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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教授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项莽。”
项莽浑身一抖，慢慢放下帽子，露出一张哭得不成样子的脸。他不敢看钱教授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钱老……我……我犯了这么大错……您处分我吧……怎么处分我都认……”
“处分你，电缆就能自己好了？”
项莽无言以对，眼泪又涌了上来。
钱教授蹲下来，平视着他。
“我问你，刚才作业的时候，为什么不看插头编号？你是老操作手，这么低级的错误不该犯。那一刻，你到底在想什么？”
项莽身子一颤，有些难以启齿地低下头，泪水滑过他的眼眶，一滴滴落在了地面上。
钱教授并没有催促他，整个车间，安静的只有项莽无声的抽噎。
大概过了半分钟，项莽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
“对不住钱老，那一刻我……走神了。”
钱教授不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昨天，后勤部去镇里给我拿回封家信，我未婚妻……跟我退婚了。”
他紧紧咬住下唇，声音里充满委屈，“我们是老乡，处了两年多了，本来定了今年年底办事。现在她说等不了了，说我一年到头回不去一趟，就算结了婚，也跟个守活寡似的，我又不肯转业……”
“我跟她解释，我的工作很重要，哪怕再等我一年，就一年……可她说她已经等了三年了，这一回，她等够了。”
周围人全都看着这个低声哭泣的小伙子，彼此间的眼底都漫上了只有他们才懂的伤感。
项莽的一番话，疼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扎根在戈壁滩，远离亲人的所有人。
“她在信里说，彩礼已经退了，从此以后她是她，我是我，让我别耽误她了。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的话……今天作业的时候，我一个没留神……”
项莽越说声音又小，他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钱老，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要是我当时多看一眼就好了……”
整个车间一片寂静。
赵怀安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犹豫几秒钟，将手搭在他肩头，无言地捏了捏。
周围的人也都围上来，有人从怀里掏出一方手绢，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
钱教授默然片刻，问道，“今年春节，你没放假回去？”
“没。”项莽垂着头摇了摇，“长剑二号收尾，我们要把能用的材料归库，我就留在了基地。”
“一直到现在，一次也没休息？”
“项目这么紧，我，我哪好意思请假……”
钱教授打断他，“你去找后勤部批条子，就说我给你的假，收拾东西，回家一趟。”
项莽猛的抬头，泪痕满面的脸上写满了惊愕：“钱老，我犯了这么大错，您不处分我，还……”
“我给你五天时间。回去当面跟人家把话说清楚。能挽回就挽回，挽回不了，也要把这事了结了。不然你人在这儿，心根本不在，今天插错一个插头，明天还不知道出什么更大的错。”
项莽身子微微颤抖，“钱老，我一来一回，路上四天就够。”
“给你五天，不只让你解决感情的事，再抽一天时间陪陪家里人。”钱教授说着，探手伸入口袋，那里有钱夫人为他缝制的钱包，这么多年，他一直贴身放着。
打开钱包，里面还剩下一百三十六块钱，他看也没看，全都抽出来塞到项莽的手里。
“别空着手回去，路过镇上时，有什么特产，给家里人捎上。”
“不，钱老，我不能，我明明错了……”
项莽的手抖个不停。
“你错了，等你回来后，自然要将功补过，但你现在的这个状态，必须优先解决。”钱教授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下次再犯，就不是这个处理结果了。”
项莽猛地站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钱老，您这么对我，以后我上刀山下火海，全听您的！再犯一点毛病，您直接枪毙了我！”
“行了，什么死啊活的，这是搞科研，靠的是严谨细致、脚踏实地，不是动不动拼命。”
钱教授说着站起身，由于蹲的时间有些久，他不自觉地撑了一下膝盖，赵怀安见状，立刻要过去扶他，却被他摆手拒绝了。
“同志们，通过这次的事故，也是给大家敲响了警钟。”
钱教授站直身体，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众人全都肃然而立，表情凝重，背脊挺直。
“我们搞大国军工，决不能带着任何情绪上岗，更要对自己的每一个操作动作认真负责。因为你的一个失误，影响的是全局的进程，这件事，要让大家警醒，也要当成铁律，刻在每个人的心中！”
“是——！”众人梗着脖子齐声响应。
“赵怀安。”
“到！”
“事故是由你们组发生的，就由你负责牵头，对各系统所有的操作规程再做一遍精细化梳理，对可能出现的问题提前做出预案，再将发生的一般性故障和异常现象整理成册，分到每一个试验人员手中。能不能做到？”
赵怀安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报告，能！”
“好。”钱教授点了点头，随后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江城东身上，“刚才，是不是你第一个反应过来，关掉了主控开关？”
江城东没想到钱教授竟然能关注到自己，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大声道，“报告，是我！”
“做得不错。”钱教授点了点头，“你也干了一年多的操作，仪器舱的线路你熟不熟？”
江城东神色一凛，语气激动，“熟！特别熟。”
“那还愣着干什么，你负责配合电缆组林工，她提方案，你负责拆。哪条线能剪，哪条线不能拆，都要帮林工规划明白，这件事情，你能不能干？”
被钱教授亲自委派任务，江城东激动的脸上放光，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请钱老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钱教授微微颔首，向他示意，“去吧。”
回头又看到项莽还站在他身后，不禁奇道，“你怎么还不走？”
项莽一愣，转身就往厂房外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对着钱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车间里再次忙碌了起来，赵怀安指挥众人，重新投入到紧张有序的作业中。
钱教授这才拿起自己放在工作台旁的文件，他一边翻看，一边去对照相应的构件，可刚迈了几步，脑海中陡然升起一阵失重感。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也在无形地透支着他的体力，但钱教授知道，此刻他的虚弱和疲惫，决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
他是整个“长剑三号”的定海神针，所有人都可以叫苦叫累，唯独他，不能有任何脆弱的表现。
赵怀安迎上来，一边指着各种精密构造件，一边向钱教授介绍他们现在的工作进度。他没有发现，跟在他身后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不易察觉的迟滞。
片刻之后，脚步重新恢复正常，冷静沉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再复核一下信号接收装置。”
“是。”
电缆故障出现之后，基地所有工作，进入到一个高度认真负责的状态。
所有人已经不是简单认真四个字可以形容，而是对工作较真到了苛刻的程度。
凡是带有小数点刻度的，一律计算到四位至六位之后，哪怕是允许有零点几的误差，也坚决要校对到零，确保不会出现一点点误差。
那段时间，整个基地上下联动，整理出共计一千八百多条有可能会发生的潜在故障和异常现象，全都制成工作卡片，分发到各个系统，提醒大家警醒。
在这种严肃认真精益求精的责任意识下，一件能体现所有人员工作精神的“小白毛”事件，发生了。