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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莺时,又称桃月。
时值暮春,桃花夹径,绿柳垂湖,暖洋洋的春风吹在身上,醺醺欲醉。
白马寺镇比山而建,青砖黑瓦,颇具道风。
时当集市,镇内外车马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镇中水门桥下,有书生旅客乘船而过,亦有踏青公子,身后小厮携酒提食,亦步亦趋。
除了这些不事生产的赏春雅客,白马寺镇的街道上,更多是贩夫走卒匆忙奔波,偶尔嬉笑几句,便是为世情操劳的间隙,自娱自乐了。
沿街的拐角处,李圣卿支了个摊子,正在给人看病。
本来众人看他嘴上没毛,天生便不信他会治病,嬉笑围观一阵,便各自散去。
李圣卿见众人以貌取人,心中暗恼,瞅着哪个路人有病在身,便老鹰抓小鸡一般提将过来。
那些路人怎料世上竟有这等强医强治之人,更不明白自己有啥病,个个莫名其妙,但迫于李圣卿的威势,只得缩头缩脑,乖乖让这俊相公把脉医治。
李圣卿医术高超,来一个治好一个,治得数人,声名便开始大噪,附近十里八乡的患者蜂拥而来,一大早上,便将他的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李圣卿见此心中大乐,却道是「六经病气」草创,尚有许多道理未通,未至「六经赅百病」的境界,最需要百病百症丶不同人体进行探寻。
需知「临床数据」千金难求,越是疑难杂症,越能助力发展。
正所谓没有不经积累而成高塔,也没有凭空出现的大医。
武学医学,固然是天纵奇才方能成就巅峰,可仍起于微末,需一步一个脚印,方可达至巅峰。
这不,眼前坐着个女娃娃。
脸色青紫,嘴唇乌黑,四肢痉挛,气息有进无出。
李圣卿顿时肃然,把脉一审,但觉紊乱不堪,心经与心包虚弱,心知病情险恶,已到危急之处。
当即拇指按揉内关穴,注入「少阴病气」,缓解心悸,左手取出两根金针,刺入神门丶膻中穴,这三穴专治心疾。
运针片刻,看那女娃娃脸上紫气渐渐褪去,呼吸也趋于平稳。李圣卿舒了口气,掏出《药王神篇》,翻了几页,提笔写了张方子,交给女娃父亲。
父亲恭敬地接过方子,喜不自胜之馀,更是对李圣卿千恩万谢。
李圣卿摆了摆手,道:「她心脉受损,需按此服药调养,以免留下病根...」
父亲向李圣卿谢过,扶着女儿径自去了。
待父女走后,人群也基本散尽。
李圣卿闭目沉思片刻,坐回桌边,掏出《药王神篇》,将今日所见病症丶救治方法一一写了,与师父的方法两相比对。
这部惊世医书上,尽是草药丶针灸丶导引丶经脉丶阴阳辨证之言,里面还有毒之一章,分作虫丶蛊丶草丶气丶器等节,另外有解剖一章。
种种妙论丶诊断妙法,皆是博大精深。
望闻问切,理论实践,俱是开一家之先河。
「中华医术源远流长,觉小病于毫末之时,调人体与未发之际。强身健体,百病不生才是我门追求,若能悟人体气机变化,演化三宝之道,便是仙凡有别。」
李圣卿放下笔,抬头看着周遭行人纷纷,恍如激流,他则凝如江心磐石,端坐其间,任由人流从身边一一掠过。
「可惜慕容师兄三人舍本逐末,堕入魔境,如迷途羔羊,死不悔改。」
李圣卿收起医书,起身而走。
路过一处肉摊前,停下脚步称了二斤排骨,顺便在一旁的鱼摊买了几尾鲫鱼,待回到小庙,却并未进去,反而转身来到一旁茅屋之前。
已是晌午,花圃中的蓝花香气馥郁,李圣卿一闻之下,困累尽去,大感愉适。
只听吱嘎一声,柴扉打开,一股似甜非甜的香味飘了出来,李圣卿眯着眼闻了闻,似乎是什麽檀香一类的烟。
他心中暗自诧异,道:「弄啥嘞?」
程灵素稚嫩却清越的少女声音传了出来:「你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神神叨叨的。」
李圣卿笑着推门而入。
只见里面光线幽暗,窗户上挂着厚厚的帘子,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红烛,小小的火舌不住跳动,映得屋内忽明忽暗,什麽也看清。
李圣卿在门口静静待了一会儿,待得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方往里走去。
隐隐约约见到程灵素坐在床边,脸背着烛台,黑黑的看不清楚。整个茅屋清烟弥漫,熏得人眼睛发痛。
他眯着眼睛左右一扫,却见这麽一间屋子里,竟有四五个小香炉,被人细心地摆放在窗台下丶房门旁丶桌子上。
圣卿将排骨和鲫鱼放在炉灶旁,道:「屋里这麽呛,你也能待得住。」
程灵素放下手中物件,转头笑道:「你猜我在弄啥?」
李圣卿用力地嗅了嗅,倏觉香气一变,变得极幽雅丶极清淡,他忽地抬头,有些吃惊地看着对面这位明眸皓齿的少女。
程灵素弯弯的秀眉向上一挑,也露出惊异的神情:「哇,师兄,你竟然扛得住我配出来的『悲酥清风』?」
啥...玩意儿?
这不是我跟她讲的《天龙八部》故事嘛!
她咋弄出来了?
李圣卿眼前一阵眩晕,只觉手脚发软,耳中嗡嗡作响。当即连点太渊丶迎香二穴,同时观想有「极臭之气」涌入鼻窍。
恍惚间,似有一股奇臭难当的气息,直冲入鼻。
圣卿头脑欲晕,晃了一晃,捂鼻道:「啊哟,当真臭得紧。」
程灵素用力嗅了一下,疑惑道:「明明香得很,哪里臭啦?」
圣卿已然无恙,笑道:「我说的『臭』乃是观想出解药的臭,与你的迷药无关。」
「解药,臭?」
程灵素皱起眉头,忽然拍手笑道:「是那悲酥清风的解药?」
「没错。」李圣卿点点头,「我虽无解药实物,可点按太渊丶迎香二穴,以『太阴病气』模仿臭气沿肺经下行,再布散全身,自然就解开了悲酥清风之毒了。」
吱嘎。
程灵素起身打开门窗,说道:「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转头看着李圣卿,眼睛亮晶晶的,「师兄竟能说服心神,身体配合而动,真让我钦佩。」
李圣卿笑了笑,看着悠悠散开的清烟,忽道:「你若能将这烟气化作无形,便不输于『悲酥清风』了。」
「那可远着呢。」程灵素摇头道,「我怕能力不够。」
「未必!」圣卿掏出《药王神篇》递给她,「有它就行。」
程灵嘴角一勾,眼尾上挑:「你就这麽给我了?」
李圣卿去灶台收拾鱼,说道:「你抄录一份,我还没研究完呢。」
程灵素蹙了蹙眉:「师父那...」
圣卿咳嗽一声,昂声道:「我才是门主!」
程灵素「噗嗤」一笑:「噢呦,好大的架子嘞。」
圣卿笑道:「那我封你作副门主。」
「副门主?」程灵素轻轻一笑,「就咱俩,怕不是空架子哟。」边说边喜滋滋地翻开书,有意无意地问了句,「师兄,昨晚你去哪了?」
李圣卿动作不停,馀光撇去去,见少女背着灯光,似在认真看书,笑容不改:「我去了后山。」
「我就知道。」
程灵素起身,把一块剥好的饴糖,递到他嘴边。
李圣卿笑着吃了下去。
程灵素点点头,没有再问,而是说了句:「师父昨晚敲了一夜的木鱼。」
李圣卿笑眼不变,含着饴糖。
唔,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