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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副局长脸子一沉,显然对陈才这种不上道的态度窝了一肚子火。
「陈才同志,你们厂那条线,我暂时扣在海关了。」
「国家目前对精密电子外汇设备的引进有严格规定。」
「你们一个连市属国营编制都挂不上号的联营厂,没有资格吃下这批设备。」
「今天我带林总工他们来,就是做个技术交接。」
「那批设备转拨给上海一厂,他们有现成的工程师和恒温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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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特派员在旁边急得脚底板都快搓出火星子来了,可嘴张了几回,愣是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陈才听到这话,嘴角往旁边一撇,眼底的笑意冷得扎人。
「赵副局长,您这嘴上说得敞亮,明抢国家重点外贸项目,这帽子扣下来可不轻。」
林振国在旁边直接厉声呵斥起来。
「小同志,你懂什么叫彩电显像管的高压偏转技术吗?」
「你知不知道一个参数出错,整条几十万美元的线就得报废!」
「你们厂连一个能看懂德文原版电路图的人都没有,拿什么装机?」
陈才压根没拿正眼瞧林振国。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几位专家觉得我们技术不行,那就请去实验室当面试试。」
「看看我们红星厂,到底是草包还是真龙。」
赵副局长鼻子里冷哼一声,袖子一甩,带头往实验室走。
他今天就是要在技术上把红星厂彻底按死,让他们连喊冤的门缝都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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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进一号无尘实验室。
李教授和吴教授已经站在图纸板前候着了,两人表情严肃。
苏婉宁坐在旁边的办公桌后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色淡得像窗外那层薄雪。
林振国一进门,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从海关内部复印的德文技术档案残页。
他把残页往桌面上重重一拍。
「也不欺负你们。」
「把这上面高压包的三阶矩阵稳压频率算出来。」
「只要你们能推导出核心数值,我转身就走!」
李教授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份残页,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那是目前国内绝对碰不到的超前理论,苏联的教材上根本没有。
林振国身后的几个上海专家立刻一个个昂起了脑袋,脸上写满了「稳了」两个字。
就在这当口,苏婉宁站了起来。
她动作不急不慌地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页。
然后她直接拿起一根白粉笔,走向实验室后头那块大黑板。
一开口,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一口利利索索的英文,腔调正得像BBC广播里出来的。
「西德采用的并不是你们理解的单向矩阵稳压。」
「他们在这个节点上套用了双轨变频回流反馈机制。」
粉笔头在黑板上嗒嗒嗒地响,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一行接一行地铺开。
她的字迹清秀端正,手底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几个专用的外文符号被她写得行云流水,像是早就在脑子里过了上百遍。
林振国原本那副轻蔑的表情像是被人一巴掌扇掉了。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脖子伸长了,死死盯着黑板上的字母和数字。
苏婉宁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最后一道横线,重重地收了笔。
一个精确到微安级的电流常数被圈了出来。
苏婉宁转过身,把粉笔扔回粉笔盒里。
指尖沾了一层白灰,她不在意地在呢子外套侧面蹭了蹭。
「这就是你们算不出来的核心频率。」
「如果有疑问,可以用这套常数代入上海一厂的三号实验台去空转测试。」
「前提是——你们得有胆子承担烧毁实验台的风险。」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响。
李教授和吴教授对视一眼,嘴唇都在抖。
林振国脑门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干了一辈子总工,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套推导滴水不漏。
甚至比他们上海专家组埋头啃了两个月的成果,还要超前,还要准。
赵副局长见林振国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技术上没拿住人。
他脸色铁青,硬邦邦地找补。
「纸上谈兵谁都会。」
「就算理论行得通,这种微米级的精密零件,你们拿什么加工?」
「这种高端生产线必须配八级工和进口数控工具机——你们有吗!」
陈才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会儿直接笑出了声。
「赵副局长,不见棺材不掉泪。」
「大顺,带几位领导去二号车间看看,我们工人什么素质。」
大顺立刻推开门,「嘿」了一声,做了个不由分说的手势,把一群人连请带架地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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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来到二号车间。
这里已经彻底停了收音机的活儿,腾出了整条线。
六工具机厂带头的老钳工刘海顺,正站在一台国产老式车床跟前,一条腿搭在脚踏板上。
他手里捏着一块用于定型的特殊紫铜基座,手指头粗得像小胡萝卜。
陈才指着这块基座,扭头对林振国说。
「林总工,您看看这个显像管底座,你们厂的车工需要多久能打磨到五个丝以内的公差?」
林振国推了推眼镜,瞄了一眼,语气笃定得很。
「不用进口工具机,单靠纯手工,起码要四个七级工打磨一整天,而且报废率超过七成。」
陈才没接话,直接朝刘海顺打了个手势。
「刘师傅,给上海来的专家露一手。」
刘海顺嘿嘿笑了一声,一口地道的四九城味儿。
「陈厂长,您擎好了吧!」
他没去拿卡尺。
甚至直接把眼睛闭上了。
手里那把老锉刀搁上紫铜基座,快速而带着节奏地锉削起来。
「嗤——嗤——嗤——」
铜屑飞溅,金属摩擦声又尖又脆,像有人拿铁片弹曲子。
老钳工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每一下的力道都稳得不像是肉长的。
就好像把世界上最精密的液压装置,全装进了那十根手指头里。
围在旁边的几个红星厂工人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瞪得跟铃铛似的。
不到十分钟,刘海顺手一停。
他低头吹去表面的铜屑,把基座直接朝林振国扔了过去。
「量吧。」
林振国慌忙从兜里掏出高精度的游标卡尺。
卡尺卡在基座边缘的那一下,他的手猛地抖了。
刻度严丝合缝。
表面光溜得跟镜面似的,连一根毛刺都找不着。
公差控制在五个丝以内——全凭手工,全程闭眼!
「这不可能……」
林振国声音都劈了,「国内怎么会有这种水平的手工钳工!」
赵副局长这会儿也觉着脚底板发凉了。
这红星厂哪是什么草台班子?
分明是庙小菩萨大——技术推导有绝顶高手,底下加工有顶尖八级工。
他再拿「没资格」三个字说事,简直是自己抽自己大嘴巴子。
可赵副局长到底是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死不认输。
他冷着脸,搬出了最后一张牌。
「不管你们技术有多好,外汇是国家的。」
「部委有统筹调度的权力,我说你们没资格——就是没资格。」
「今天哪怕你们说破天,这份海关放行条,我也绝对不签!」
陈才彻底不跟他磨了。
他等的就是对方用权力耍横的这一刻。
陈才直接从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摺叠的牛皮纸信封。
他抽出里面那张盖着三个鲜红大印的文件——
直接拍在赵副局长胸口上。
纸片子飘落,大顺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来,展平了举到赵副局长眼跟前。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外贸部丶轻工部最高长官联合签发。
**「外贸创汇资金实行专款专用,不入部委大盘统筹。」**
**「红星联营电子厂陈才同志拥有该笔三百万美元专项调拨使用权。」**
**「任何单位与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截留丶挪用该笔外汇及所购设备。」**
陈才盯着赵副局长,声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赵局长,看清楚了——这是部里大领导和外贸部林司长亲自批的特批加急件。」
「这笔外汇,是我陈才一分一厘从德国人手里抠出来的利润。」
「它没走国家的帐,自然也不受你的统筹调度。」
「这批设备是指定发给红星厂的,谁敢拦,就是破坏国家级创汇工程。」
「你要是今天不签字,我现在就给大领导挂电话——看看最后脱衣服走人的是谁。」
赵副局长浑身一个激灵。
那三个鲜红的大印刺得他眼珠子发酸。
他做梦都没想到,陈才的路子深到了这一步——直接越过他这一层,通天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栽得里子面子全没了。
林振国更是缩在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谁注意到他。
赵副局长咬着后槽牙,一把抢过旁边干事手里的签字笔。
笔尖戳在放行单上,飞快地签下名字。
墨水都溅了出来。
签完他一言不发,撂下笔转身就往厂门口走。
步子又快又僵,后脑勺涨得通红。
那群上海来的专家一个个缩着脖子跟在后头,连头都不敢回。
两辆上海牌轿车来的时候大摇大摆,走的时候跟赶场似的——油门一轰,车轮子碾着积雪打了个滑,歪歪扭扭地蹿出了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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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车间里顿时炸了锅。
刘海顺拿锉刀敲着车床,「咣咣咣」地叫好。
孙大全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眼圈都红了。
工人们挤在一块儿,七嘴八舌,兴奋得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哪个厂长敢当面把部委来的局长怼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红星厂的人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只要陈厂长在,红星厂的天就塌不下来。
王特派员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冷汗,冲陈才竖起大拇指。
「陈厂长,你这是真有本事啊——绝了!」
陈才摆摆手,让老赵继续盯着车间的活儿。
他带着苏婉宁走回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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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宁给陈才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这帮人吃了亏,肯定还会在别的路子上卡咱们。」
陈才接过搪瓷缸子,灌了一口,鼻子里哼了一声。
「只要设备进了厂,剩下的料,就算他们全给我封死,我也不怕。」
他有绝对仓储空间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这就是他最硬的底牌。
「设备最快半个月后通过广州口岸运进来。」
陈才坐回办公桌后面,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接下来这段日子,咱们得把四九城彻底搅一搅。」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佛爷那边交上来的黑市帐单。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大栅栏收来的古董名录,还有废旧教材的统计数字。
陈才盯着这份帐单,脑子里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票证那套东西快走到头了。
恢复高考的消息,马上就要像一颗炸弹一样炸响全国。
手里这上万套复习资料,再加上绝对空间里的粮食——
这就是他打通一切关节丶撬动整盘棋的利器。
这年头,谁先摸准了风向,谁就能吃最大的一块肉。
陈才把帐单折好,塞回抽屉里,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日头穿过云层,亮晃晃地照在红星厂正在施工的新厂房上。
钢筋水泥的骨架支棱着,像一头还没长全皮毛的猛兽。
陈才的盘子,已经在这片地界上稳稳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