中则还是真爱自家这位师兄的。
风清扬也消失了,封不平亲自带人搜遍了华山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岳不群知道,他只是不想让人找到。他老人家一辈子自由自在,连死都要死得无影无踪。
岳不群没有再去寻找。他把风清扬住过的山洞封了,在洞口立了一块无字碑,每年秋天都去扫墓。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墓,但他需要有一个地方,去怀念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岳不群真正过上了隐居的生活。他不问世事,不见外客,每日只在院中读书丶练剑丶打坐丶调息。刘玉山每隔几天来汇报华山派的教务,他都只是听听,从不干涉。岳灵珊带着孩子常来,外孙一天天长大,会叫外公了,会走路了,会背诗了,会缠着他讲故事了。
岳不群给外孙讲朱厚照的故事,讲他如何御驾亲征丶如何开疆拓土丶如何把一个积弱的大明带到了世界的巅峰。外孙听得入迷,追着问:「后来呢?后来呢?」岳不群总是说:「后来啊,他就老了,就死了。」外孙瘪嘴,想哭。岳不群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人都会老的,也都会死的。但只要有人记得他,他就没有真的死。」
外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缠着他讲下一个故事。
又是一年秋天。岳不群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松下,望着满山红叶,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京城豹房,想起了影卫,想起了东宫太子,想起了景山之巅的决战,想起了乾清宫的鲜血,想起了翊圣观的钟声。
他想起了王阳明,想起了杨一清,想起了周三怀,想起了杨玉,想起了冲虚,想起了左冷禅,想起了方证,想起了任我行。如今,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岳不群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秋风吹过,一片红叶飘落,落在他膝头。他拿起那片红叶,端详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师妹!」他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他闭上了眼睛。
红叶从他指尖滑落,随风飘远,飘过山峦,飘过云海,飘过千山万水,飘向那个遥远的丶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华山之巅,钟声悠悠响起,在暮色中回荡。
一个时代,真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